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山的夜晚，溫馨而安靜，河流兩旁的吊腳樓上，家家戶戶都點燃了燈火，燈火照亮了往來的石階路，照在了兩位青年的面頰上。

這兩位青年，用了一晚上時間，將這條幽暗的石階路，沈默著走了七八遍，從晚餐結束後，便一直如此。

“餵，我又哪裏招惹到你了”，當最後一遍石階路也走到了盡頭，秦楓終於忍不住，問道。

亦瑤停下腳步，回過身，望向月光下那張略顯憔悴的臉，緩聲道，“先前在謝醫生家裏，你為何先走了？”。

秦楓想了想，有些委屈，“我哪裏先走了，我不一直在院外等你們嗎？”。

“那你為何去院外等我們？”，亦瑤嘆了口氣，“謝醫生剛提到華太的科研項目，還沒說兩句，你便告辭了，把我們留在那裏，多尷尬”。

秦楓沈默了片刻，心裏有些煩悶，“那又如何，反正人家把一切都料理好了，還有我什麽事，更何況，那項目不是由那個誰開發嗎，你還能不放心”。

‘那個誰’，自然指的是肖飛，亦瑤微微一楞，小臉一陣脹紅，“你，你真討厭，明知道我和他早就沒關系了，還要這樣說”。

那一天，在韓墨的咖啡廳附近，亦瑤將肖飛的禮物退了回去，很決絕，很無情，很傷人心，肖飛沒作任何表示，沈默著離開了，自此，在亦瑤心裏，便有了一次正式的終結。

這樣的開端和終結，對亦瑤來說，很重要，意味著一次重生，秦楓偏偏不懂她。

“我討厭，我哪裏討厭？”，秦楓微惱，一擡腳，將一顆青石子踢飛，“你就看肖飛不討厭，對不對”。

“你簡直無理取鬧”，亦瑤揉了揉眼睛，語氣微急道，“你還是個小心眼，討厭鬼，煩人蟲，我不想理你了”，亦瑤很生氣，轉身離開的步伐更堅決。

秦楓快步跟上，拽住了她的胳膊，“餵，我怎麽小心眼了，除了你我在乎過什麽，就算秦氏集團又能怎樣，你要來GZ，我直接跑來了，這三天，公司來了多少電話，我直接都屏蔽了，你要關心那個男孩，我鼎力支持，需要多少錢，我全出，去最好的醫院，都ok，但我就是不高興，很不高興，為什麽每次與你相關的事情，都要與他扯上關系”，秦楓很激動，從沒如此激動過，“你聽好了，我就是要讓你的世界只有我，沒有他”。

或者是壓抑太久了，這一次吵架，秦楓一口氣說了很多話，亦瑤一楞，是真的楞住了，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秦楓，有些害怕，身子微微後退了一步，然後，直接坐在了地上，悶聲哭了起來。

秦楓本來是拽著她的，亦瑤一坐下，他也隨之蹲了下來，一陣微涼的夜風吹來，拍在了他的臉上，他恍惚著清醒了過來，然後，他也楞住了，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

