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九九節 我花開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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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站臺上站了一會兒,忽然有些不太確定自己該去的地方。到底是先回出租屋還是先去找沙沙、聯系此時已經回到張家的雅涵又或者回去葉氏武館,見見葉爸葉媽……

他這樣子想了一會兒,最終轉過了身子,走到路旁一個報刊亭邊,用計費電話撥通了雅涵的號碼。裴羅嘉的那一戰中,他那集合了手機功能的電子表被打掉了,此時手腕上還纏著繃帶。

電話撥通,接電話的傭人叫他等一會兒。片刻後,雅涵拿起了話筒:“餵……”聽見那邊熟悉的聲音,家明笑了笑:“嗨,美女,有空出來陪我吃個冷飲嗎?”

“冷飲!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吃冷飲?你這幾天死哪去了?”電話那邊的雅涵語氣有些急促,“一直聯系不到你。沙沙的事情你知道嗎?昨天晚上打你電話打了一晚上,然後跑去出租屋也找,葉爸葉媽那邊也過去了。不過怕他們擔心,事情還沒有說……”

“沙沙?什麽事?”家明皺起了眉頭。

“就昨天晚上啊,一大堆警察差不多把沙竹幫給掃蕩了一遍,說是掌握了沙沙販毒的證據還是什麽的,還說她是本地最大的毒梟……還好小孟見機快保護她逃出去了,然後今天早上報紙上就報了出來,說得天花亂墜……”

雅涵的說話聲中,家明翻動著身邊的幾份報紙,果然,江海日報頭版頭條“本地最大毒梟竟是高中女學生”之類的大標題寫的正是這事,其餘也有幾分當地報紙登載了類似新聞,看起來簡直是要利用輿論攻勢直接將事情定性一般。

“家明你現在到底在哪裏,這幾天的時間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你。靈靜去旅游,知道你沒過去,沙沙也不敢打電話給她,就聯系了我,然後葉爸葉媽也都瞞著……哦,對了,昨天我去武館那邊,好像靈靜也打過電話回來,說是突然決定去維也納,急得跟什麽似的,葉爸葉媽都在準備東西了,你們到底怎麽回事……”

對於這件事情,雅涵明顯相當著急,家明此時也一頭霧水,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些什麽事情,不過既然沙沙沒出事,很多事情暫時也就無所謂。他沈默片刻,道:“我也不是很清楚,這幾天有事不在江海,不過……放心吧,看起來只是小事情,別告訴太多人了,沙沙那邊我會處理的,事情搞定再找你。”

“嗯,這是正事,小孟那邊現在的電話是……你快打過去吧,找不到你,沙沙都快急死了……”

掛上電話,家明順便買了一份報紙,朝停車點走過去,招手要下一輛出租車,與幾個同樣等車的人擦肩而過時,口袋裏已經多了一只手機。車輛駛出停靠點,他拿出手機,開始打幾個關鍵的電話……

收到家明再次出現在江海的消息時,書房之中,方之天正拿著同樣的一份《江海日報》在看,聽完那人報上來的消息,他的臉上露出了覆雜的神色,隨後冷冷一笑,“啪”的一下,將報紙拍在了辦公桌上。

“哈,看看現在該怎麽辦……應子豐……我看他是已經活膩了!”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讓他去死了!還能怎麽辦!人家剛剛從日本那樣的基地裏殺掉了禦守滄,九死一生地回來……要知道,殺掉了禦守滄啊,他回來了,我們就是拿這種事情歡迎他的,他如果翻臉,殺誰都沒話說……”覆雜的情緒交集著,一向內斂的方之天也吼了出來。

應子豐不屬於炎黃覺醒系統中人,但作為應海生的二公子,他在上面當然也有自己的關系。這次捏造一個證據,隨後讓政府高層人員直接將任務壓下江海公安局,同時操縱報紙坐實輿論。大概也知道柳懷沙、顧家明這些人有些關系,所有的事情全一天之內全部完成,純以技術性來說,委實稱得上迅雷不及掩耳,完美得不能再完美。或者由這一點上來看,這位一直被兄長光芒所掩蓋的應家二少也實在是有著不錯的能力,與雷慶那種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用錢砸人的二世祖不可同日而語。

