就在轉過身的前一刻，蘇宛的心情還十分振奮，外帶一絲小小的竊喜。

竟然沒人發現她？這可真是太完美了！

結果一轉身，她就對上滿滿一大廳神色詭異的目光，而晉淵就坐在上首，目光沈沈的望過來。

蘇宛僵立在原地，心登時涼了半截。

起先，殿內是一陣尷尬的寂靜。

眾人都在偷偷打量著蘇宛，她身量高挑，神色冷清，身上的裙角卻是淩亂破碎，看那痕跡，像是人魚蹼爪撓出來的，在結合她剛從王的寢室出來……

人魚們頓時聯想到了什麽，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步調一致的扭頭，看向上首的王。

王只是望著她，目光幽深，眼中像是再容不下任何人。

眾人恍然大悟，殿內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她是誰？莫非是王的締約者？”

“可我怎麽聽說，王的締約者早就去世了？”

“咦，她胸前的是什麽？莫非是……”突然有人眼尖道。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下，接著，仿若一石激起千層浪，人魚們全都炸開了。

“喪偶？！那她豈不是一個……”

“真沒想到啊，王的口味竟如此特殊？！”

“那……周婷怎麽辦？她可等了王那麽久！”

眼看他們的關註點漸漸轉移，轉而討論起王的八卦，蘇宛回過神來，趕緊趁此良機，提著裙子就溜出了殿門。

晉淵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宮殿的拐角，這才默默收回了視線，面無表情的看向眾人。

他們猛地閉上了嘴。

弘炎神色一動，突然邁步出列。

他恭敬俯首道：“王，這一輪的締約儀式已耽擱已久，不如就安排在下個弦月之日……順便，也將您與剛剛那位締約者的儀式一齊補辦了吧，您意下如何？”

殿內首領們驀然擡頭，差點沒一拍大腿讚聲“妙”，他們怎麽就沒想到呢？！

晉淵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昨夜主動對他投懷送抱，還與他……想到這裏，他不動聲色的垂眸，斂去眼中神色，低沈道：“甚好。”

弘炎一喜，振奮道：“那我立刻就去安排下去。”

……

蘇宛剛溜出宮殿，就急急忙忙的趕回收容所，打定主意找孟聽說一說，把皇宮保潔這工作給辭了。

主要是，她現在一看到晉淵，就想起昨天晚上，他們倆……

打住！不能再想了！

她老臉一紅，遠遠剛看見收容所的大門，卻突然發現樓下圍著好多人，朝樓上指指點點。

蘇宛心中一驚，幾步沖上前去，看見幾條藍尾人魚正在樓中忙碌，她一把拽住一個，急切道：“發生什麽事兒了？”

對方看她一眼：“你是什麽人？”

“我叫姜蕓，也住在收容所。”她道。

“這樣啊。”對方遲疑了下：“二樓有個叫馮湘的締約者，你認識她嗎？”

“她……怎麽了？”

“她在房間裏摔了一跤，跌斷了骨頭。她年紀大了，被人發現的又晚，現在情況很不好，我們要把她緊急送到族地治療。”

頓了頓，對方又好心提醒道：“她就在二樓，你們有什麽話就快說吧，她傷勢很重，很有可能……”他欲言又止。

蘇宛的呼吸突然一滯，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口鼻，彎下腰去。

“哎！你怎麽了？別激動啊！”藍尾人魚急了，想過來攙扶她。

一摸上她的手臂，卻發現對方的四肢都在痙攣，她腰身弓著，不停的咳嗽起來。

人魚一驚，轉身就要招呼自己的同伴過來。

張嘴剛要出聲，他的手腕突然被狠狠拽住，那個剛剛還氣息奄奄的女人站起來，除了臉色有些蒼白，竟沒有別的異狀了。

“不礙事，老毛病了。”她道。

藍尾人魚狐疑的打量了她一眼：“可是你剛剛……”

“真的沒關系了。”蘇宛打斷他：“十分感謝你的幫助，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著，她轉身就樓裏去了。

人魚望著她的背影，有些不解的自言自語：“她那好像是溺水反應啊，奇怪了，明明是個締約者……”

似乎是連自己都覺得不可能，他搖搖頭，轉身走了。

蘇宛一路飛奔上了二樓。

房間裏，馮湘已經被固定在擔架上，她面色蒼白，額頭上磕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傷口，即便如此，她還拼命掙紮著要坐起來：“我、我的盒子。”

地上蹲著一個締約者，她正仔細拾撿著什麽，聞言，頭也不回的數落道：“行了，要不是為了撿這個盒子，你至於被摔成這樣嗎？”

“我……我的盒子……”馮湘充耳不聞，仍在氣若游絲的喊。

“喏，給你！”那個女性締約者站起身來，將盒子放進她手裏，馮湘頓時緊緊攥在手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蘇宛不由瞥了眼，發現盒子裏放的全是零碎雜物。

幾塊藍色鱗片、一串藍色珍珠手鏈、形狀各異的藍色鵝卵石……種類各異，除了顏色都是藍色，她還真沒發現有什麽共通點。

馮湘見她來了，喉間“嗬”的急喘了一聲，示意她過去。

蘇宛上前兩步，握住她的手。

她緩了一會兒，才沙啞道：“小姜蕓，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撐不住了。”

馮湘頓了頓，蒼白的臉上露出些許微笑來：“我這一輩子，過得不後悔，但我不希望你也這樣。這苦一個人受就夠了，你可別學我。”

