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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剖蛇取心初現奸心,逃出生天攜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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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轟隆隆的風, 外頭卻是一輪灼灼的白月亮。雲層黑壓壓的,暗青的天色。那白與黑相對, 天地兩樣了。仿佛是一輪白日在夜裏燒起來。這樣的夜裏風攪動著,呼啦呼啦響。

白光透過那小方石窗, 照亮了插在石窗當中的鐵柵欄。那五根細細的鐵棍子上浮雕的花,紅銹在白光裏雕下去。最終白光照進寒冰牢,有些異樣,那石牢子裏越發冷起來。

蒹葭蒼身著的一件素綠湖色粗布僧衣,圓頭上冒起了淺淺一圈發茬,浴了白月光,是頂黑網帽兜了頭上。小白蛇醒過來, 從他衣襟口子裏探出頭來,一雙眼睛把蒹葭蒼的臉子望著。

那張俊俏的臉,在白月光裏仿佛是裹了霜氣, 顯得冷峭,倒許有一絲半絲的憔悴。

小白蛇又嗅到那濃滾滾的妖氣味子。現下她身上沒了妖氣, 是條蛇了, 成了仙的蛇。可沒了浮生丹她什麽都不是, 連條妖都算不上。

這些年來,她汲汲營營要成仙,到頭了連條妖都做不成。

正想著, 給一條手臂壓住。又聽見和尚嘟嘟囔囔,在叫她的名字。露如霜聽見了,心裏猛一撞。

她從那手臂底下鉆出來, 拿眼睛去打量那和尚,忽覺到身體內一檔兒熱烘烘的。是那小小一輪白月亮灼灼在天上燒。

一切都完了。露如霜在心裏想,生起一層惆悵。人生總是捉弄的多盡意的少,她活了好些年,這時候才領會到。

露如霜將小白蛇蛇頭垂著,眼皮失落的閉起來。忽然覺到貼上一股子熱烘烘,給她嚇得把眼睛一睜開,正對上蒹葭蒼的臉。他眼睛笑起來,拿一只手摸她的蛇身子。

猛地給蛇頭一摔,不去看蒹葭蒼。

蒹葭蒼見到這個光景,一怔,他不有料到。

那白月亮在天空上直直地燒,燃完了,把天空還給太陽了。

這寒冰牢裏沒吃的,每日只有一餐,是個胖和尚送來。胖和尚總會揩油——拿一個包子、饅頭,幾棵青菜。這日卻是生滅師傅送飯來的。

推著鐵柵門進來,拿眼睛卻是冷溜溜的。

蒹葭蒼盯著生滅師傅手裏的飯,是青花瓷碗盛得滿滿一碗,白米飯堆了尖尖一個小包,青菜飄著淡淡的香味道。

生滅師傅遞給蒹葭蒼的時候,露如霜剛好醒了過來。露如霜也嗅到了飯菜香,給衣襟口子裏鉆出來,卻碰到生滅師傅那寒森森的目光。

露如霜還不有反應過來,就瞧到生滅師傅一把將她扯出去,提溜在手裏。

蒹葭蒼登時大嚷:“師傅,你幹什麽!”。

那生滅師傅只做不聽見,拿粗壯的左手食指拇指死死掐住露如霜的蛇頭,疼得露如霜猛地掙紮著,用力的左右甩著蛇尾巴。

蒹葭蒼只起身來搶,才把手探過去,卻給生滅師傅反手一手背打倒在地。蒹葭蒼不料到生滅師傅這樣大的力氣,毫無防備,一時只給狠打跌在地上,嘴裏淌出血來。

把臉震驚看過去,蒹葭蒼只瞧到生滅師傅一臉得意,左手死捏住蛇頭,右手從腰間拔出一把錚亮的匕首。

那日光晃上刀刃,片片白光,閃得白蛇眼睛昏。她心裏一狠,恨恨的一雙眼睛發著冷光。她只覺到那白光像是一寸一寸刀刃切進蛇身肉子裏,她的性命子握在別人手裏頭。握在別人的手裏頭——開始是蛟堯,現下是生滅——憑什麽!憑什麽一條命教旁人拿捏?!

