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宛勉力撐起身體，陳冰卻猝然按住她的肩膀。

“您……”她皺起眉。

陳冰沈默了片刻，灑脫一笑：“我一把老骨頭了，怎麽也不能讓你這個年輕人去，你未來還有很長的路，絕不能斷送在這裏。”

蘇宛斷然拒絕：“不行，我不會把您一個人——”

不待她說完，陳冰倏然轉身，手臂猛地在斷木尖銳的毛茬上一劃，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傷口，血液的甜腥味兒驟然溢散開來。

陳冰背對著她，聲音有些飄忽：“我知道，這一天總會來，我茍活了這麽多年，真的已經足夠了。”

她摩挲著，從胸口取出一把銀色的長柄鑰匙，上面刻滿了繁覆的花紋。

陳冰轉過身，輕輕捉住蘇宛的手，將鑰匙鄭重的放在她的手心。

“三樓的第二個房間裏，還有一套潛水設備，是很久以前放在那兒的，也許能救你一命……如果，真的到了絕境，用它打開最後那個房間吧。那裏是主控室，你進去，就知道該怎麽做了。”

蘇宛一驚：“您是說，那是……”

“就算死，也比落在它們手裏強。”陳冰閉了閉眼，猛地攥緊了她的手：“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要屈從於它們！答應我！！”

她的眼睛放射出無與倫比的亮光，灼灼的刺傷了蘇宛的眼，她不由自主的，楞楞的點了頭。

陳冰的身體驀地松懈下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的臉上緩緩揚起一絲和藹的笑，語調輕柔又悲傷：“往上一直走，別回頭看。千萬，別回頭。”

身後的水花聲越來越近了，她猛地一推蘇宛：“走！”

陳冰轉身往水中去，海水慢慢沒過了她的腰際，水被染成了一片艷紅，像是流幹了她身體中的每一滴鮮血。

系統在腦中吼道：“快走啊！你楞著做什麽！”

蘇宛僵硬的轉過身，加下的步伐似有千斤重。

千萬，別回頭。

那聲音輕輕在耳邊響起，像在悲傷，又似懇求。

她梗著脖子往前走，一步也不曾回頭。

……

海水上漲的極快。

幾乎是每一個呼吸間，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上來，研究院的第二層已被完全淹沒，漲勢不停，洶湧朝第三層而來。

蘇宛推開了第二個房間的門。

這是一間中等大小的雜物間，生銹的鐵架上堆放著陳年的物品，擠擠挨挨的數量著實不少，鐵架下面幾層已經浸在水中，看不清放了什麽。

她一言不發的翻找起來，寄居蟹則潛入水底，同樣爭分奪秒的搜尋著。

海水很快沒過大腿，蔓延上腰際。從窗外望去，只剩下一片碧藍色的汪洋，無邊無際。

“在這裏！”系統驚喜叫道。

蘇宛兩三步奔過去，順著它指的方向，從水底摸索出一套潛水服，上面的架子上擺放著一個氧氣瓶，她查看了下氧氣含量，還剩下大半。

“足夠了，我們快走！”它振奮道，攀上她的手臂。

蘇宛臉上終於露出些許輕松來，剛拿起潛水面罩，卻突然一怔。

呼吸器……是壞的。

應該是方才壓在水底，被滾落的重物壓碎了一塊邊角。

她捧著面罩不言語，系統回頭一看，徹底崩潰了：“難道真的要葬身此地？我年紀輕輕，還想多活兩年啊！”

蘇宛沒答話，放下潛水設備轉身就走。

系統道：“你、你去哪兒啊？”

她言簡意賅：“主控室。”

系統一驚：“你不會真要去送死吧？”

蘇宛冷靜道：“人魚們馬上就要來了，你覺得是變成它們的食物好，還是被當做繁衍對象好？”

系統：“……”都不好。

她停下腳步，拿出那把古樸的鑰匙，插進門鎖中，慢慢推開了門。

眼前是一屏幕的監控錄像，和一條長長的控制臺，上面滿是各種覆雜的按鍵，蘇宛轉身把門鎖好，也不看其他，擡步便朝右前方走去。

那裏有一個顯眼的紅色按鈕，約莫有半個巴掌大，醒目的顏色讓人一看便知它的用途。

蘇宛站定在操作臺面前，深吸一口氣，一巴掌拍了下去。

“滴滴滴滴……”

紅色的警告燈閃爍起來，機械的系統女聲道：“已啟動自毀程序，倒計時：五分鐘，現在開始計時……”

蘇宛打開手中的金屬箱，拿出裏面的藥劑。

淡金色的液體在其中流轉耀目，折射出無與倫比的光彩色澤。

系統猛然瞧出了她的意圖：“不是，你要做什麽？這可是三無產品啊！你確定要拿自己做實驗？”

蘇宛將針頭在胳膊上比了比：“那你說怎麽辦，這是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或許有用，或許沒用，總要試了才知道。”

話沒說完，驚天動地的響聲自腳下傳來，震得她手中一抖，差點將針頭戳歪了。

系統：“完了完了！爆炸開始了！”

“不是爆炸。”蘇宛扭頭看了眼身旁的倒計時：“還有兩分多鐘。”

系統一驚，像是想起來什麽：“難道是……”

“咚！”

突然一聲巨響，主控室厚重的鐵門凹陷下去一小塊。

接著，一道似真似幻的歌聲響了起來，縹緲虛幻的聲音輕柔舒緩，穿透厚重的鐵門，直直朝蘇宛的腦中侵襲而去。

她神色怔楞的擡起腳，似要往前走去。

系統見勢不妙，揮舞著一雙大鰲狠狠夾了下去。

“嘶……”

