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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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青斐猜不出楊情在想些什麽。

好比他贏了自己後,也無他話,卻說在游園會玩得愉快,但王府還有要事處理得先行離開。可憐木屋裏頭兩個小殿下還沒玩盡興,又被皇叔帶上了馬車。

送走人後,牧青斐長舒一口氣——可算輕松了。

隨後她聽了身後傳來更誇張的呼氣聲。

“你松什麽氣,你很緊張麽?”她好笑地看了眼秦閑。

“緊張。”秦閑點頭,“緊張得要瘋了。”

“什麽跟什麽。”牧青斐沒聽明白,不過隨即揚起了笑容,“海老板是不是在準備點心,我要去廚房嘗兩塊。”

“不是君子遠庖廚麽?”

“這話不對,孟軻原話為‘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而我見其生聞其聲,想到的都是蔥末姜蒜十三香,只想食其肉……”

兩人一路一爭辯一路走遠。

待拋下賓客填了半天肚子,牧青斐才想起來後來就再也沒見吳仙兒的身影。想到這裏她還戳了戳秦閑:“你當眾給人姑娘難堪,不去道歉麽?”

秦閑臉黑了:“你希望我去麽?”

牧青斐:“什麽‘我希望’啊……”

“嘗嘗這個。”秦閑捧了碟小吃過來,可算讓她停止了這個話題。

啊,氣死了。

又鬧了兩個時辰,游園會總算結束。牧青斐後來想著去白紗帳會會那些女眷,可不知怎麽竟心生怯意,怕自己粗人一個嚇著她們,於是幹脆便躲在前院。秦閑出去送他那些朋友,留下牧青斐與海老板觀賞著他新得的海螺與珊瑚,聊起海的故事。

車馬聲與人聲可謂鼎沸,吵得牧青斐近乎失聰,向海老板致歉:“今日給你添麻煩了。”

海老板這些日子與牧青斐熟稔了許多,也拋了先前諸多禮節,直白道:“不麻煩,將軍辦這游園會,夠我歇業一年,在家好好照顧夫人小孩了……”

他又與牧青斐說了幾句關於小孩的事,初為人父,談起小孩像得了稀世之寶,從眼睛到腳趾都覺得是鬼斧神工之禮,喜形於色。

牧青斐邊聽邊笑,偶爾耳邊還能灌進一兩聲賓客的聲音。

“……祁雙,你又犯糊塗了,這才是我們的馬車。哎呀,真是笨!”

“姐姐見笑了。”

“快上來,否則偷看你的公子們要撞樹了……”

她聽著有些耳熟,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這位祁雙,可是顧夕昭顧太醫的心上人祁雙?

“擬名帖時不曾多想,要知道祁小姐在,我該把顧太醫一並邀來,也算成人之美了。”她後來跟秦閑嘆道。

秦閑:“無妨。他們有緣,自然不缺這一場游園會。”

賓客走後,玄羽營又助海老板收拾起秋菊園來。這些日相處甚歡,如今事情了了,海老板也多有不舍,硬留了牧青斐他們用晚膳。

李長空他們自打回京,日子過得煩悶,也就只在這郊外暢快許多。晚膳時全甩開膀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聲說笑,還與海老板與秦閑說了幾籮筐西廊的故事。膽大點的還敢揭牧青斐的短,說她背著他們偷偷開小竈,掏兔子洞一類。

歡聲笑語繞梁不絕,秦閑聽著牧青斐那些過去,笑得眼睛只剩兩道縫,回頭來看她,笑容僵在了臉上。

“酒,酒!”他劈手就把牧青斐手裏的酒壇子奪了下來,“誰給你的酒?”

一晃,一整壇全空了……

“你要喝自己倒,搶我的做什麽?”牧青斐眼中清明,瞪他,“當心我把你串成兔肉烤著吃!”

秦閑將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端詳了一遍,又嗅了一口酒壇子,發現這酒清淡無比,料想應當不醉人,這才松了口氣。

一個時辰後,他才知道自己這口氣松早了。

“我要下去,我要去河邊捉小蝦。”牧青斐在回城的馬車裏吵鬧起來。

“小蝦都睡了,乖。”秦閑哄道。

“就是睡著了才好捉啊,你是不是笨啊?”