一顆心仿佛擠在指甲蓋大小的窄瓶口,要給挜進去,心臟太大了,挜不進去。擠得太難受。

她直是受夠了,橫豎要死了,她把蛇眼睛睜得炯大,勢要看著這老僧頭拿她如何。把她吃幹抹凈了,還能如何?

卻不料到,蒹葭蒼一勢打地上彈起來,把手擋過來蛇身子前頭,給那鋒利的匕首狠狠一豁。

露如霜一震,她怎麽能料到。那紅滾滾的血液淌到她蛇身子上,給她猛一燙。

“師傅,你不是告訴我,出家人慈悲心腸嚜,”蒹葭蒼睜大眼睛,神色驚詫,“為何取她性命子?!”。

“她是妖!”生滅師傅臉色一時不掛住,故作鎮定,吼道。

“可她不有做過壞事!”

“那又如何!”理所應當的聲口,“是妖便該死”。

蒹葭蒼盯著生滅師傅臉上異樣的神色,覺著他仿佛遮掩著什麽,待要問,生滅師傅卻神色閃躲橫道:“你如此瞧著我如何?!”。

“斷是有問題!”蒹葭蒼見到生滅師傅一時不註意,一時說,趁機將白蛇奪回手裏頭,藏到背後頭去。

生滅師傅手中一空,給一驚,把眼睛怒瞪蒹葭蒼,溫怒道:“你做些什麽!還不交了我,你難不成還要為她死了!”。

“死了我也甘願!”蒹葭蒼聲口硬硬頂上去。

生滅師傅一時聽了,哪裏忍得,將個手掌揚起來要給蒹葭蒼臉上打上去。

卻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蒹葭蒼故意給臉昂起來,要接他的巴掌,他氣到了,慪到了。他不過為著他!

蒹葭蒼看著巴掌遲遲不落下來,故意要去氣生滅師傅,激將的口吻:“師傅怎麽也不打了,怕了嗎?又是怕什麽呢?”。

生滅師傅只做不聽見,要去搶蒹葭蒼背在身後頭的白蛇。一時左邊一時右邊,伸手探頭去抓,抓也不到。他到底是老了。

這時候才一雙眼瞧過去,面前這個小子,老花眼裏看著模模糊糊,像是在烈日裏站住,白茫茫的光,直看不清楚。

生滅師傅有些愴然,心裏一涼,一切白操心了。他有點淒然的口氣,看著面前敵對著他的蒹葭蒼道:“你身上一股妖氣,取了蛇心子服下了才好,否則直喪了命!”。

蒹葭蒼聽了,倒是一驚。他身上有妖氣?是與不是師傅說出來偏我的,給露如霜誆過去?蒹葭蒼一壁想,一壁把背後的手猶豫了起來,最後卻打住了。

“怎麽會有!”他笑嘻嘻,把生滅師傅看過去。

“你出生時你娘難產,我便是取了那白蛇一顆心尖肉替你娘助產,你才落了地,卻也沾帶了妖氣,”生滅師傅見到蒹葭蒼臉色變白,繼續說著:“我才教你修行佛法,好容易得了佛身,不曉得為何,近日你身上的妖氣又現了”。

蒹葭蒼臉上僵住了,他直直盯著生滅師傅,很怔了一怔。

“把她給我!”生滅師傅見到蒹葭蒼這個形容,知他呆住了,癡了,大聲一喝,想蠱惑住他,教他把白蛇交出來。畢竟性命子是他自己的。

這個徒弟生滅師傅也了解,料斷了他準定要給交了出來。

卻聽見冷冷一聲:“休想!”。

“倘或我死了,我也不教她死!”蒹葭蒼瞪住生滅師傅。

露如霜一時在那背後頭,給蒹葭蒼血淋淋一只手逮在手中,感著那血液從自己尾巴末端掉下去。蛇眼睛能夠看見那一珠子紅一珠子紅寂寂地在白光裏落下去,一滴一滴……一刻鐘一刻鐘。

她心裏像過了一輩子兩輩子,那樣子長的時候,厚沈沈,難捱下去。她的命還是抓在別人手裏頭,她是只物件,雕花的紅漆木頭鐘,那樣淒落落擱在舊庭院深屋角落裏,照不上丁點日光。