蘇宛瞬間就疼醒了，腳步立刻頓住。

似乎是知道歌聲沒有起效，外面的攻擊越發猛烈起來，鐵門上很快鼓起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凸起，發出“吱呀”的呻.吟聲。

她不再猶豫，一把將註射器戳進小臂。

活塞緩緩推動，淡金色的液體慢慢註射進去，像是往平靜的湖水中倒入了生石灰，她全身的血液驟然沸騰起來。

“唔——！”

蘇宛膝蓋一軟，陡然跪倒在操作臺邊，全身的皮膚都泛起了紅。

系統的聲音傳進耳中，變得遙遠而不可捉摸：“這可怎麽辦啊，讓你別註射，你就是不聽……”

隨即，更加兇猛的痛楚潮湧而來，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手拽住，拼命地搓揉著，每一根骨頭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聲。

蘇宛狠狠咬住下唇，拼命壓抑著臨到嘴邊的痛呼聲。

身下的地板劇烈晃動起來，頭頂不斷有石塊砸落，殘餘的意識告訴她，摧毀程序已經啟動了。

“砰！！！”

主控室的門被破開了。

人魚站在門口，尾部的黑色鱗片翻卷著，艷紅色鮮血順著魚尾留下，是剛剛砸門留下的傷口。

他雙目沈沈的盯著她，眸底是一片最深沈的黑夜，無法倒映出一絲閃爍的靈光，這是連光線都無法逃脫的引力。

“抓住你了。”他說。

每個字符都吐字準確，毫無錯漏的傳進蘇宛耳中。

她已經無法思考，只覺得有股深深的不安感從背脊傳上來，如他的視線一般深刻、不容忽視。

蘇宛垂下頭，像只煮熟的蝦般蜷縮起來。

她身上的香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濃郁，每一絲都在勾引著他將其吞吃入腹。

人魚驟然動了，化作迅如閃電般的殘影，一把將她摟進懷裏，鋒銳的尖牙狠狠紮進了白皙的頸側。

鮮血源源不斷的湧進口中，他的雙眼變得更加暗沈無光，蹼爪本能的抓緊了懷中的獵物，不容她有絲毫的逃離。

整棟研究院都開始搖晃起來，碎石如雨而落，劈裏啪啦的砸在兩人身上。

大量鮮血的流逝，讓蘇宛體內的灼燒感減輕了許多。

她勉力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他抱的死緊，他像只貪婪無度的野獸，只會拼命汲取著嘴邊的香甜。

“九、八、七、六……”耳邊，機械的電子女聲進行著最後倒計時。

蘇宛掙紮著抽出手臂，自袖中驟然伸展開無數綠藤，一根根蠕動著纏繞上他，猛地將兩人分開。

他一怔，神情驟然瘋狂起來，不顧身上翻卷的傷口，掙紮著要向她撲來，周身藤蔓承受不住的根根繃斷。

“三、二、一。”

倒計時結束了。

“轟——！！！”

無數的火焰在眼前炸開，所有的東西全部分離崩析，鋪天蓋地的海水湧來，瞬間將她淹沒其中。

蘇宛恍惚間睜開眼。

從海面透下來的光影影綽綽，映在眼中，折射成一片絢爛的霞光，她試著出手，卻無法留下一絲一縷。

下沈，不斷下沈。

所有的光線盡數被深海吞沒，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

研究院的遺址之上，嘩啦的水花躍動聲不斷響起，數百條顏色各異的魚尾，自水中騰躍而出，鱗片在陽光的照射下，燁燁生輝。

一條紅尾人魚浮上水面，輕輕嗅聞了下,視線看向一角：“王，在那裏。”

人魚們當即調轉方向，往角落而去。

“天啊，怎麽會……”剛靠近，紅尾人魚便是一驚。

一片殘垣斷壁上，黑鱗的人魚渾身傷痕累累，睜著一雙燦金色的眼睛，神色瘋狂的找尋著什麽。

一條藍尾人魚向前游了游，深深皺起眉：“王不知與誰締結了血契，但是並沒有成功。”

“私下進行締約是族中大忌，危險性極高，只是王自幼流失在外，並不清楚這一點，很有可能，對方已經……”

“怎麽會這樣！那王以後豈不是……”紅尾驟然轉頭。

藍尾道：“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先將王帶回族地，從長計議吧。”

人魚們剛要上前，黑鱗人魚便猛地一回頭，目露威脅的盯緊了它們，口中發出低沈的吟聲，像是在彰示著主權。

“王現在處於締結血契的狀態，排斥所有族人的氣息……”人魚們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無數輕柔的吟唱聲響和起來，慢慢撫平了所有的悲傷與憤怒，黑鱗人魚逐漸平靜下來，只是金色的眸中卻滿是空洞迷茫。

它們上前，簇擁著王緩緩離開。

“等、等一下，還有我！帶我一起走！”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女聲。

人魚們驟然騷動起來：“人類？那是人類？”

周婷滿身的狼狽，她連滾帶爬的朝這裏跑來，急忙解釋道：“是我啊！是我幫你們關閉了防護電網，讓你們的仆役們進來，你們答應要帶我一起走的！”

紅尾人魚辨認了片刻，略微點點頭：“原來是你，那便跟我們走吧。”

周婷一臉喜色，忙不疊的跟上去。

片刻後，這片水域終於恢覆了平靜，海水緩慢上漲，逐漸將整個研究院，淹沒在一片碧藍中，再無半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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