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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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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的紅燈照得府門往外滲著紅暈。

門口侯著個人,見著秦閑的馬車停穩就迎了過來。秦閑一看,是他爹的侍從。

“少爺!”他模樣有些著急,“您可算回來了!老爺失蹤了!”

秦閑眉頭一擰:“怎麽回事?”

侍從道:“白天府上高高興興的……後來傳了些風言風語來,說,說牧將軍不願意委屈嫁入秦家,婉拒了你。紅娘回來又說了七王爺和侯爺的事,老爺就突然發怒了,讓大家夥把布置新房的活兒停下,出了門,這個點還沒回來。”

秦閑:“有人陪著麽?”

侍從:“有,有,帶著兩個人呢。”

秦閑:“你找幾個人去臨江仙酒館,應該是找孟伯他們喝酒去了。”

侍從:“馬上就去!”

他趕緊叫上幾個人往城西去。

秦閑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沒有要跟上前的意思。隨後伸了個懶腰,進了門。

小武跟在後頭,問:“少爺,咱不跟去看看麽?”

秦閑打了個哈欠:“跟什麽跟,我都困了。”

繞著游廊拐了幾個彎,他發現書房的燈火是點著的。

“我爹他真出門了?”

“是不是進賊了!”

“賊去書房偷什麽,算盤麽?”

他想了想,此時府上還敢點著燈進書房的,也就只剩一個人了。

於是他加快了回房的腳步。

可走了幾步後,他不得不停了下來,嘆了口氣認命地往書房走去。

門“嘎吱”一聲推開,裏頭的人聽到聲響,慌慌張張放下了手頭的東西。

待看清是秦閑後,她明顯松了口氣。

“怎麽走路貓兒似得,也沒個動靜。”

秦閑開了口:“娘。”

面前的婦人面容雖有了些許歲月的痕跡,仍舊是美人一個,卻是方絮沒錯。

他靠過去,拿起她手邊的東西,發現是錢莊的賬本:“您看這個做什麽?”

方絮被他一問有些緊張,閃躲道:“我就,就隨便翻翻。”

秦閑也學她翻了起來,道:“您看不懂這些,還不如問我。”他將那賬本一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都在我腦袋裏了。”

方絮展顏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在馬車上壓皺的衣領:“你近來幫忙打理錢莊,沒見你爹多高興。今後你也少惹事生非,以後成親了……”

她絮絮叨叨說了起來。

秦閑一聲不吭全聽完了:“都聽您的。”

方絮欣慰道:“你呀,總算有了點大人的樣子。”

她接過秦閑手裏的賬本,嘴上說著尋常話,慢吞吞收進了抽屜後又戀戀不舍看了幾眼,有些欲言又止。最終她沒忍住問了出口:“你爹最近,沒去其他地方?”

秦閑想也不想:“他最近都在府上陪著您,能去哪兒?”

“那倒也是,可是……”方絮糾結了會兒,小聲跟自己兒子抱怨道,“以前求他求不回來,現在成天在眼前晃悠,反而有些不踏實了。他會不會早在外頭有了新歡,補償了我,就得走了?”

秦閑:“您都擔心了二十幾年了,盡自己嚇唬自己。”

方絮:“你不懂。你娘不爭氣,生了你之後就病壞了,沒法為秦家開枝散葉。他待我已經不薄,我還強求他不娶妾室……你讓娘怎麽不怕呀!”

秦閑在心裏嘆了口氣,牽了牽嘴角:“他娶了個仙女,就該知足了。”

方絮順勢摸了把自己的臉:“有什麽用,再漂亮的東西,看久了也會膩。”

她又說了好些話。她沒什麽朋友,二十幾年幾乎悶在府上,只有秦燭回家時會多一些生氣。所以她抱怨之言總是那幾句,翻來覆去說,說了二十幾年,基本都說給了秦閑聽。

“你得幫娘看著你爹,知道嗎?他從來都聽你的話。他以前總不愛待在家裏,逢年過節才能見他一面,還是你幫著娘哄回來的,之後也再沒出現不著家的情況。你那時才五六歲,你該不記得這事了……”

她自顧自說著話,卻不見秦閑變了臉色。

但也只有一瞬間,很快他便恢覆如初,攬住他娘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對了娘,上回給您帶的那籠小刺猬,可還好玩?”

“刺猬?它味道太熏了,我受不住,送給旁邊府上的劉夫人了。”

“我倒忘了它味道大的事了。龜不成,兔子不成,刺猬不成……那就不養活物了,我再給您買些花種回來?我瞧著現在時興種三角梅……”

“那得挖土吧?要弄臟衣服。唉你別總給我折騰事做,你自己終生大事辦妥沒?”

“就三角梅吧!”