他放開拽住亦瑤的手，轉過身，看向遠處深褐色的山丘，和點綴在山丘上連綿的星海，“對不起，你要真的很煩我，我這就離開”，這一句，他的語氣很沈，比這靜謐的夜更沈。

亦瑤沒有說話，可愛的鼻梁尖上掛滿了淚珠，微微抽噎。

秦楓順著石階路往回走，走幾步，便停一下，直到行進至青瓦房的轉角，又站住不動了。

“好了啦，我不和你生氣了”，看著他猶豫不前的樣子，亦瑤哭著哭著就笑了，用紙巾胡亂抹了一下眼睛，站了起來。

秦楓如蒙大赦一般，回過頭，小跑著奔了回來，然後，他一個熊抱，將亦瑤抱在了懷裏，他抱的很緊，緊到再無人能將他們分開。

“誒誒，你幹嘛”，亦瑤微羞，輕輕推了下他，沒推動，終於放棄了，用小手拍了拍秦楓的後背，似安慰，又似關心。

星月之下，這兩個人並肩靠在了一起，一高一矮，一萌一傻。

“以後不可以那樣說了哦”，亦瑤看向秦楓，溫和道。

“不敢了”，秦楓點點頭，又一搖頭，“那不行，除非你答應做我女朋友”。

亦瑤掩嘴輕笑，“那我考慮考慮吧”。

“餵，你還要考慮啊”，秦楓哭喪著臉。

“你先把脾氣改改”，亦瑤吐了吐舌頭。

“改，必須改”，秦楓說道。

“不能再喝酒了”，亦瑤想了想，繼續道。

“不喝，絕不喝”，秦楓說道。

“不能太粘人，太話癆，太…”。

亦瑤還想說什麽，被秦楓打斷了，他突然站起，舉起兩根手指，對著月光信誓旦旦道，“以後我，秦楓，若再喝酒，再對亦瑤發火，再…，就罰我出門被車闖，下河被水淹…”。

“誒，這個保證不好”，亦瑤捂住了他的嘴，面頰微紅。

被亦瑤的小手捂住了嘴，秦楓支吾了幾句，然後一張嘴，咬了下去。

“啊，你又咬人”，亦瑤趕緊松手，白皙的手腕處，多了兩道牙痕。

“你又沒說不讓我咬你”，秦楓大笑，隨即跑開，亦瑤追著他跑了好遠，安靜的苗寨，也因為這對青年熱鬧了起來。

青春的事情，本就是這樣子，一處熱烈，便有一處荒蕪，日月輪替，四季循環。

遠在杭州的某棟公寓裏，肖飛的水杯一不留心摔碎了，碎的很細小，渣滓落入了儲物間裏，和一摞文件夾混到了一起。

清潔衛生的禿頂老翁恰在這裏，他微一挑眉，極利落的取來掃把，將地上的碎渣掃了起來，清理到儲物間時，肖飛先於他拾起了一摞文件，肖飛拾起的很小心，裏面，便是他送亦瑤，又被退還回來的光盤。

當年，他被羅永毅孤立起來，他將最核心的專利技術，刻入了光盤，送給了亦瑤，便是要她保有自己最珍貴的科研記錄，這是一筆無價的財富，是肖飛以為的，最能代表他心意的禮物，只可惜，三年裏，亦瑤從未打開過它們，於是，她便看不到他的心。

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的人，有資格去愛嗎？至少肖飛選擇了沈默，以回應這顛沛流離的人生。

他拾起文件時，略有些著急，便沒註意到，一塊碎玻璃正嵌在其中，於是，伴隨著一陣冰冷的痛意，鮮紅的血水，順著肖飛的手指流淌出來，層染了一地。

無疑，今天的肖飛，真的很容易受傷。

見此情景，老翁扔掉了掃把，踱步過來，他拽著肖飛的手，取出醫療用品，極為嫻熟的為肖飛挑出玻璃，塗抹上藥粉。

老翁很和藹，照料他的時，亦是如此。

“謝謝”肖飛淡淡說道，他沒有比劃啞語，也不在意他能否聽到，他只想表達出來。

“您一定是位好父親，而我卻不知道，我的親生父母在哪裏”，肖飛擡起頭，目光透過一面窗子，眺望向遠處，頗有些寂寥，“甚至，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老翁正為他包紮傷口，聽到他的話，雙手頓了一下，終於比劃出一句，“只要你堅持，就能獲得答案”。

看到他的手勢，肖飛楞了一下，原來，老翁也不是全然聽不見說話。

而窗外，突然開始下雪了，這是今年冬天第一場雪，不算大，卻很美，看到那片雪景，肖飛身子一怔，忽而想起了什麽。

亦瑤最喜歡的雪，沒下在BJ，沒下在GZ，偏偏下在了肖飛身旁。

除了肖飛，另一個人也在看雪，馮媛站在劉家別墅的陽臺上，擺弄著手機，這幾日，她過於繁忙，好久都沒和韓墨好好聊天了，借著今夜的美景，她決定好好陪陪他。

一樓的大廳裏，劉雪琪和沈怡依偎在壁爐前，沈怡看著劉雪琪，伸手去整理他的衣領，被他輕輕攔住，他攥住她的手，心疼的放在懷裏，焐到很熱，很溫暖。

杭州一家酒店裏，孟琦用最快的速度看完了資料，關於肖飛來歷的調查，毫無進展，他很不滿意，將張順在電話裏訓斥了一番，然後將手機一扔，疲倦的站起身，站到了東邊廳室的窗戶前，那個方向正對著西湖，他想看的卻不是西湖。

羅雨辰剛剛游泳回來，冬天的泳池，溫度不算低，尤其是在他走進後，女生們便追著進來，擠作一團，這位俊秀少爺微一搖頭，揉了揉太陽穴，在游泳池裏洗了個澡便離開了，出門就遇到了這場雪，他掏出了手機，撥出一個電話，對方卻始終占線。

電話自然是占線的，那一晚，馮媛和韓墨聊到了淩晨，視頻掛線，手機連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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