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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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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舫,酒樓也。

停泊在西湖之上,原是京城某個富員外私家東西,後被人買下,前前後後裝修一番,雕花垂簾。畫舫內伶人個個黃鶯喉嚨,多善音律。京城人常拿花舫與春意閣作比較,稱它是酒樓中的春意閣,只不過少了皮肉生意罷了。

甭管花舫的人有多不愛聽這話,總堵不上悠悠眾口。

牧青斐是只身一人來的。人已到西湖才知道這些故事,腳尖一轉就想要往外走——秦閑選的什麽煙花之地!

時辰還早。正值日落月升,天空半百不白,遠遠已經有人瞧見了牧青斐,沒等她轉身就堵了她的路。

“紅小姐,久候您多時~”似語似歌,來人是個嬌人,捏著手帕下來,眉目有狐媚之色。

“紅小姐?”牧青斐看著自己一身紅衣,這是秦閑昨日在信中特意交代她穿的衣服,她倒是不知道自己怎麽成了紅小姐了。

這女子似乎不知曉牧青斐的身份,但言辭頗為恭敬:“小奴喚阿蓮,秦公子交代小奴在此等候,說舫上太過熱鬧,特為紅姑娘安排一處幽靜地。”

說罷她還拿眼睛偷偷多看了牧青斐幾眼。這紅姑娘的身材可真是高挑!

她看牧青斐,牧青斐也看她。只見她走在前面,柳腰擺得像有風吹拂,蓮步中偶爾露出雙精致的粉靴來,可謂可愛。又看這舫中除了伶人外竟還有尋常女子,嬌羞的爽朗的,哪還顧忌拋頭露面一事,聚在一起吟詩作對、對弈彈琴,倒是出乎牧青斐意料。

挺有趣的。

秦閑為她安排的房間,窗外有柳,柳上為月,柳下為湖,甚是清幽,一看便價格不菲。看得牧青斐直嘆。她今日確實來得早,要是來得晚些,秦閑這房間不是白安排了?還真是敗家子一個!

休息了一陣,門外傳來不小的動靜。

阿蓮耳朵尖,聽了兩聲,抵著唇笑:“這麽熱鬧,定是國師來了。”

牧青斐一怔:“你怎麽知道?國師是這花舫常客?”

“他要是能常來,那我們可就更高興了。”阿蓮笑得臉有紅暈,沖牧青斐悄聲道,“他至多一月來一趟,來的那日,別說我們姐妹,京城各家小姐皆換花鈿妝來此,只為與他見上一面。”

牧青斐失笑:“哪這麽誇張,你們喜歡他什麽?”

阿蓮有些驚訝:“紅姑娘不認識國師?”

幾句話下來,牧青斐多少明白了。阿蓮雖然是秦閑安排來的,好像什麽也不清楚。這讓牧青斐頗為放心,秦閑辦事倒是有細膩的地方,知道她不想讓這事鬧大。

“不認識。”

“那今日碰巧能一見了!”阿蓮面上笑,“國師可是個神仙人物,所謂神仙,不食人間煙火,就像一池清水,哪個女子看了不想試著攪渾攪渾他?”

牧青斐聽得直笑:“這是什麽道理?”

阿蓮神秘道:“等紅姑娘見到他就明白了。”

我見了他也沒想要把他給攪渾啊?牧青斐心裏道,想著,自己整天跟玄羽營那幫大老爺兒混在一起,該不會連女子間的話自己也聽不明白了吧?

她起身道:“那去見上一見吧。”

花舫外實在熱鬧。

只見女子們都已湧到了欄桿前,各色手絹迎風而動。花舫之下,聞人煜才剛走近一些,鮮花落了他一身,堪比潘安當年擲果盈車了。

阿蓮跟在牧青斐後頭,聲音激動道:“看,紅姑娘,小奴沒騙你吧?”

牧青斐笑了笑,沒多話。

鶯鶯燕燕皆繞著聞人煜飛,他卻從容淡然,穿過花雨,掃去肩上幾瓣美人意,視線在花舫中巡視了一圈,落在了牧青斐身上。

如白雪下探出朵花,聞人煜展顏一笑,朝她走來。

他這一動,舫中女子可不輕松。

“國師可是在看我,在看我!”

“胡說,他明明就是朝我走來,方才肩上那瓣是我手中的花!”

阿蓮也跟著跺起了腳:“紅姑娘,他走過來了!他是不是,是不是註意到我了?哎喲!”