他所選擇的人基本上是單線,由上面直接下達死命令到江海警方,然後立即出動。炎黃覺醒畢竟也有限制,這些天的重心又一直望向海外,這連續幾個動作,甚至連他們都有些反應不過來,知道沙竹幫總部被掃蕩,小孟先一步帶著沙沙逃了出去,事情才被報到方之天這裏,已然是被坐實了性質,不可能當成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了。

如此吼過之後,方之天揮手讓那人從書房裏出去,坐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敲門聲傳來,那人又走了進來:“方先生,葉蓮葉組長剛剛接到了顧家明的電話,詢問這件事的緣由,葉組長不知道該怎麽說,讓我來請示你。”

方之天點了點頭:“電話號碼是多少,我打過去給他解釋。”

紅燈轉綠,小車經過那處十字路口時。家明接到了方之天的電話,大約是前面幾個電話聽到了不太舒服的消息,他的表情有些冷淡,倒是算不上生氣,或許用隨意、無所謂這類的形容詞會更貼切一點。

“……大概是一個多月以前,應子豐跟一些人去沙竹幫屬下的一家酒吧時,柳懷沙也在那裏,因為某些事情,雙方起了一定的沖突,很有可能應子豐就是因此覺得不舒服……實際上根據我們這邊的調查,他也是被人故意煽動了而已,這件事的源頭或許在新寧幫那邊……”

方之天在那邊做著解釋,家明望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物,表情有些無聊:“沒聽她說過這件事……”

“呵呵,恐怕是人家女孩子不想讓你擔心吧,老實說這件事情……我們這邊也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如果事先知道,肯定不會讓它發生。事實上如果要解決也是沒什麽問題的,我會立刻讓警方糾正這件案子,輿論方面,也可以讓他們立刻頭版道歉,新寧幫那邊也可以讓他們完全消失。你點頭,我們這就做……”

“再說吧……”

“老實說我知道家明你現在很生氣。日本的那件事情,我必須代表整個炎黃覺醒對你表示感謝,我有幾個很好的朋友、以及老師,都是因為裴羅嘉而去世……照理說這件事真的是應子豐那邊錯了,但是……沒辦法,你知道的,因為應海生的關系,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怎麽樣都好,他畢竟是應海生的兒子,應子嵐對這個弟弟也是非常關心……”

“我還有事,再說……”

沒有任何評價,家明掛掉了手機,順手從窗口扔了出去,那手機在公路上砸成了碎片,迅速遠離。出租車司機一臉驚愕的表情,從後視鏡望過來,家明看他一眼,揮了揮手。

“麻煩你,前面左轉,路口停車……”

第四○二節 不回家

下午的時候,如同棉絮一般的白雲飄浮在江海上空,天氣蔭涼了一些,兩輛旅游大巴駛入江海的主幹道時,車內男男女女的學生們指點笑鬧,興致盎然。

“靈靜你還真的決定到維也納去啊?”

中間的座位上,東方婉皺著眉頭,詢問坐在窗邊的靈靜。這幾天在桂林,她的興致一直不怎麽高,東方婉在這方面還算得上敏感,自然能夠發現。回程的途中再聊起北京的學校時聽到這個消息,她也大概有了答案,估計這個答案她也是掙紮了好久才做出來的,這次的旅行,大概都在考慮這件事吧。

“維也納的環境……應該會好一點吧……”扭過了頭,靈靜的臉上露出一個清澈的笑容。

“呃,你既然決定了那就……什麽時候動身?臨走之前大家弄個聚會啊,怎麽樣?”

“大概……明天吧……”靈靜微微聳了聳肩,“有些急……”

“啊?怎麽這麽快的!”

“所以才趁這之前跟大家去旅游啊。”

將靈靜當成值得結交的朋友,對於她忽然說要走,這方面一向單純的東方婉自然有些傷感,拉著她嘰嘰喳喳地說話。作為她來說,自然是清楚靈靜、家明、沙沙三人之間那種從小累積起來的感情的,心中也有些疑惑,但這時自然也不可能將這種話問出來。囑咐了一番到國外要好好的之類的話,將自己的電話寫下來給她,快到車站的路上,倒是問起家明的情況。

“……他待會會過來接你吧?”