將方絮送回了房,他的心情能用“如釋重負”形容。

五六歲,她居然記得那事……倘若她知道,自己渾渾噩噩二十幾年就從那件事開始,不知作何感想。

“行了,哪來那麽多倘若。”他自言自語道,“一覺解千愁,睡去。”

燈被吹熄了。

半個時辰後他清醒地睜開了雙眼,毫無困意。

“不行,我得去見個人。”

他起身披上衣服,利索地開門鉆進了夜風中。

幾步之差,他前腳剛離開,後腳就有人影跟著搖晃的燈籠過來了。

秦燭喝得醉醺醺,踉蹌著扶著門框,來敲他的門:“閑兒,閑兒……”

“怎麽就睡了,嗝……”

後頭的人趕緊上前扶著他,免得他從門上滑下地去。

“要不咱把老爺送回房?敲了半天門少爺也沒開,大約是睡著了。何時見老爺喝醉過,就怕喝出毛病來,不如讓老爺喝點醒酒湯早早歇息。”

“好是好,可實在扶不起來。”幾人光扶著醉鬼就耗盡了力氣,一邊喘著氣,“少爺怎麽不出來看一眼,唉……”

“他哪管老爺的事,沒聽見剛剛指揮我們出門的樣子,何其鐵石心腸。”

“噓!小聲點,在人房門口呢!”

幾人後怕,趕緊閉了嘴。又試了一陣,實在勸不動秦燭,他非拿手指摳著房門,摳紫了還不肯放,嚷嚷著要他們走。

“我跟閑兒說會兒話!你們,你們走,走開。”

趕了半天,可算把閑雜人等都趕走了,他一個人滑坐在地上大喘著氣,也不知是醉是累。

“咱爺倆二十,二十幾年了,沒能好好說說話。今天爹喝醉了,想跟你說幾句,你不願意出來,就不出來吧。”

他換了個姿勢倚在門上。看看地磚,看看燈籠,頭歪來扭去,半晌他突然抱起臉失聲痛哭:“你爹不是個好東西。不是。”

“我沒想到那天你會跟在後面。我就做錯了那一次,就那一次,我都記不得那女人叫李鳳還是王鳳了。我對不起你娘,可實在是,實在是膩了她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性子。我怕你恨我,怕得急了,我抽你打你關你,越打你越恨我,越恨我越打……我……”

他泣不成聲,借著月色與醉意,將悔意全倒了出來:“養不教,父之過也!”

裏頭沒有半點回應。他抓了袖子把鼻涕眼淚擦幹凈了,醉意仍烘著他:“那牧將軍,你要是著實喜歡,府上有什麽能打動她的,盡管搬去。你爹沒什麽能給你了,就這點銀子還有點用處。娶了媳婦兒,好好做個男人,別再……嗚……我好不容易盼著你過點腳踏實地的日子,怎麽就被那楊情盛煦插了一手!”

他說話顛三倒四,腦袋裏都是漿糊,後頭越說越多胡話。足足說幹了嘴巴,嗓子也啞了,才踉蹌地從地上起了來。

“我今天喝多了,喝多了,才拉得下臉說這些話。我知道說得晚了,二十幾年前我就該說的。對不起閑兒,你爹不是個好爹,你可願意原諒我?”

屋子裏一片安靜。

“還是不願意跟爹說話?”

他暈了會兒,想到什麽:“你願意原諒你爹麽?你不說話,爹就當你願意了。”

裏頭仍舊毫無回應。

他拍了手:“好!還是我兒子疼我,還是我兒子疼我……”

他高興地晃著腦袋,心滿意足踉蹌離去。

入了後半夜,秦閑才從外面回來。他面容有些凝重,似是沈思著什麽,一邊伸手去推房門。

過了會兒他狐疑地皺了皺鼻子:“怎麽門口有股酒味?”

他嗅了嗅,那味道時有時無,淡得像不存在:“罷了,估計是一晚沒睡,鼻子也亂通氣了。趁著天沒亮睡會兒,醒了多得是事得忙活。”

“她還在等我。”

李長空起了大早就到了牧青斐的院子。

他專心致志想著事,冷不丁一腳踩著什麽細長的東西,腳下那狗“嗷”一聲淒厲地大叫,扭過頭就朝他咬了過來。

嚇得他滿院子跑:“別別別,我這不忘了你在麽!”

牧青斐開門就見著狗牙快懟上李長空屁股了,太陽穴突突突跳個不停:“它被繩子套著,你不跑出來,在它窩裏溜什麽?學佛祖割肉餵鷹?”

李長空這才幡然醒悟,趕緊朝牧青斐跑了過去。

那狗追了幾步被繩子扯了回去,朝這裏齜牙咧嘴,白牙往外濺著唾沫星子,看得兩個人心裏一同發毛。

“這狗還得在這裏栓多久?”

“等我爹消氣,忍著。”

兩人起早自然不是為了“逗狗”,也不急著去勸她爹消氣。早早去正廳用了個早膳,沒多久門口就來了通報,說皇上讓她進宮。

李長空驚訝道:“將軍料事如神!”

牧青斐:“果然,王爺之所以提前了一天去大將軍府,便是知道盛煦回來了。”

李長空:“那這會兒他二人也進宮?”

牧青斐:“多半是。”

李長空有些著急:“將軍,不會出什麽事吧?就怕我們進了那宮門就出不來了!”

“杞人憂天。”牧青斐理了理衣袖,往外走去,“去瞧瞧就知道是什麽把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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