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時鐘滴答著歸向頭頂，實驗室裏只剩下寥寥幾人。

“小婷？你還不走嗎？”有人問道。

周婷回給她一個微笑，溫和道：“你先走吧，我要把手裏的實驗記錄整理完。”

“你人這麽好，工作又負責，真不知道大家為什麽排擠你。”對方替她抱怨了一句，最後叮囑道：“那好吧，你記得早點回去哦。”

“恩。”

哢噠一聲，門被關上了。

實驗室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她一個人。

玻璃墻後的透明箱體中，人魚容顏綺麗，拖著條長長的黑鱗魚尾，皮膚似乎泛著一層瑩白的光澤，閉著眼在水中浮沈。

周婷觀察了下周圍，放下手中的試管，輕手輕腳的推開最後面的那扇金屬大門，悄悄往裏走去。

“要不是張利一直在外面盯著，我也不至於現在才找到機會進來。”

周婷一邊走，邊抱怨道：“還有，那個姜蕓是怎麽回事兒？她跟人魚的關系肯定不簡單，她不會是……”

玉靈道：“放心吧，這位誰也搶不走。只要它一見到你，就會對你身上的道心有所反應的。”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濃郁的香味由遠至近，漸漸飄至鼻端。

水箱中，人魚陡然睜開了眼，卻發現面前站著一個陌生女人，正滿臉緊張的望著他。

不是他的儲備糧，但聞起來也頗為好吃的樣子。

他稍稍貼近玻璃，微微聳動著鼻尖。周婷驟然激動起來，她不由自主的上前了兩步，臉上浮現出溫柔甜蜜的笑來。

“你、你好……我叫周婷。”

隨著距離的拉近，一股奇怪的味道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有點像是放壞了的食物散發出的餿味兒，被濃郁的香味兒掩蓋在下面，雖然極為淺淡，但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人魚當即扭開了頭。

周婷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怎麽回事？你不是說他……”她一邊問著玉靈，忍不住焦急的往前走了兩步，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玻璃上。

整個水族箱大小有限，人魚頓了頓，強忍著她身上古怪的味道，細細辨認著那股香味兒的來源。

他視線一頓，突然落在了她的胸口。

周婷只看見，面前的人魚突然湊了過來，毫無瑕疵的面孔在眼前放大，看的她陡然面紅心跳起來。

身後，實驗室的門被悄悄推開，有道黑影一閃而過。

…

清晨，天才蒙蒙亮，蘇宛便早早到了實驗室。

剛走到門前，她腳下便一頓，實驗室的門被虛掩著，竟有人比她來得還早。

蘇宛推開門，偌大的房間空空蕩蕩，邊角裏坐著個孤零零的身影，手中拿著筆，正寫著什麽。

周婷聞聲擡頭，主動招呼道：“姜姐好。”

蘇宛淡淡一點頭：“這麽早？什麽時候到的？”

“我昨天晚上沒回去。”

周婷眉眼一彎，露出清純可人的微笑來：“我在整理實驗記錄，不知不覺就很晚了，幹脆留在實驗室把它寫完。”

她面色紅潤，精神奕奕，一點不像是熬了一宿的人。

“我看看。”蘇宛走過來。

手中的實驗記錄規規整整，沒什麽亮點，但也挑不出什麽錯處來。蘇宛放下手中的資料，眼神自周婷身上撇過，目光一頓。

她胸前露出半塊玉牌，材質是溫潤的白玉，上面雕著一朵蓮花，刀工細膩，活靈活現。

感覺相當熟悉，跟林妍身上的玉鐲如出一轍。

蘇宛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對著報告點評了兩句，便轉身離開。

隨著日色漸漸亮起，研究員們陸續到場，安靜的實驗室內，突然有人一聲驚呼：“小婷！你昨天熬夜做完了記錄？太厲害了吧！”

聲音引得眾人紛紛擡頭。

周婷羞澀道：“因為明天的實驗剛好能夠用到，就想趕緊把它完成，也不算什麽啦。”

“別謙虛了，一晚就做完了，很厲害啦！”

“是啊，平日裏就屬你最勤奮，大家都看在眼裏！”

紛紛有人出言誇讚，周婷抿嘴微笑，面容若桃花般燦爛，晃花了一眾人的眼。

蘇宛正翻看著報告，一旁，劉鹿突然湊過來，一臉不忿的在她耳邊念叨：“姜姐！你也不管管，這個女人簡直會變臉，這才多久啊，就收服了這麽多人心！”

“她做的報告我看了，也就中規中矩。不就是熬個夜嗎，我也天天熬夜，怎麽就沒人心疼我？”

蘇宛聞言扭頭看他。

劉鹿臉色暗沈，眼睛下面掛著一對厚重的眼袋，對比一臉容光煥發的周婷，果然這才是熬夜的正確打開方式。

見蘇宛不說話，劉鹿上下打量了下她，拍著胸脯篤定道：“姜姐！我敢肯定，你笑起來肯定比她好看！就是你平時老板著臉，冷冷清清的，大家都有些怕你……”