“家明他……大概不會吧,或許是沙沙,我跟她打過電話說今天這個時候到,不過今天早上她的電話一直打不通的樣子……”

“我覺得家明一定會過來的啦,你們那麽好……不過也沒關系,如果他不過來,我哥今天來接我,我們可以先送你回去啊,你可別多心哦,我哥當初是喜歡你來著,不過他已經改正歸邪了,呵呵……”

說話間,大巴的速度已經降了下來,車上的同學們互相招呼著,男生將行李從架子上拿下來。女生們紛紛戴起了遮陽帽、或者手上拿著遮陽傘,咋咋呼呼地準備下車。不一會兒,那大巴停妥,一群人前呼後擁地往車下擠,片刻之後,外面便成了一片遮陽傘的海洋。

靈靜的東西不多,但是加上在桂林跟著東方婉被強迫著買下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裝了一個大大的旅行袋。有男生想要幫她拿,被她搖頭拒絕了。再度回到了江海,她的心中覆雜得像是打了一萬多個蝴蝶結,不想下車,但終究還是被東方婉拉著,混進了人群中。一踏上下方的土地,她幾乎感到全身的力量都在一瞬間被抽空了,在車上還顯得從容的心境一掃而空,四周是興奮的人群與一把把五顏六色的陽傘,心臟被什麽東西死死揪了一把,完全喘不上氣來,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下一刻,東方婉拍了拍她的肩膀:“餵、餵……”手指著前方,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靈靜有些茫然地望過去,都是人,背影、側臉、笑容,分不清楚誰是誰。

一只手提著旅行包,被東方婉拉著,她有些踉蹌地在人群中走了幾步。隨著景物的移動,目光才終於從人群中穿了過去,正從停車場對面朝這邊走過來的,不是家明又是誰?

“看來我哥沒機會嘍……”東方婉在旁邊惋惜地嘆了口氣,臉上倒是笑得開心。

不知道自己臉上此時到底是一副怎樣的表情,靈靜咽了一口口水,感覺喉間發出好大的“咕嘟”聲響,腳步是僵硬的,目光往著那道走近的身影,怎樣也沒辦法移開。片刻,他穿過了人群,走到近前,提起了她的大旅行包,順口與東方婉聊了幾句,但她也聽得不是很清楚。

目光移到他的手臂上,那天被自己劃了一刀的地方,繃帶已經不見了,或者說到了手腕上,到底為什麽呢?她想著這件事,想要說些什麽,但是卻找不到可以開口的話語,直到家明說了句:“我們走吧。”她才皺了皺眉,跟著他穿過了人群。

“上午的時候去了沙沙那裏,她說你這個時候到,叫我過來接你……”

“沙沙的電話,我沒打通……”她覺得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啞。

“她們幫會的事情,最近正弄得亂七八糟,沒事的……”

出租車很好攔,出了停車場,門口就有,家明拉開車門,靈靜坐了進去,順手接過了旅行包,卻沒有往裏面讓的意思:“謝謝你來接我。”好艱難地說過這句話,她砰地一聲,將車門拉上。

小車發動,逐漸遠離,不遠處的路邊,一輛桑塔納的門打開了,東方路走出來,望著站在這裏的家明,微微有些疑惑,與此同時,東方婉從後方跑了過來:“餵,家明,是不是因為靈靜要去維也納,所以你們吵架了?”

“呃,沒有吧……”

“安啦安啦,現在都是大家為自己打拼的時候,反正……再好的朋友到這個時候也得分開一陣子啊……”東方婉用她自己的方式安慰幾句,東方路此時也已經走了過來,打個招呼,隨後讓妹妹自己去車上,待到小妹識趣地走開之後,方才嘆了口氣。

“沙竹幫的事情,方之天這邊的確沒反應過來,不過,無論如何應子豐都是應海生的兒子,這件事情很麻煩,老實說,應海生的勢力,你也明白的,而且應子嵐對這個弟弟真的很關心,雖然當事人不怎麽領情就是了……呃,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已經從自己的渠道得知了這件事情的始末,東方路說的話,就與方之天的沒什麽兩樣,此時得到的,也是同樣平淡的回答。

