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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蒹葭蒼佛堂意還俗,生滅求情探知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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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座鎏金的菩薩佛祖的泥身在前面、左右面都擺的有,統共八尊。上首兩尊,左右各三個。暗溜溜的金漆,像墓碑,從四面八方來,把蒹葭蒼給團團圍住。從外頭射進來的晨光,照到鏤空紅漆木門板上,篩成一束束橘紅線條,落到大理石地板上。

折靈寺主持教蒹葭蒼給跪了三天三夜,雷音寺的燙疤和尚到底尋了來。那日早晨做完了早課,還不有吃飯,生滅師傅便黑沈沈一張臉子過來把他叫去了見主持。

“你竟然為了一條蛇妖把雷音寺的浮生丹盜了去!”主持把桌子一拍,指著剛進了門的蒹葭蒼破口罵道。

蒹葭蒼這時候才看到那角落裏坐的燙疤和尚,心裏一下明白了過來,便不再說話。

倒是生滅師傅把他給護起來的聲口,道:“蒹葭斷是受了妖精的蠱惑,為今之計是把浮生丹尋回來”。

蒹葭蒼立在一旁聽說,心裏想道:“我已經幫著盜出去了,如何去尋回來,如霜如何想我?!”。這般一想,他心裏鐵定了不要去討了回來。

主持見著他嘴硬,把他給佛殿裏關了起來,一關便是三天。

蒹葭蒼盯著面前頭兩尊佛像,看那其中一尊鎏金佛把個手舉在胸前,打個念經的佛手模樣。起始的時候,他一進入了這佛堂裏頭,只覺得一個身子止不住地發顫,很是犯怵,特別是把眼睛看見這打了佛手念經模樣的佛像。他心裏想道,像特為對付他制的一尊。

過久了卻不怕了,一雙眼睛直逼逼看過去,就是兩塊石頭。蒹葭蒼這樣想。

正在這時,忽聽見外頭響起來腳步聲,是一群人,那聲音參差的,一踏一起,一起一踏,零零亂亂。只聽著越發近起來,蒹葭蒼打起精神來。

主持身著著黃僧衣裏子,紅布塊黃布縫邊的袈裟,手裏捏一串念珠。生滅師傅跟在後頭進來,也是黃僧衣,卻不有穿袈裟,路過蒹葭蒼的時候把腳步剎了一下,然後跟著過去在上首坐了。

隨後頭的是一眾和尚,青衣白襪青皮布鞋,一行人雙手合十,左右站立了,就在那左右菩薩神龕前頭。

“過了三日你還不打算說?”主持瞪他一眼,連忙掉過眼睛,不願多看他一眼。

生滅師傅見蒹葭蒼果真緊著嘴,並不欲說一句,面露焦急,道:“蒹葭,你且快些說了罷,本就是你盜了浮生丹不對在先”。

蒹葭蒼看了他師傅一眼,忽然立起來,道:“我不要做和尚了,我不要出家!”。

蒹葭蒼一時說完,只覺得心裏敞亮了。自他們這時候通通進了來,把佛堂兩扇大門打開,大片大片的白日光擁進來,來裹住他。三天不有洗漱,他胡須冒出來,一個臉頰、下巴毛渣渣的,仿佛給刷上一層炭粉,籠向熱烘烘的日光裏,他覺得一股子膩。

這時候一口氣說出來,覺得千山疊嶂垮下去了,訇然巨響。他往向不曉得心裏為什麽沈甸甸了,現下知得了,他要她。隔了白紗布,在手心下,把盈盈一個白皮肉體子捏碎。

蒹葭蒼輕淡淡瞥了一眼那個打佛手念經模樣子的泥塑,轉身要走。

主持見他簡直冥頑不靈,狠狠瞪了一眼身旁坐著的生滅師傅,然後把佛珠一把攥住手心裏,死死那手掌擠壓著,向一眾和尚嚷道:“把這個叛徒拿住!”。

登時只見到那朱漆木門猛地給碰上,嗙的一聲,像是敲鐘,將蒹葭蒼的神子猛一砸。過後圍上來三五個身量高大的和尚,將蒹葭蒼的兩只手死死扳過身後,將他鉗住。

那日光至了晌午,越發曝得燊,白光子鋒利的刀刃一般,割在肉皮上,一道一道。

執刑的和尚將那長鞭紅把子緊抓了手心裏,然後拚了一身力氣,猛刷到了了蒹葭蒼後背上。那鞭子一落了赤膊的後背上,便直看到肉皮綻來,一道開合的口子翻出紅肉,像一道艷紅的唇,殷紅的血珠子從嘴角淌出來。血珠子還不有淌遠,一道一開,一聲聲,直把後背砍爛,血肉模糊。

“既然他要還俗,便把佛身子舍了去!”主持見著執行的和尚要停下手去,在那高臺上道了一句,便見著那執行和尚接著打下去。

“主持,這樣下去遲早要把蒹葭打死”生滅師傅擔心的聲口。

主持聽說,冷哼一聲,不屑道:“他不是一直桀驁不馴麽,便是挫一挫他的銳氣,”說著一頓,把生滅師傅冷盯一眼,又接上道:“橫豎他也不要做我佛家弟子了,生滅師傅緊張什麽,他死了也不為過!”。