牧青斐:“……”

眾目睽睽之下,聞人煜站定在了一個紅衣女子之前。只見他用她們從未聽過的溫柔嗓音道:“我去府上時,管家說你自己走來了,怎麽不等等我?”

花舫頓時安靜下來。阿蓮亦跟著眾人一起目瞪口呆,看著聞人煜面前的牧青斐。

她是誰!聞人煜為什麽會跟她說話!

“在府上悶了,就想先出來走走。”牧青斐簡單道,扭頭往船艙裏走,“風大,進去吧。”

聞人煜楞了下。牧青斐今天怎麽看起來不是太高興?

他緊跟其後進了船艙。

船艙之中尤為熱鬧。今日伶人們跳的是虞美人,衣著鮮艷似下凡的仙女,琵琶聲落在琴聲之中,美入骨子裏。

佳座豎有屏風,恰好能擋著諸多熾熱視線。聞人煜與牧青斐落座其中。

聞人煜替她斟了杯茶:“想不到青斐會喜歡這樣熱鬧的地方,不過此處景色甚好,尤其是伶人,可不比宮中遜色。”

牧青斐隨意應了聲,興致缺缺的模樣。

前兩回牧青斐還熱情萬分,僅過了一夜,怎麽與沒澆水的花一般了?

“你今天似乎有些不高興,怎麽了,說給我聽聽?”他溫柔地笑。

“沒什麽。”牧青斐扯了扯嘴角。

聞人煜楞了下,是麽?

很快他便意識到,牧青斐情緒確實不高漲,與她講任何趣事,都只能得幾聲“嗯”敷衍了事。且這晚她眼神落臺上、落桌上,就是不落他臉上,看得他眉頭皺了起來。

怎麽回事?難道她對自己失去興趣了?

小談了片刻後,花舫外突然又傳了動靜。

這動靜比聞人煜來的時候大多了,那些個姑娘拋花拋手絹,甚至大著膽子直呼來人的姓名。

“秦郎!你昨日明明還在我夢中,今日怎就在我夢外了?”

這聲喊讓花舫中蕩起了一片歡笑,牧青斐半杯水剛進口中,就被嗆得直咳。一陣悠長婉轉的哨聲吹來,直把眾姑娘吹得心花怒放,哨聲末尾則是那熟悉而又欠揍的聲音。

“若不是在夢外,我怎能跟姑娘你相聚?”

牧青斐差點就把杯子捏碎了——這個臭流氓!

她罵流氓,姑娘們也罵流氓,這罵的意味可差得十萬八千裏。姑娘們直把流氓兩字罵得婉轉動人,迎秦閑上了花舫,笑聲比黑白無常還勾人。

姑娘們雖熱情,到底與春意閣有別,沒把秦閑擠在脂粉堆裏,仍站在原處,柔似無骨嬌滴滴說話。

“秦郎,怎麽今日一個人來了?馮公子他們呢?是不是看膩了人家,不愛來了?”

“你一人來,我們怎麽分?”

好些人被這話給逗笑了。秦閑聽了這話停了腳步,可憐兮兮道:“吃著碗裏的,看著鍋裏的,姐姐們好教我心寒。”

“去~誰是你姐姐!”

秦閑笑著接了幾塊拋來手絹,風流模樣著實逗得姑娘們心癢癢。片刻功夫,船艙裏的視線都從聞人煜身上轉秦閑身上去了。

牧青斐看不下去了,忍不出出聲輕罵了一句:“不知羞恥!”

聞人煜見她總算說話了,正要接話,只見那“不知羞恥”的人越過群芳,徑直坐在了聞人煜身旁,手絹擱在一邊,沖著對面的牧青斐眨了眨眼睛:“我來晚了。”

牧青斐下意識回了句:“你別來最好。”

“可我想來,”秦閑托著下巴,笑得春意盎然,“主要想見你。”

趁著牧青斐還沒出手打他,他先轉了頭,與聞人煜問好:“國師,又見面了。可真是巧了。”

聞人煜從秦閑落座就開始吃驚,到此時,可算明白是怎麽一回事:“青斐,你還約了他?”

牧青斐隨意“嗯”了一聲。

聞人煜心下一緊,怎麽回事,不是傳聞這兩人勢同水火麽?

秦閑一來,沈默二字頓時被掃進了角落。他先叫了幾樣小菜,明顯地打量了牧青斐幾眼,直白道:“你穿紅衣果然好看,我沒騙你吧?”

牧青斐:“……你讓我穿紅衣就為你愛看?”