“再說吧……”

“呃……現在炎黃覺醒內部高層都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現在也有相當多的人覺得你跟簡素言就是同一個人。老實說,殺禦守滄這一手,你做得太漂亮了,我反倒擔心這之後會有大問題出,高天原、炎黃覺醒、幽暗天琴這樣的組合本身就是建立在外患的基礎上的,現在外患沒有了,接下來,可能就是內憂了……”

“嗯。”家明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轉身離開,看起來對這些事情已經完全不在乎。東方路看著他的背影,頗有些疑惑地瞇起了眼睛。待到走回桑塔納的車門邊,東方婉的話倒更是使他楞了半晌:“哥,你知道嗎?靈靜她要去維也納了呢。”

“你說什麽!”

一路回到武館,看見父母的笑臉,靈靜才勉強打起一些精神來。

“……這個是從桂林游七星巖的紀念品,這個是給媽媽你買的裙子,爸爸,這個給你的鎮紙,這個給沙沙,這個……這個給家明……”

將背包裏的東西一件件地收拾出來,雖然努力想裝出非常興奮的樣子,但靈靜的興致不高,葉氏夫婦也能夠看得出來,兩人的神情也微微有些憂慮。

從維也納的通知書過來開始便一直試圖說服女兒出國留學,但女兒突然打電話回來說要走,然後還必須是明天就走,就實在令這對父母感到了不安的情緒。一方面利用這一兩天的時間給女兒準備好了東西——各種出國手續、證件之類是早就辦好了的——另一方面,經過了商量,他們也大概猜測著女兒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此時心中有了某個結論,一時間卻不好問出來。知道女兒看似柔弱實則執拗的性格,也知道許多事情她自有考慮。反正出國是好事吧,煩惱這樣的事情哪個年紀的人沒有呢,或者出國回來之後,也就漸漸淡了。

大概分好了禮物,靈靜坐了一會兒,隨後去洗了個澡,換上一身幹凈涼爽的夏裝,回到自己的臥室不久,看見母親走了進來。

她在浴缸裏壓抑著聲音大哭了一場,這時眼睛還有點紅,臉上也只好努力綻放出一個笑容:“太累了,剛才在洗澡的時候差點睡著了……”

“嗯。”段靜嫻點了點頭,在靈靜身邊坐下,伸手抱住了女兒,靈靜也就偎依在了母親的懷裏:“媽媽……”聲音微微有些哽咽。

抱著靈靜好一會兒,段靜嫻用下巴親昵地摩擦著女兒的頭發:“我和你爸爸想了很久,是因為家明吧……”

青春期的煩惱誰都有經歷過,女兒、家明、沙沙這三個小兒女之間的關系,他們自認為是明白的,現在家明跟沙沙是男女朋友,女兒在其中那麽久,說是純真友誼,那當然是有的,這種由童年時期起便擁有的純真感情,或者延續一輩子都不足為奇,也是因為這樣,他們沒有對三人之間的來往做任何反對,但長期的相處下來,大家又是青春萌動的年紀,女兒若是對家明有了些好感,那又有什麽出奇的。

原本三個人從小一塊兒長大,葉氏夫婦也是看好女兒與家明這一對,甚至在家明與沙沙的關系未公布之前,便想過了將來讓靈靜嫁給家明,然而後來讓沙沙捷足先登,他們自然也沒有辦法。現下想來,家明和沙沙最近來武館來得少了,女兒突然就說要去維也納,一下決定就要立刻走,多半就是發覺自己對家明的感情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一方面喜歡家明,另一方面沙沙又是她最好的朋友,這樣的情況下,自然也只有遠遠地離開。

這樣的事情裏無分對錯,家明和沙沙是對的,女兒自然也沒錯,而到了現下這種情況,他們自然也支持女兒去維也納,青春啊、戀情啊……時間總會慢慢地沖淡一切。事實上現在只是最純粹的年紀,或許將來的某一天,家明和沙沙就分手了,靈靜再回來,兩人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遠比他們想象的要覆雜得多,含蓄地安慰了一陣子,靈靜抱著母親,卻是什麽也不說。時間接近下午五點,段靜嫻起身去廚房準備做晚飯,見靈靜一臉疲倦的樣子,讓她先睡一會兒。不過,片刻之後,靈靜那略顯單薄的身影出現在了廚房門口:“媽,別煮我的飯了,我想……出去一下……”