“……”

動靜越鬧越大,馬車不得不停了。李長空咬著牙下令:“明天不想挨揍的全給我捂了耳朵,往前跑十步!”

一聲令下,眾人往前跑了二十步,耳朵捂得死死的。

又勸了半晌,實在無可奈何,秦閑道:“我帶她去河邊把這酒瘋撒了,你們侯在這裏。”

李長空銅眼一瞪:“不行!”河邊黑燈瞎火,交給你還得了!

“我說行!”牧青斐手指準確地戳在了他鼻子上,“不然我扣你軍餉……”

李長空:“……”我的將軍誒!

月明星稀,街巷陰暗,河風陣陣,牧青斐揪著秦閑的袖子下了馬車,跟著他往河邊走。

秦閑走兩步,她走三步,不多時她就領先於秦閑,拽著他往前走了。走得筆直且深淺有致,怎麽也不像是一個喝醉了的人。

“慢點……將軍到底醉了沒醉?”秦閑跟著小跑了幾步,伸一只手往前護著。沒怕什麽,就怕她摔了。

話音一落,牧青斐站了個端正,回過頭來。

豆大的眼淚撲簌而下。

醉了,而且是醉得不行了。秦閑有了上回的經驗,也不再驚慌,上前捧著她的臉,輕輕替她拭淚,嘆道:“怎麽又哭了?”

牧青斐眨巴眨巴眼睛,沒一會兒何止眼睛掉淚,嘴角一歪開始嚎啕大哭,手往天上指去:“月亮怎麽是圓的?”

秦閑:“……”

他強壓著笑意:“因為十五到了。”

牧青斐:“那它也不能是圓的。”

秦閑:“……那怎麽辦?”

牧青斐:“那就,那就……嗚……”她委屈地蹲了下來,“那怎麽辦呀,它不聽話了。”

秦閑哪還忍得住,死死捂著自己的嘴,這才沒有讓笑聲溢出來。牧將軍這到底是何癖好,一喝醉就仿佛換了個人似的。

他跟著蹲下來,陪道:“對,它不聽話。”

“它比草靶還要圓……”

“古有後羿射日,將軍要不要把這月亮射下來?”

“月亮怎麽射下來?”牧青斐邊哭邊道,“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秦閑半晌無話,嘆,“將軍可真是倒打一耙。”

牧青斐這會兒只覺得耳中有海浪之聲,心跳快得要把胸腔震開,看什麽都隔著一層霧。隱約知道面前是誰,又不知道他是誰。可就是委屈,昏昏沈沈覺得難受。

“想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好像嘴已經不受她控制。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

面前的人又笑了一聲,隨後她感覺他湊近了一點,緊接著眼角處一熱。

“你在幹嘛?”

“替將軍擦眼淚。”

“哦。那還有一邊。”

她邊掉著淚邊把另一半臉側了過去。朦朦朧朧中那張臉又靠了過來,氣息噴在她睫毛之上,惹著她微微瞇了瞇,隨即兩瓣溫熱印在了她的眼角。

她皺了皺鼻子。

“我好像忽然學會了什麽巫術。”聲音停在她很近的地方,低沈的聲音蕩在她耳邊,“我把你的眼淚封住了。”

好像是真的,她現在不想哭了。她哼了一氣以示肯定。

一只手捂上她的臉頰,暖意貼在被河風吹涼的肌膚上,尤其舒服。他道:“將軍可還認得出我是誰?”

牧青斐聞聲擡起眼睛。沒了眼淚遮擋,視線清晰了許多,可仍舊有些朦朧。她看向近在咫尺一雙亮晶晶的眼眸,名字在舌尖脫口而出:“你是秦閑。”

“乖。”他笑了。

“秦閑……”

“嗯?”

她低下頭輕聲問:“你為什麽知道,那麽多有趣的地方,好玩的東西……那麽多。”

秦閑:“因為你在啊。”

牧青斐:“我……那我厲害麽?”

