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事重提【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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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棋已有五年不曾回京了。

五年時光,京城說變化也無甚變化,街道還是那幾條,賣的也都是那些零碎東西。可要說沒有變化——熟悉的餅攤都換了老板了。

小年輕頭一回見這麽嚴肅的老頭子,手往身後一背,身姿挺拔,與學堂裏打手心板的先生一個模樣,看得他顫顫巍巍,攤了幾年餅的手都佝僂了。

司馬棋白眉下一雙鷹眼盯著那餅,突然出了聲:“怎麽就只敲一顆雞蛋!”

小年輕嚇得鏟子差點沒抓住:“您付十文錢,當,當然就只夠買一顆了……”

“以前這的老板可都是敲兩顆的。”司馬棋心想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是一門心思紮錢堆裏了,“這餅只灌一顆蛋哪來的鮮味,年輕人,你可別欺負我老了舌頭嘗不出味兒!”

小年輕:“老爺爺……京城物價漲了,十文錢可買不到灌兩顆蛋的餅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

司馬棋:“你這麽跟我講我就明白了,行,那我再付十文。”

“不用,聽出來您是這兒常客了,咱們也算有緣,我給您直接加一顆吧。”小年輕道,“你提的以前的老板,是我爹。”

司馬棋還板著那張臉,免費得了一顆蛋也不謝謝人家,道:“父承子業,不錯,你該多向你爹學學,我以前沒少跟他買餅吃,他為人憨厚老實,所以攤的餅才比別家的好吃。”

這什麽道理?小年輕一笑:“我學不了他,他是我後爹,三年前花言巧語把我娘拐跑了丟個餅攤子給我,要不是為了賺錢,我早把家夥丟去竈裏燒柴了。”

司馬棋:“……我其實跟你爹也不熟,加蛋就不必了,別往裏頭摻什麽鼠藥蟲藥的。”

“好嘞!”小年輕這會兒嘴巴利索了,攤好餅遞給他,“灌餅一個加鼠藥一粒,您收好。”

司馬棋:“……”老朽不想收。

正此時旁邊傳來道聲音:“爺爺,真的是您!您什麽時候回京的?”

司馬棋轉過頭來。正想著大街上哪個女娃娃認錯了人,待看清楚牧青斐一張臉,白眉飛了起來。

“斐娃娃!”

“爺爺!”

一老一少高興地抱在了一塊兒。

“您什麽時候回來的?”牧青斐高興地抓著他的手不放,“我可想您,預備著要去竹林找您喝喝酒呢!”

司馬棋慈祥地笑了,伸著枯槁的手揉了揉她的頭:“昨日剛進京。我聽說你也在京城,正打算明日突襲突襲牧府,看看你有沒有偷懶不練功。”

“您當還是小時候,要您拿鞭子盯著呢?”牧青斐笑,鳳眼將老人的滄桑打量了仔細,驚喜與心酸交雜,“爺爺,咱們坐下說話吧,我有好多話想跟您說。”

司馬棋點頭:“好,坐下說。”

說罷此時才註意到牧青斐身邊還站著一個男子,身材高大,相貌端正,不禁好奇:“斐娃娃,這位是?”

牧青斐:“他叫秦閑。”說完意識到什麽,又補充了一句,“是我朋友。”

“秦閑?這名字有些耳熟。”司馬棋將秦閑上下打量了一遍。

司馬棋,正是當朝大將軍司馬良的父親,年輕時亦掛帥統領三軍。秦閑得了機會,施禮道:“司馬將軍,晚輩是鴻安錢莊的秦閑。”

司馬棋恍然大悟:“鴻安錢莊的秦閑啊!”

秦閑笑:“是晚輩。”

司馬棋:“秦三天天掛在嘴邊罵的,那不學無術不長進的獨子秦閑?”說完他把那袋子灌餅往秦閑手上一塞,“這給你吃。”

秦閑:“?”

小年輕:“……”我什麽都不知道。

三人找了附近的茶樓,坐下敘舊。

牧青斐心裏實在高興。司馬棋是五年前離開的京城,三年前她還去竹林看望過他,至今三年未見。兩人的關系不是親祖孫更似親祖孫,牧青斐先關心了他這些年的情況,身體可好一類,摸著人的手便紅了眼眶,直道他以前兇巴巴的時候,胡子還是黑的。

“……你怎麽一點變化也沒有,還是十幾歲小娃娃的模樣。”司馬棋難得話也多了,拂著胡須直笑,“我越老,耳朵眼睛就不好使,在竹林看著院子,我總能看到你跟林兒繞著那竹根練著功拌著嘴的模樣,這回總算能摸著人了,爺爺高興。”

這話一出,牧青斐的臉色卻迅速黯淡了下來。

司馬棋還憶了幾句往昔,見她耷拉著腦袋,大手揉了揉:“斐娃娃不高興了?爺爺說錯哪句話,惹你傷心啦?”

“不敢。”牧青斐應了一聲。

“過去啦,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活著的人總要往前走的。”司馬棋慈祥地笑,“我前幾日還夢到林兒了,他還跟我提起你呢。”

牧青斐腦袋擡了起來,眼眶發紅:“他說了什麽?”