秦閑:“嗯?你不穿給我看,穿給誰看?”

牧青斐筷子已經轉了起來,眼見著就要往他喉嚨戳,他趕緊舉起了手:“行行行,不穿給我看。你穿給誰看都行,給國師看也行。不過脫的話……”

話音未落,他已經被牧青斐揪到面前了,咬牙切齒小聲道:“你要我今日配合你,就為了耍這些輕薄行徑麽?”

秦閑任她拽著,貼著她耳朵道:“別急嘛將軍,好戲總是慢慢上場。”

這畫面牧青斐不知,可落在聞人煜眼裏,卻是郎情妾意打情罵俏,加之被牧青斐晾了一個晚上,憋著一肚子不痛快,再端不住他溫文爾雅的模樣,手中筷子都要折斷了。

他忍著脾氣,試著把牧青斐的視線一點點牽回來:“說到衣服,今日也是碰巧,秦公子也穿一身白。”

“正所謂想要俏一身孝,不就是這個道理。”秦閑嘴裏沒句正經道,朝牧青斐看道,“將軍覺得誰更俏?”

牧青斐頭也不擡:“自然不是你。”

一句話讓聞人煜心花怒放,深情一笑,隨即把話題又往音律上轉。

聞人煜雖是修道之人,可音律與書法聞名南易國,故而次次來花舫,皆會被伶人們相請去請教一二。個中精妙與前輩們的故事,他可是如數家珍,哪是秦閑這不學無術的浪蕩子能比的,不多時就把與牧青斐的視線牽了過來。

秦閑起先還有意跟他搶眼球,後來實在搶不過,居然加入了牧青斐的隊列,一起催他講起故事來!

說完音律談書法,聞人煜獨有一套,明明牧青斐與秦閑皆不是舞文弄墨之人,卻聽得如癡如醉,嫌這船艙著實過於吵鬧,又一道轉去了牧青斐方才歇息的房間。

夜色撩人,三人一邊聊著,秦閑熱絡斟酒。

“相見恨晚,果真是相見恨晚。”秦閑道,“我若知國師是如此有趣一個人,早該向國師府遞名帖了。”

牧青斐笑:“萬幸他沒有認識你,否則京城又要多一個秦閑了。”

聞人煜反問:“多一個不好嗎?”

鳳眼在燭火下跳耀著光,牧青斐不過喝了兩杯酒,語氣中已經帶了點醉態:“可那就少一個聞人煜了。”

聞人煜一怔。

“你從前也這麽問過我,說世間螻蟻諸多,若你就此死去,沒人會發現少了個你。”牧青斐輕笑了一聲,“你又問我願不願意記住你。你還記得我怎麽回你的嗎?”

聞人煜看著她紅衣灼眼的模樣:“你說,‘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你未必記得久,不如刻在樹上,樹活百年,記我百年,樹活千年,記我千年。”

牧青斐略微有些驚訝:“你都記得?”

“我當然記得。”聞人煜一笑,喝下的茶比酒能醉人,“你對我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

牧青斐突然低頭笑了起來。

起先聞人煜還跟著她笑了幾聲,可笑著笑著,牧青斐聲音慢慢變了。

“你是記我,還是記恨我?”

聞人煜:“……青斐,你是不是醉了?”

酒杯從她手上墜落,掉在地上啪嘰一聲碎了。秦閑早從剛才就沈默地在喝酒,見此情形,無奈地笑了一聲:“你不能按我說的來嗎?”

“不!能!”牧青斐變了番表情,已不知是醉意,還是當真怒氣沖天,“我不信你,也不信他!我要自己問!聞人煜,你若不說實話,我誓要你身敗名裂!”

聞人煜皺起眉:“青斐,你喝多了……”

“清竹觀中,你給我那杯水,裏頭是什麽?”

“……不過是水罷了,青斐你怎麽了?是不是聽信了什麽謠言?”

“我再問你是水麽?”

“當然是,你我年少相識的情分,如此咄咄逼問著實傷我心了”聞人煜眼中有苦楚,“你可是受了誰蠱惑了?”

牧青斐臉紅了陣,已經不知是醉是羞,笑了聲,姿態也有些晃悠:“是水就好……”

她轉而將視線盯向了秦閑:“這麽說,是你在騙我!”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實在寫不完這覆仇記Orz

明後天的字數可能會是蚊子腿哦,鑄劍師要交稿了,字數還差很多,得趕一趕(┬_┬)大家可以屯個三天再回來(要回來!),劇情應該就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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