生滅師傅聽說如此,忽給主持跪下來,道:“求主持饒蒹葭一命”。

那主持見了這光景,卻笑了,那一雙眼神玩味瞧著跪了地上的生滅師傅,笑道:“生滅師傅這是作甚的,倒像是我故意要這小子的性命,是我的不是了?”。

生滅師傅聽說,忙道:“是我的不是,我不該派了蒹葭去雷音寺求經書,我原曉得他是個不定性子的,還故意背了主持的意思執意要他去雷音寺,是我的不是”。

“現下說這些全然無用,我總得給雷音寺一個交代,橫是這小子不要做我們折靈寺的和尚了,幹脆取了他的性命,倒算個了結!”。

“我斷去取了那浮生丹回來”

主持聽說,把生滅師傅盯了一眼,不再說話。過了片刻,只向了那執行的和尚把手一揮,那執行的和尚遂停了下來。

蒹葭蒼登時給倒了地上。

這日執行,折靈寺所有和尚都在了這裏,一時瞧到生滅師傅給主持下跪,都給唬了一跳,待一散會,便嘁嘁嚓嚓交頭接耳起來。

原是那主持做了一輩子和尚也不有修了佛身,便始終嫉妒生滅師傅修出了佛身。不想到過後頭,生滅師傅養了一個徒兒,這孩子十多年的功夫也給把佛身修了出來,主持遂將他兩個記恨在了心頭。

那蒹葭蒼頭腦昏昏漲漲,在那受刑高臺上,背上挨著鞭刑,卻無個疼痛,倒是胸口裏頭有一種給蟲子囁咬的痛。他忽然見到生滅師傅給那主持跪下去,心裏直是五內中燒,登時紅眼,欲把主持剝皮拔骨。只給氣得一股氣直沖腦門,一時鞭刑結束,給暈了過去。

寮房窗前懸著一床翠青竹簾,屋子裏頭寶鴨當中焚著消暑的香片,一程一程的香味子把暑氣壓下去。

蒹葭蒼背上已是包紮好了,生滅師傅在蒹葭蒼床邊坐了,忽看到蒹葭蒼胸口一團黑氣,他眉頭一擰,把手探上去,這才發覺蒹葭蒼身上竟有一股妖氣。生滅師傅給狠狠嚇了一遭,眼皮子一跳,他感覺到蒹葭蒼的佛身就要消去了。

十八年前,生滅師傅撿回一條百年白蛇,為著用蛇心子替婦人助產。偏偏那蛇心子雖法力強大,保住了婦人肚裏的胎兒,可也要了婦人的性命。待胎兒落地,生滅師傅才發現,那小肉團子身上帶了一股子濃厚的妖氣。生滅師傅無法,這才將嬰兒留在自己身邊,教習他佛法。

許是天公見憐,蒹葭蒼果真修了佛身,把妖氣斂去了,可不想到如今卻再次放了出來。

生滅師傅坐了床邊,拿眼睛把雕荷葉的窗扇盯著,心裏想道:“斷是要取回了浮生丹,也得將白蛇的性命子給拿了,把她一個心掏出來,替蒹葭服了,才能把妖氣斂住,否則蒹葭鐵定墮了魔道,形神俱滅了去了”。

蒹葭蒼躺了床上,只覺到背上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撕咬背上的肉皮,他的一顆心給放在熱滾滾的水裏,只聽到那怦怦,怦怦的心跳聲給死過去了。在翻滾的白水裏,一個皺巴巴的模樣子,一半浮在水面上,另一半淌在水裏頭。

渾身冒出熱汗來,熱烘烘的一股子氣繞著他,像是無數的小拳頭,一拳一拳掄在他的肉皮子上,把他捶的虛弱無力。整個身軀給擠壓過一般,成了一條小舟,蕩在水面上。茫茫一個海中央,烏黑的涼水一疊一疊給往前推著。

蒹葭蒼只覺得要完了,一顆心也死了。他不想過出家,偏偏命裏不渡他,如今臨死了,一生業已盡了,他才嗒然若失起來。這樣一輩子,淺淺抓在手裏,什麽也不有,磨日頭子一般把光陰弄完了,要死了,給困在身殼裏,哭都哭不了。

直像是給悶在一口涼井裏頭,腳下一口淺淺的井水,逼仄的一個圓環石筒。他聽著外頭的風聲,嘁嘁嚓嚓的人說話聲音,東西落到地的聲音,洪水一樣湧過來,把他掩住。

卻只有他一個人給困在木僵僵的軀殼裏,掙紮著。

蒹葭蒼忽然覺得看到了她,她伸過一只手來遞到自己眼前來,那一雙笑嘻嘻的眼睛把自己盯著。還是一身白紗衣裳。

他給把手遞上去,跟著她,至少是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在這蒼涼的一片白裏。走不出去又怎樣,至少是兩個人,躺在一起聽得著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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