“呃……”葉媽媽拿著鍋鏟,似乎想說些什麽,楞了一楞,終於沒能說出來。

“那個……去家明……和沙沙那裏,我明天要走了,大家慶祝一下……桂林買的禮物也要給他們帶過去……那個……”

“知道了,快去吧。”葉媽媽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去晚了可趕不上晚飯了。”

站在門口努力掙紮著笑容,看著母親的笑臉,靈靜忽然沖過去,抱住了她:“媽媽,謝謝你……對不起……”無論如何,兒女要出遠門,始終擔心的永遠是父母,此時看著那笑容,她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掛著的、傷感的是自己的戀情,卻忽略了家人的感受。不過,青春本就是如此,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段靜嫻輕聲道:“別傻了,快去吧……”

“唔……”靈靜跑出廚房,眼見著父親正在客廳裏幫她檢查著要帶走的東西,從後方也一把抱住了他,在他臉上親一口跑掉。葉涵迷惑地回過頭來:“怎麽了怎麽了?”

轉眼間,靈靜跑出了房間。

從父母那裏感受到的溫馨,其實無法沖淡心中的那份委屈,感情這種事情不是算術題,無法一加一等於二一減一就消除。坐公車來到聖心學院門口,大大的夕陽下,還未開學的聖心學院前方廣場也顯得空落落的,走過這裏時,想起以往從這邊一塊上學,晚上吃過飯後的一塊散步,那雙雙對對的人影就仿佛走在她的身邊,由此以來,心中更是難受得無以覆加。

沿途一切依舊,只是心情變了……一路來到那熱鬧的游戲室下,上了樓梯,她在那熟悉的門前站了好一陣子,終於拿出鑰匙來開了門。房間裏安靜得像是死掉了一般,一陣熟悉的鍵盤敲打聲仿佛從天外傳來,也在瞬間嘎然而止,片刻後方才再次響起來。以往的這個時候,廚房裏該有忙碌的聲音了,飯的香氣飄出來,菜刀在砧板上弄出的響聲,鍋鏟交擊,一般是家明和她在做這些事,沙沙在外面看電視,或者幫忙擺碗筷……

她關上門,換掉鞋子,在沙發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隨後從臥室到了陽臺,走到旁邊的小房間門口,正在打電腦的家明從裏面看出來,兩人默默地對視了片刻,她安靜地退回去,如同一抹幽魂。

一路去到廚房,她打開米缸,照例地開始淘米煮飯。電飯煲通了電之後,她洗了幾根蔥,隨後去客廳打開冰箱,尋找可以吃的東西,雞蛋、已經存放了好幾天的瘦肉、香腸……香腸用碟子盛著,準備放進飯裏去蒸,瘦肉剁成末,雞蛋打開,一切都是輕車熟路了,閉上眼睛也會做。

油倒進鍋裏,滋滋地響起來,她按照往昔的步驟默默地做著這一切,蛋餅、瘦肉蛋花湯,香腸切成薄片,不知什麽時候,家明在客廳裏打開了電視機,大約已經搞定了電腦上的事情,隨後便進到廚房裏來拿碗筷,看看她正在做的事:“那些肉放了好多天了,還能吃嗎?”

“沒關系,沒壞。”

淡淡的回答,使得他們看起來像是結婚日子久後開始情濃轉薄的小夫妻,廚房裏並不寬敞,走來走去時彼此便要側身,對於兩人來說,也可以契合得相當完美。

飯菜上桌,天色已經漸漸地黑下來,兩人坐在桌邊,默默地吃起這頓不算豐富的晚餐。家明的胃口看起來很不錯,轉眼間便已經吃了兩碗,靈靜僅僅扒了幾口,幹脆放下了筷子,看著他吃,過了許久,開口說道:“我明天去維也納。”

家明的動作頓了一頓,隨後繼續吃飯,點了點頭:“嗯。”

靈靜深吸了一口氣:“我聯系不到沙沙,不過有你在,她不會有事的……”

“沒什麽大事,沙沙她現在在……”

“我怎麽跟她說啊?”