“將軍不能仗著自己喝醉了,就肆意撩撥我。”臉頰上,秦閑的拇指輕輕蹭著她,“等酒醒了,你可還能記著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

這句話有些長,牧青斐疑惑地歪了歪腦袋,沒有聽明白。

她聽見幾聲蛙叫,周遭好像很安靜,河水嘩啦啦唱著夜曲。可因為看不見又喘不過氣的緣故,她覺得這些聲音聽起來可怕至極,比敵人逼近城門之下更叫她膽戰心驚。此時身邊有一團暖氣對她而言就像是救命的稻草,她微微挪過去一步,下一刻,那暖爐好像知曉了她心中所想,竟然歪下頭來抵在了她額頭上。

“我今天有些氣悶。”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傷心,“不是有些,是氣壞了。吳仙兒要我下聘,你居然一點也不生氣。你心裏沒我,一想到這個我便難受得想吃了你。”

她只聽懂了幾個字:“我不好吃……”

“還有楊情。”他語氣一頓,手上勁也大了,“我酸溜溜了一整日,而將軍卻一無所知。不能就我難受不已,我要罰你。”

她的下巴被勾了起來。

拇指從上面輕輕蹭過,正蹭在她今日新生的疤痕上。秦閑緩緩低下了頭,聲音暗啞:“今天在竹屋旁,替你擦血跡的時候我就在想,將軍的唇可真軟,不知道親下去是什麽滋味,有多甜。”

可唇僅隔指寬之時,他突然停了動作,長嘆一口氣:“可我要是趁你之危,跟聞人煜又有什麽分別?怎麽辦呢?”

牧青斐下意識跟著問了一句:“怎麽辦呢?”

下一刻,一只手擺在了她面前:“將軍吃糖嗎?”

牧青斐:“糖?”

秦閑:“你愛吃的花生糖。”

牧青斐:“要吃……”她動手去拿。

“不行。”秦閑將那只手挪開,“我就只有這一塊,給將軍吃了,我就沒了。”

她哪管他吃不吃得了,醉醺醺地撲了過去。

但見秦閑眼明手快直接做了個丟的姿勢,拋進了嘴中,含糊笑道:“我吃進嘴裏了,怎麽辦?”

牧青斐比他還要委屈。本就醉得難受,心跳吵得如雷湧,看也看不清,聽也聽不清,還被人搶了吃的。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眼淚又有了上湧的趨勢。

“別哭。”秦閑湊了上來,“將軍想吃糖,來搶便是。”

“我……”她微微吐了個字,一只手撫上他的唇,不知如何是好。

“用嘴。”蠱惑的聲音響在耳邊。

想吃糖……她聽話地往前湊去,雙唇壓上了另一雙柔軟,她輕輕舔了一口,皺眉道:“鹹的……”

下一刻那雙唇就朝自己追了過來。

殘存於唇上眼淚的味道在兩人唇齒間翻騰,她有些喘不過氣來,還不忘伸著舌尖去勾那顆不知被藏在哪個角落、泛著香氣的花生糖。這動作無異於火上澆油,讓原本想著氣定神閑惡作劇一把的人丟了分寸,捧在臉上的手往後挪去,纏上了她的青絲,將她輕輕壓向自己。

松開時只聞輕喘聲。

“糖呢?”她委屈地問。根本就沒有找到,騙子。

“被我吃了。”秦閑啞著聲蹭著她的唇,“將軍可要記得,你方才輕薄了我。”

牧青斐:“糖……”

秦閑沒管她如何控訴,傾身將她擁入懷中:“等明日酒醒了,將軍該仔細想想今後怎麽對我負責了。”

牧青斐:“不甜。”

秦閑:“不甜也得負責。早勸將軍喝酒誤事,你偏不聽,釀成大錯了吧?”

牧青斐頭枕在他肩上,恍惚間進了夢鄉。夢的入口處是一艘小船,船帆上書一個“賊”字,秦閑穿戴蓑衣站在船頭,朝她招手……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作者囂張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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