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色下，庭院靜悄悄，灰瓦紅墻，寮房長廊外頭陰翳的一排竹林，一面綠色的墻一般。

這個夜裏頭風聲緊，將那竹林吹得沙沙、沙沙地想。

長廊頂上懸著黃色燈籠，給風弄得曳曳的。那燈籠在無盡延長的走廊上懸下去，像是走廊上掛了一串長長的黃色項鏈。露如霜奔在長廊上，一個白影子直向大門口奔去。

忽地頂頭在面前出現一個人，是生滅師傅。

露如霜瞧到眼前這老僧頭手裏捏著一串佛珠，一雙眼睛把自己盯著。她煞住腳步，冷著一雙眼警惕地看向生滅師傅。

“原來就是你這條蛇妖把那浮生丹盜了！”生滅看著露如霜，一步步逼上去，“還不速速交出來，我且饒你一條命！”。

露如霜聽著，覺得有幾分熟悉，心裏一跳。一面把腳步向後退去，一面死死將生滅盯住，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

生滅師傅顯然不明白過來，楞了一下，方才疑問道：“我？”。

露如霜打鼻子裏冷哼一聲，不屑道：“不就是你這老僧頭麽，當年誆我，現下倒給我撞見了，我今日便取了你的性命子！”。一時說罷了，只見到露如霜手裏把那柄寒霜劍變出來，然後冷冷一斜眼，把生滅瞥了一眼。

白布鞋鞋底在地面上一轉，一個射身，露如霜便將自己手裏那柄寒霜劍刺出去，口內一面道：“臭和尚，拿命來！”。

生滅師傅見狀，給身體一側，躲了過去，然後一手掌從後頭打到了露如霜的肩胛上。露如霜不料到生滅師傅法力深厚，那一掌險些將她打回了原形。

在地上趔趄了一會兒，待站穩了，一回頭，將生滅師傅冷瞪一眼，冷笑道：“所謂佛家普度眾生，這一掌倒直想取了我的命！”。

生滅師傅把她看著，有些不解，只道：“我與你素不相識，只要你交了浮生丹出來，偏是你一見面便要取了我的性命，倒怨起貧僧來了”。

露如霜聽說，啐了他一口，道：“你是什麽樣子的人，十八年前我已經領教過了的！你且記住了，今日我不有取了你的性命，待他日再遇著，我斷把你碎屍萬段！”。

一時說完了，露如霜便打空中消失了。

那月亮不知什麽時候滑下的天空。她一雙赤腳把半個山林穿完了，額前人字式的劉海教露氣浸得濕噠噠的貼在額頭上，到了山洞門口，再回過頭去已是不見著了那月亮。

一整個路上，她腦袋裏冒出來的竟然是那生滅和尚。他居然還活著，隔了這樣多年，縱使胡須白完了，卻還是活著。如此一想，她把拳頭捏起來，心裏憤憤然。她想道：憑什麽，他還活著？！因為他是人，是和尚？所以即使他要取我的性命，便是要取就可取去的？依舊是活得順風順水，卻教我一個去忍受被剜了心的痛？！

如此一想，直覺得要拿把刀，將他殺了才好！

正在這時候蛟堯醒了來，見到露如霜一個人立在洞門口，遂走過來。見到露如霜怔怔的，把手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不想到露如霜像給刺了一下，猛地把頭一扭，兇著張臉子咒罵道：“要死了！”。

卻看到是蛟堯，才把火氣消下去。

“你怎麽了？”

“沒怎的，”露如霜把頭一低，向洞裏去了。

蛟堯跟著進去，在露如霜身後盯著她，見她心事重重，以為是因成仙的事鬧心，寬慰道：“你實在不用擔心”。

露如霜聽說，把頭回過去，看蛟堯一眼，問道：“你知道我擔心什麽？”。

“不是，成仙的事嗎？”蛟堯見問，道遲疑起來。

露如霜聽了，凝神思了一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蛟堯見她如此，不曉到她幾個意思，把兩個手臂在胸口抱住，盯著露如霜問道：“發生什麽了？”。

露如霜把頭一擡，了蛟堯一眼，向了洞口裏的圓矮木凳子坐上去，道：“我見到十八年前剜我心的那個老僧頭，他也曉得浮生丹的事，我怕……”。

“你怕他從中作梗？”

“總是擔心節外生枝的”

露如霜垂著頭，看著自己赤腳腳尖。那雙白嫩小巧的一雙人足，她得到還不有幾天，現下竟然赤著出門，弄得汙漆漆的。她怨自己竟這般糟蹋它。

忽然想到，自己故意把去見蒹葭蒼的事隱去不提，不免心虛。拿眼睛偷偷去盯蛟堯，見到他那張窄臉上，一雙丹鳳眼正凝思著些什麽，才把一顆心放下去。害怕蛟堯知道。

為什麽害怕？她想到這裏，心裏一震。直聽到外頭劈啪一聲閃電聲，緊接著一聲接一聲悶悶的轟雷。像是天上要塌下去，蓬蓬蓬，一直向下掉，給露如霜一嚇。

蛟堯正想著成仙這事如何避人耳目，偷偷摸摸成仙，一切弄成了倒不怕了。如今卻聽說那群和尚知道了，他心裏也拿不定。記得當日在那九尾洞中，也是個好時候，日光正盛。九尾還要拿蛟堯作祭，明明就要成仙了，卻因露如霜一掌，前功盡棄，還死了過去。