啪地一聲,碎一只白瓷碗的聲響,給露如霜一驚。回過神子來,是蒹葭蒼教生滅師傅打了一巴掌,過後摔下一句:“那你便死罷!”。

走出去,把鐵柵欄門重新套上鎖,撇下不管的行為了。

露如霜心裏突然變得很重,她承了他的情,倒沒有由得不由得,橫豎現下是她欠他了。

至了下午,那鐵柵欄門又給拉開了。蒹葭蒼一時警惕,把胸口衣服裏頭的露如霜的白蛇身子按住了。

見到是生滅師傅走進來,蒹葭蒼心裏倒擱下了。師傅不會為難他。他吃準了。

一個青布包袱給扔了地上。生滅師傅一眼也不把蒹葭蒼看,直冷冷道:“你既不要我管你的死活,往向又嚷著還俗,我便放你走,今後也再不是師徒了!”。

蒹葭蒼聽了,倒是先一楞。過後趕忙抓起包袱,拔腿要跑出去,他心裏蕩起來,飄上天去。

卻給生滅師傅叫住了,蒹葭蒼聽見一聲“這樣迫不及待”,一時倒不好意思起來。

他紅住一張臉面子看過去,只瞧到生滅師傅把那浮生丹掏出來。

蒹葭蒼怔住了,楞了一楞,不有接過。

“你心心念念救這一條蛇,難不成還是心慈?”冷哼一聲,諷刺的聲口,把蒹葭蒼瞧不起地瞥一眼。

蒹葭蒼只覺得給一刺,一時接過也不是,不接過也不是。

最後還是生滅師傅將蒹葭蒼的手掌抓過去,把浮生丹挜進了他手掌心裏才罷了。

“去了罷”

蒹葭蒼捏著那浮生丹,像是握著個什麽贓物,直覺到藏不住,硌得手心痛。又聽見生滅師傅要他走了,才醒過味來,打了個擺子。

一時只把生滅師傅看了一眼,快步奔了出去。

生滅師傅只望著蒹葭蒼消失在鐵柵欄門口的背影子,暗自嘟囔一句:“我到底算是對的起他了,你也怨我不得,你們樂家的事我如何再往裏頭插手!”。

那蒹葭蒼一路奔到山下,氣喘籲籲的。俯著身子給手撐在膝蓋上出了好一會子氣,把直起腰來將露如霜從自己的衣襟口子裏掏出來。

把浮生丹拿出來要給她服下時,突然將生滅師傅那句“你心心念念救這條小蛇,難不成還是心慈?”記將起來。像一場魔咒,貼在他耳朵便是響。嗡嗡的聲音叫得他頭昏腦漲。

露如霜化做人形,卻見到蒹葭蒼把一雙手抱住頭,一臉難受的樣子。她湊上去,輕輕細聲,問道:“你怎麽了?”。

蒹葭蒼聽見聲音,把頭一擡,瞧到露如霜化作人形了。霎時間,一塊暗沈沈雕花褐木紙鎮把心事壓住了一般,心裏熨帖了。

“沒怎麽,”蒹葭蒼向露如霜笑了一笑,給頭一搖,把她盯著,“現下我們兩個,兩全了”。

露如霜聽了,臉上紅了。那句話聽上去,似乎在說,兩個人以前都是殘缺的,現在撞見了彼此,便補滿了;又好像是說,這天地間只有他倆了。

兩個人一齊逃了出來,天地忽地開闊了。那胭脂紅的落日墜在天邊,像新郎胸前掛的紅縐繡球,給他倆籠在裏頭。露如霜望到蒹葭蒼臉上,又是這樣子的紅光,酡紅一面臉,吃醉了酒。偏巧這時候那折靈寺的晚鐘響將起來,蓬蓬蓬,蓬蓬蓬,一聲一遞急促促的催著她上花轎。

她沒成了神仙,到頭了卻和這樣一個人在一起了。她心裏忽然敞亮起來,她要熱烈烈地愛他。

他們去了人間。長安街道迎面撞來,像是一個萬花筒,來擁抱他們兩個。那長不見頭的街道縱橫交錯,高臺樓閣列陣而座,湧潮潮的人群,他兩個見都不見過。

同樣子的新奇,手拉著手,一齊步入另外一個嶄新的世界裏。

現下投入人世了,銀兩省著花,在面攤上兩個人合吃一碗雲吞面。小白蛇不會使筷子,和尚夾著來餵她。於是把兩個腦袋湊在一起,額頭照著額頭,四只眼睛滴溜溜地看著街面上的熱鬧,嘴巴心不在焉。