蘇宛鼻尖酸澀，沈默著點點頭。

她又道：“當年的事，不怪任何人。只一點，你要記住你老師的話，千萬別忘了！”

說到這裏，馮湘猛然攥緊她的手，掙紮著擡起上身，湊近她耳邊輕聲道——

“進化，是唯一的出路。”

蘇宛渾身一震，驟然擡頭看她。

馮湘卻像是了卻了心願，緊抱著盒子，閉目不動了。

見她們倆說完話，兩條人魚隨即擡起擔架，一路送到樓下，看樣子是要離開。

剛剛那個女性締約者走到窗邊，摸了摸那把搖椅，嘆氣道：“從我認識她開始，她就一直坐在這窗邊望著。她嘴裏不肯承認，我卻知道，她是在等伴侶回來接她。”

“這一等，就等了這麽多年。”

蘇宛心中揪了揪，忍不住問道：“她的伴侶就真的忍心……”

“它們，都是小氣又記仇的。”她轉身望向蘇宛，平靜道：“如果你背叛了它，它就永遠不會再原諒你。”

蘇宛神色一窒。

沒等她回神，對方卻突然湊到她眼前，俏皮的眨眨眼：“不過看你這麽可愛，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獨門秘方哦。”

蘇宛：“……”

“人魚們，都是發誓要保護自己的締約者的。”

她意味深長道：“只要你能狠下心，對自己下手。”

……

馮湘離開後，這個本就安靜的收容所徹底閑置了下來，蘇宛用海螺給孟聽發了留言，一是講了下辭職的事情，二是想請她幫個忙。

馮湘最後留的那句話，讓蘇宛思考了很久，最後她決定重拾老本行，將進化藥劑制作完成，而相關設備，只能托孟聽幫她尋找了。

系統一聽她的打算，頓時疑惑道：“藥劑不是完成了嗎？”

“是完成了……不過我有一個猜想。”她抿了抿唇：“我可能不是締約者，之所以能在水下生存，是因為藥劑的緣故。”

她微頓：“但是……藥劑的效果，似乎在消失。”

系統一驚：“消退？！那你豈不是……”

蘇宛道：“放心，沒那麽快，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只要在這期間把新的藥劑做出來，不會有事的。”

系統小心翼翼提醒：“可是藥劑的原材料，需要大量的人魚血液……”

她皺了皺眉：“我再想想辦法吧。”

孟聽的動作很快，只用了幾天，就幫她安排妥當了。

器材被放置在圓島上，蘇宛辭職後，就不再去中央宮殿了，天天在收容所和圓島間，兩點一線的來回奔波。

而與此同時，有一則傳聞悄悄流傳開，在短短幾天內，便迅速蔓延至帝國上下，引發了一場全民熱議。

——他們的王，終於要有締約者了！

而且就在下個弦月之日，在全體帝國居民的見證下，舉行締約儀式！

甫一聽說這個消息，帝國上下無不欣慰。畢竟，對於王的感情問題，他們已經操心了很久。

但很快，他們就轉而好奇起王的締約者人選來。

“應該是周婷吧，她等了王這麽久，如此深情，換做是我就選她！”

“是啊，當年能救出王，還多虧了她呢！”

“你們都別瞎猜了，王要是對她有意，哪裏會讓她等這麽久。”

“不過，我聽說，王的締約者……好像是個小寡婦？”

“什麽？！”

眾人皆驚，這條流言頓時以瘟疫般的速度蔓延開來，一時間，帝國街頭巷尾全在打聽：“聽說，王的締約者，是個寡婦？”

“寡婦怎麽了？！你別忘了，王也曾有過締約者的！男鰥女寡，絕配啊！”

“那周婷怎麽辦？她為王付出這麽多，太可憐了吧？！”

“話不能這麽說，感情這事，得兩情相悅啊！”

“我不管，反正我心目中的王後，只有周婷一個！”

“……”

帝國人民紛紛站隊，在紅白玫瑰之間爭論不休。

在他們看來，周婷溫柔婉約，自然是白玫瑰。

而那個小寡婦，既然能勾的王神魂顛倒，那必然是妖艷惹火的小妖精了，紅玫瑰乃實至名歸，再恰當不過。

而蘇·小妖精·宛，對外界的風聲風雨一概不知，此刻正沈迷科研無法自拔。殊不知就在同一座島上，有人恨她恨的牙癢癢。

“周婷姐，你別氣啊，王說不定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當不得真！”

“對啊，你的心意大家都看在眼裏，也不知哪裏跑出來個小妖精，竟然……”

“她再厲害，也越不了周婷姐去！”

“你們都別說了。”周婷泫然欲泣，美目含淚：“不管怎麽樣，我永遠都會等他的。”

眾人又是一陣安慰，周婷臉上柔弱，心中早已恨得咬牙切齒。

走了一個姜蕓，竟又來一個小寡婦，憑借著締約者的身份，想近水樓臺先得月？她倒要看看，誰敢和她爭！

此時，蘇宛正從低矮的板房裏鉆出來，這是孟聽幫忙臨時拼湊的實驗室，雖說條件簡陋，但也勉強能用。

她遙遙往遠處望了一眼，一群少男少女們，義憤填膺的不知在說些什麽。

蘇宛沒在意，轉身朝海岸邊走去。

望著碧藍的海水，她伸手探了探，溫暖的觸感包圍著手指，一切正常。

她松了口氣，沒再猶豫，一縱身跳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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