淡淡的語氣,靈靜盯著他,直接打斷了他的說話,“你還沒跟她說你跟雅涵姐的事情吧,我……我可以跟她說些什麽啊?對著沙沙說我去維也納的理由……”

她沈默片刻:“我到了那邊會打電話回來給她,到時候……如果你已經跟她坦白了……”

這之後,兩人之間又沈默下來,如此吃過飯,洗好碗,家明在外面的客廳看電視,靈靜坐在臥室的床上整理書桌裏的一些小東西,偶爾望望客廳裏家明的側影,便是癡癡地定在那兒好一會,若是家明扭過頭去看她,她便會將頭轉回桌子上,整理曾經的那些小物件。

這些東西對於她來說,都有著難以替代的特殊意義。跟家明旅游時買的紀念品,第一次打工賺錢的工資單,“星夢號”的船票,家明偶爾興之所至送她的禮物,家裏的收支記錄冊,她、家明、沙沙三人拍婚紗照的相冊……如此到得九點多鐘的時候,她拿出一只小皮箱,將想要帶走的東西收拾進去,家明也從自己的房間那邊拿出一摞東西。

“……我寫的一些東西,你以後如果真的彈鋼琴,對你或許有幫助。這裏有一張名片,如果在維也納出了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不管什麽事,都可以打電話去找她,基本上都可以解決的,這裏還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東西放到靈靜身邊,靈靜看起來倒也不像是拒絕的樣子,只是望著家明那綁著繃帶的手腕好一會兒,問道:“那裏怎麽弄的啊?”

“不小心……”

“你從來沒有不小心過……”

靈靜這樣說著,家明沒有回答,她也沒有再問下去。大約到了十點鐘左右,收拾完了要帶走的東西,靈靜扣上了皮箱,兩人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家明道:“我送你下去叫出租車……”提起皮箱正要往外走,身後的靈靜驀地沖了過來,一把將他攔腰抱住。

“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你告訴我啊!”聲音哽咽著,她哭喊了出來。

感受著背後少女身體的顫抖,家明閉上眼睛,好半晌方才轉過了身體,摟住靈靜,像是要將她的身體按進自己的身體裏一般。

夏日的夜晚,身體滾燙滾燙的,靈靜摟住了他的脖子,雙唇顫抖地尋找著家明的嘴,生疏得仿佛是兩人之間的第一次。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

第四○三節 全家福

清晨的光亮從窗戶照射到床上時,她睜開了眼睛。

陽光明媚,她只感到身體倦倦的,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目光望著自己搭在床沿的赤裸手臂,過得許久,景物、聲音、氣味才漸漸地傳入腦海。

軟軟地翻轉過身子,家明已經不在身邊了,廚房的那邊傳來做早餐的聲音與隨之而來的香氣,她的目光,也終於望見了扔在地上的那只小皮箱。

於是就這樣呆呆地望了許久。

掀開身上的薄毯,她就這樣赤裸著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一絲不掛、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客廳,拍了拍腦袋,才又晃晃悠悠地走了回去,打開櫃子,拿出底褲、胸罩,待到扣好了胸罩的扣子,望著衣櫃裏屬於自己的那些衣服,她有些失魂落魄地靠在了床邊,聽著廚房裏傳出的聲音,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

過得片刻,家明從廚房裏拿著煮好的面條出來,便看見了靠在床邊,身形姣好的少女。靈靜的目光移過來,兩人對望了片刻,家明將面條放到桌上:“吃了早餐再走吧……”靈靜雙唇一緊,從櫃子裏拿出一條粉紅色的薄綢褲往腳上套,待到穿好了長褲,再套上一件印有史努比圖案的T恤。這時候家明已經進了廚房,她關上衣櫃的門,雙手有些粗暴地在鏡子前梳理著自己的頭發,走到臥室門口時,又站在了那兒,大口大口地吸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她甚至還以為又回到了從前,心情慵懶平和。身邊的被窩是空的,廚房裏傳來煮早餐的聲音……這便是幸福。然而地上的箱子,家明的話,依舊將這個短暫的夢幻給無情地打破掉。