想至此處，蛟堯眉頭擰起來。外頭忽又有一陣子打雷的聲音，露如霜忽把他垂下去的手一把抓住，給他唬了一跳。

“這樣子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蛟堯寬慰露如霜，心裏卻不是這樣想。十五月圓將近了，妖魔都趕趟子一般要把這個機會抓住，蛟堯心裏像一碗水，臨到滿了，也心慌意亂了起來。

露如霜聽說，給頭一點。

不多久，只聽著外頭暴雨如註。

那日露如霜在九尾洞門外偷聽裏面，只聽見惹風問道：“你怎的了？卻不是像為丟了浮生丹難過”。

好一會子才聽見那念雪低聲嬌嗔地說：“你成了仙，這九尾洞便只留我一個了，我這般一想，直是難過”。

露如霜還想往下聽，那木門忽然給拉開了，把她唬了一跳。

露如霜看著立在洞門口的惹風，冷道：“把蛟堯交出來！”。

洞裏的念雪聽見門口傳來聲音，忙也趕了過來，見到門外便是露如霜，她倒吃了一驚，異樣的眼神把露如霜盯住。

露如霜便順著那眼神同她一對望，她瞥見了念雪目光裏的慌亂害怕以及怨恨。露如霜怔了怔，卻聽見惹風笑道：“正愁你不來，你便來了”。

說著，一只狐貍尾巴忽從地上纏住露如霜的腳踝。露如霜忙向空中一縱，一個翻身將那纏著她腳踝的尾巴給扯掉了。

她落在地上，把寒霜劍在手上變了出來。把手緊握住寒霜劍，盯著惹風，冷笑道：“你這臭狐貍，簡直不要臉，不有看見，你身旁的小狐貍不想你成仙嗎”。

惹風聽說，冷瞥了一眼念雪，見她低垂著一張羞紅的臉頰，卻立馬掉過頭去。向了露如霜狠道：“上次是岸塔，你同那和尚聯手斷我一條尾巴，今日一並償還了吧”。

說著，便趴向地上化了一只九尾狐，八條尾巴一齊向露如霜襲過去。露如霜看著，把身體在空中一轉一翻，給避過去，卻不想到那念雪從身後頭拿尾巴把她死死纏住。

露如霜一時無法，化作白蛇，繞著那念雪的尾巴蜿蜒上去，在念雪的頸項上一口咬住。

念雪登時昏倒過去，露如霜正要逃進水潭去，卻給惹風從後頭把她尾巴抓住，直接一下把進了潭水一半的身子扯出來。

露如霜只聽見咕隆一聲，便昏了過去。

惹風忽見到天上天狗食日，正是個偷天換日的時候，便抓了露如霜直往了九尾洞裏去。臨進洞瞥見昏躺在地上的念雪，他猶豫了片刻，望到天上白茫茫一輪圓日漸漸給從一個角黑起來，遂徑直進洞去了。

把露如霜體內的浮生丹取出來後，惹風便急促促在洞裏設了法壇，將蛟堯的黑色蛟龍身體拿來作祭。待太陽整個黑了下去，惹風把浮生丹送進法壇，然後把蛟堯的龍身送去了浮生丹下面，再自走進了法壇裏去。

露如霜偏巧在這時候醒過來，見到蛟堯一個炭黑的蛟龍身體給浮生丹照得差點灰飛煙滅。露如霜拚命飛過去，一掌打在了惹風背上。

那惹風本來正受著浮生丹的佛光，一時給打了一掌，法壇給忽然中止掉。遂他金燦燦的一個渾身，被打出法壇，忽地一下自燃了起來，教佛光燒死了。

露如霜一條白蛇身子飛上去，把浮生丹吞進肚子裏，過後蛇身纏繞上蛟堯的龍身子，便把蛟堯帶回了去了。

過了幾日，蒹葭蒼身上的傷好了個大半。他嘴裏幹澀得很，遂翻身起來去桌前倒了一杯水吃。正吃著，忽聽到門教人給推開了。蒹葭蒼看過去，原是生滅師傅走了進來。

“可好些了？”生滅師傅見到蒹葭蒼醒了過來，問道。

蒹葭蒼點了一點頭，把白瓷茶杯子放了桌上，向了生滅師傅作了個揖。

“為師有事要同你商量”生滅師傅見他行禮，一壁點了一點頭，一壁走過來。

“我也有事同師傅講，”蒹葭蒼若有所思，接上道：“我是當真不要做和尚了，要還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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