蘇宛挑眉掃他一眼，似笑非笑。

劉鹿頓時偃旗息鼓，一縮腦袋坐了回去。

“你們討論什麽吶？還不趕緊開始實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起。

張利走進來，一雙眼睛毒蛇般的盯著眾人，重點落在了周婷身上，她臉色頓時一白，垂下頭去。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開始吧。”蘇宛淡淡道。

張利瞥她一眼，慢吞吞的走到一旁坐下。

玻璃對面，人魚毫無知覺的在水中浮沈。蘇宛領著一眾保安走進去，他安安靜靜的垂著頭，雙目緊閉著沒有任何反應。

她連接好采血管，血液汩汩流淌出來，相比較上次，整個過程都十分順利，沒有造成任何傷亡。

頓時，人人都松了口氣。

蘇宛看了人魚一眼，他的臉色愈發蒼白。

血袋隨即便被送出去，她拿著棉球按在他的傷口上，等了一會兒，站起身準備離開，誰知腳下剛邁出一步，身後卻傳來一股拉力。

她身體瞬間緊繃起來，梗著脖子，僵硬的回頭望去。

水族箱裏，人魚仍是緊閉著眼，只是他鋒銳的蹼爪勾住了她的衣角，似乎是剛剛采血時不小心掛住的。

蘇宛沒動，垂眸註視了片刻。

他的手輕輕擱在玻璃缸上，被她剛剛拽了一下，直直的伸往她的方向，衣角被他緊緊勾住，像極了一個無聲又卑微的挽留。

“姜姐，您怎麽了？”身後有人在問。

“沒什麽。”她答道。

蘇宛擡起他的手，一根一根將他的蹼爪掰出來，像是從溺水人手中奪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手蜷縮了下，似乎無意識的握住她即將抽離的手指。

“發生什麽事兒了？”眼見她遲遲不動，眾人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蘇宛猛地一抽手。

他的手被她重重甩在玻璃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尖銳的蹼爪在她手臂上撓出一道細細的血痕，她看也沒看，轉身便走。

剛邁進實驗室，便有人湊上來。

“姜姐，您看一下最近的實驗數據。”

“哦，還有這份樣本對比，我放在桌上了。”

“我們這裏的提取好像出了些問題……”

蘇宛應付不暇，絲毫騰不出□□。

身後，人魚半睜開眼睛，緊緊盯著她的背影，雙眼黑寂寂的，再映不出半點靈光。

…

夜已深，蘇宛從大堆的研究資料中擡起頭來，整個實驗室就只剩下三個人。

劉鹿瞥了瞥角落裏的周婷，狠狠翻了個白眼：“姜姐，我今天非要跟她死磕到底！不就是熬夜嘛，我用實力教她做人！”

蘇宛將一大摞資料堆進他懷裏，自己又抱了一堆：“熬什麽夜，把資料搬到我房間，然後趕緊回去睡覺。”

劉鹿一個踉蹌：“不是，回房？姜姐，那還不如就在這兒處理呢！”

蘇宛轉頭，眼神像在看傻子：“我明明可以看著海景，喝著咖啡，敷著面膜處理工作，為什麽非要留下來餵蚊子？”

劉鹿：竟無言以對。

他當機立斷的出了門，絕口不提留下來熬夜的事兒。

整個實驗室只剩下一盞燈亮著，昏暗的角落裏，周婷忙忙碌碌，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蘇宛這裏的動靜。

實驗室的玻璃對面，被湮沒在一片漆黑的陰影中，看得久了，甚至會有種被吞沒的錯覺。

蘇宛只看了一瞬，便關上了門。

劉鹿幫她把資料送回房間，哈欠連天地離開了。

蘇宛在海景窗邊站了會兒，今晚月色暗沈，窗外什麽都看不清，只能聽見浪花拍岸的撞擊聲。

一下，一下，再一下。

比起前兩天，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急了。

…

實驗室。

昏暗的燈光照射在房間的一角，桌上散落著各樣儀器設備，周婷靜靜坐在椅子上，雙眼緊盯著玻璃後面的黑暗，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不多久，頭頂燈光突然搖晃起來，明明滅滅，持續了有一段時間，突然“噗”的一聲，慢慢黯淡下去。

室內陷入了最深沈的黑暗中。

遠處漸漸有水聲響起，伴隨著浪花翻滾的聲音，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無聲的接近。

輕輕地，縹緲虛無的囈語在空氣中回蕩，仿若是在靈魂上輕撫，讓人不自覺地迷醉其中。

周婷臉上揚起一抹微笑，狂熱又怪異。她張嘴，聲音甜膩極了——

“好，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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