司馬棋:“他說,想找你玩,你總是跑,問你是不想見他,還是怕他功課現在做得比你好。”

牧青斐:“……”

她無力地笑了聲:“您又哄我,他不會說這些話。”

司馬棋直搖頭:“你見他肯定沒有我見的多,我說說了就是說了。哪天你夢見他問問,爺爺有沒有說謊。”

牧青斐沒回。

“傻孩子。”司馬棋嘆了口氣。

祖孫說話,秦閑沒什麽好插嘴的,乖乖坐著給他們斟茶。只不過斟了一杯,誰都沒喝,都涼了,他也不知道眼下這氣氛適不適合倒了。見座上安靜下來,牧青斐起了情緒,他便開口把話岔開:“您愛吃灌餅?”

說到吃的,司馬棋立刻就來勁了,話匣子打開與秦閑聊了起來。聊了幾句秦閑便覺得他有些喜好實在熟悉,細細一想,不都是牧青斐愛吃的麽?他就說以牧衍之那嚴謹較真的性子,怎麽教出牧青斐這活潑樣,原來“老師”是這位呢。

他倆越聊越有話,氣氛也熱鬧起來。牧青斐聽著聽著,黑色便從腦袋裏滑了出去,漸漸也跟著笑了,搭了話。

按說牧青斐和秦閑都與司馬棋差了一輩,也是奇了怪了,聊起天來比同齡人還要投機,這便是年長者的智慧了吧。三人足足聊了一個時辰,茶去了幾泡,點心也吃了幾輪,直到司馬老爺子年紀大了坐不住,這才罷休。

倆人把司馬棋送到了馬車邊。

又說了幾句關懷話後,司馬棋想了想,還是與牧青斐說了實話:“爺爺這次回來,其實是來看看我那討人嫌的兒子的。他病啦,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月了,那模樣比我老頭看起來還老。”

牧青斐驚訝道:“我……我不知道這事……師父是生了什麽病?大夫怎麽說?”

“去看看他吧。”司馬棋嘆了一聲,“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該去看看。他脾氣壞,要是說錯了話,你就當他是放屁,甭理他。有些結不去打開,總歸要遺憾。”

馬車離開後好長一段時間,牧青斐都站在原地沒動。

她覺得自己腦子突然有些混沌,捋不出個所以然來。好容易視線落回了人間,一擡頭,發現秦閑一直跟在她旁邊。

“你站這兒幹嘛!”她後知後覺有些尷尬。她竟然讓秦閑看到了這些事。

秦閑看她一眼,情深義重道:“腿麻了,動不了。”

牧青斐:“……”

她直接上手推了他一把。

萬幸這處是街角,來往幾乎無人,否則明日這倆人又得成為京城的茶餘飯後了。秦閑被撲了下,瀟灑地轉了個身,道:“我倒是想駕著車直接走,細想萬一又惹將軍不高興,要來扒我一層皮怎麽辦?”

牧青斐:“你想得美!我才不會為你生氣……”她腦袋裏亂糟糟,根本就不知道嘴巴說了什麽,四處看了眼,加緊腳步往馬車走去。

她心中此時諸多煩悶。司馬爺爺總能若無其事提起司馬林的往事,可她不行。

她已經記不得他笑起來是什麽模樣了,每回夢見他都是同一片樹林,他舉著劍攔在她身前,將她丟上了馬,自己卻沖向山匪。她努力過千萬次,哪怕她當下便勒馬回頭,看見的照樣是他血流遍地的一幕。

她欠他的命,怎敢奢求夢到他想念自己的話。

何止她師父怨她,她又何嘗原諒過自己?

待上了車,她突然轉了身來。秦閑就落她一步罷了,這一回頭,兩張臉湊得極近,也就一掌的距離。

牧青斐眼睛裏印著秦閑一張笑臉,桃花眼撲閃撲閃的。她下意識道:“你……”

“噓……”秦閑眨了眨眼睛,兩只手指將自己的唇一掐,道,“我今天不過喝了幾口茶,什麽都沒聽到。我就是聾子。”

說話歸說話,可他掐著自己的嘴,出來的聲音就跟鴨子似得……

牧青斐忍不住就笑了,手指搓了搓裙擺,輕聲道:“那說好了,你什麽都沒聽到。”

“嗯,說好了。”

被秦閑逗笑了一聲,可進了冷冰冰的車廂,她難免又多想。剛坐好,車簾突然被掀了開,秦閑探頭進來:“將軍,有戰報。”

什麽奇奇怪怪的。可牧青斐挨不住他調皮樣,接了話:“報。”

“這條巷子往東拐三下,再往北拐兩下,走到底就是大將軍府。”說到最後,秦閑的聲音越發輕柔,“去看看麽?”

牧青斐氣極:“秦閑!你剛才還說你什麽都沒聽到!”

秦閑難得沒作怪,嘴角噙著笑,也不怕人撲上來揍他。事實上牧青斐確實想動手,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看著他的笑容,像溪水淘沙,焦躁的情緒也跟著被撫平了。

“去吧。”秦閑連聲音都帶上了些許蠱惑,“你想去的。”

牧青斐朱唇微啟:“我沒……”沒想過?不是的,秦閑說的正是她心中所想。

她眼眶又泛了紅,未免失態,便垂下了眸子側到一邊,低聲道:“好。”

安撫好人,秦閑放下了簾子,轉身繼續當她的車夫。韁繩甩起來的時候他長舒了一口氣。他本來想就這麽送牧青斐回府的,可簾子一落下,間隙中他看到了牧青斐少見的失魂模樣,即便知道自己不該插手,也還是開了口。

誰能狠得下心看她紅著眼睛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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