然後,眼淚就流出來了。

她心中仿佛有著某些東西在激蕩,她想要就這樣地跑到家明懷裏嚎啕大哭,想要大聲地問他為什麽要分手,想要質問他心裏是不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想要說她不介意也不相信雅涵姐的事情,她甚至想過就這樣委曲求全地接受下一切,哪怕自己放下了尊嚴,只要家明不離開她就好呢……只要一切還能夠挽回。

昨晚的時候她就這樣想過。只要家明能夠解釋,或者能夠道歉,或者哪怕說一句我是迫不得已的,我有不能說的苦衷呢,然後自己就可以原諒他,就像是……就像是以前次數不多的吵架一樣重歸於好。她甚至想過,兩人都已經滿了十八歲了,她或者可以為他生個孩子……

然而,這一切也僅僅是她的幻想……

她沖進了廁所,就在水龍頭下嘩嘩嘩地沖洗了臉頰,讓涼水讓她在清晨恢覆了理智,隨後用毛巾胡亂地擦了臉,深吸了一口氣,隨後跑回臥室,提起了那只皮箱。這一切的動靜弄得很大,她希望家明還有些什麽話說,然而家明那邊始終在沈默著。在臥室裏站了一會兒,她走出客廳:“我……我走了,你不用送我……”隨後,砰的一聲沖出了房門。

一路跑下樓,上了馬路。朝陽之中,她揩掉了眼淚,努力讓自己走得更決然一點。走出老遠,終於還是回過了頭,二樓的陽臺上,一道身影久久地矗立,無聲地望向這邊。她站了一會兒,終於扭頭拐過了街角的彎道。

那棟小樓,那道人影,那些回憶,她的初戀與青春,終於淹沒在那如火的晨光裏……

她回了武館,沒有吃早餐,隨後與父母拿了行李出門,一路去往機場。過來送行的親朋好友很多,獨缺家明跟沙沙,這也就更加印證了葉氏夫婦的猜測,對於女兒就這樣急著離開的行為,也不說什麽了。

一一地道別、叮囑、隨後過關登機。同樣的時間裏,位於廣州市的一處公司大樓當中,應子嵐與應海生正在看著幾份資料,應子嵐的神色有著焦急。

“怎麽這個時候才把消息送過來,顧家明、葉靈靜、柳懷沙……小弟這次的事情……我讓那些人看著小弟隨時報告他們都吃屎去了!”似乎感覺到這次的事情有些嚴重,一向保持溫雅氣質的應子嵐難以壓抑住自己的憤怒,“父親,必須立刻叫小弟離開,然後讓我們在那邊的人最大程度地保證小弟的安全,顧家明也必須安撫,他能夠在日本作做出那樣的事情來,一旦動手,小弟太危險了。葉靈靜的航班距離起飛只有幾分鐘,他沒有讓方之天那邊壓下柳懷沙的事情,我估計……他是想要將所有人都送走……我必須馬上去江海……”

“慌什麽?”聽得兒子要為這件事立刻趕到江海去,應海生皺了皺眉,“日本的事情又怎麽樣,現在只是猜測是他,日本是日本,這裏是中國,少大驚小怪,這麽多年了還是見不夠世面的樣子。他的根在中國,我諒他也玩不出什麽花樣來,先找到他的聯系方法,打電話過去解釋,這次的事情,我們會道歉,順便要求方之天那邊做協助。老方跟我鬥了這麽多年,但是我如果出事,他一個人也撐不起炎黃覺醒,所以他肯定會居中調解,放心吧……”

“我見過他,那個顧家明如果真的是殺死禦守滄的人,他不會按照常理出牌的……”

“我已經說了,這件事我有分寸,不要大驚小怪!”

啪的一下,應海生的手掌拍在桌子上。

在艙裏找到機票上的位置,靈靜放好自己的小背包,這列飛往維也納的航班上人並未全滿,接近起飛的時間,空姐一個座位一個座位地提醒著安全帶的事情,她望著窗外停機坪上忙碌的景象,一分一秒地等待著時間的過去。

幾乎每一秒鐘,想要跑回去的沖動在她的心裏都仿佛擂鼓般地洶湧不停,她將頭靠在窗戶上,咬緊牙關,身體微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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