叫賣餛飩的在濃滾滾的白霧後頭歐喲喲的高著嗓子,雜耍表演把個銅鑼碰得哐噢喲喲,哐噢喲喲,喧天的響。那通街來回的黃發垂髫男人女人,市井攘攘。偶有輕騎郎,也聽見那馬蹄聲嘚嘚嘚,嘚嘚嘚的響。

嘚嘚嘚,嘚嘚嘚。把一輪胭脂紅的太陽跑下山去,天上打起橘紅的雲彩。

小白蛇到底是修煉百年的妖精,一張好看的人皮囊抓得來來去去的眼睛。偏偏又是和尚給白蛇餵面,和尚間或自吃一口,更惹得行人議論紛紛。

全文完

(二零一九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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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頂紅花轎打街上過,聽見外頭吵嚷嚷,給簾子一打開,見到一個青布衣裳和尚給一個姑娘餵面吃。那轎子裏的人給臉上一絲笑,遂將紅布刺鳥蝶的轎簾子放下。

前後四個轎夫擡著打街上過,剛巧經過的木樓閣上面書寫“花如許”三個打字。

原來這花如許卻是一家梨園。葛寒飛一身黑衣匆匆跑出那花如許,這時只瞧到後頭追出來一個青布條綰發的婦人,指住葛寒飛背影子,口內罵咧咧道:“你個臭不要臉的小癟三,只管來我們這裏嘎!再來見了我家有容,直要你好看的!”。

面攤好巧不巧教這婦人瞥見去了,她嘴裏分明仍嘟嘟囔囔罵著,忽然給一嚇。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這篇文算是寫得很流暢,一個月的時間都不有就寫畢了。其實本來還想了很多情節——兩個到了人世,成了親了。小白蛇不谙世事,靠著和尚過生活,奈何世事艱難,兩個人終究離了心。

白蛇皮囊舉世無雙的好,一雙媚眼倒眾生。和尚吃準了白蛇愛他,把白蛇一步步算計進了青樓。為他賺了錢,供他吃花酒。小白蛇要哄著他,知道他心野了,生怕他跑了。

究竟是和尚膩了白蛇,要重新出家,於是就把白蛇丟棄了。

一番熱烈烈的戀愛裏,誰都不是好東西,一個算計一個。我想表達的,不過是熱烈烈相愛,百轉千回,過後的蒼涼兩個人買單。

我覺得世間沒有真正的愛情,不外一個對另一個起了算計的心腸,在一起也好了。他們那樣不見光的勾當怕人曉得了,便打起一個幌子。好多事上頭,人類慣有這種手段。

說轉回來,我今天要談的不過是愛情。張愛玲說: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個人主義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其實小白蛇世上的人誰都可以跟,誰待她好她就跟了誰。於是她感到和尚對她好,還是個會吃飯會睡覺的活人,她就想一份踏實罷了。

聽說胡蘭成的一段話,不喜歡他這個人,卻喜歡這樣子的話:我已有愛玲,卻又與小周,又與秀美,是應該還是不應該,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總之它是這樣的,不可以解說,這就是理了。星有好星,雨有好雨。人世的世,亦理有好理。這樣好的理,即是孟子說的義,而它又是可以被調戲的,則義又是仁了。他這樣自圓其說,倒有一副老實相。中國人古來愛老實人,和尚是個不老實的老實人,總是帶著這樣子的心意。

人人都精明,算計生活,算計愛情。可是失算了怎麽辦才好?爛成一灘泥。

因為看的人不多,我也覺得寫到最好的地方了,真的寫不下去了,也沒必要寫了。

前頭藏了太多馬腳,讀者朋友也料得著兩個人的結果。

我覺得我也寫到了鼎盛,寫到了熱鬧,便自然有一股蒼涼。後面如果再多,就是老太太戴花,裝怪相了。

2019.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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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戀花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暮。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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