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赴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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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空領著眾兄弟往前一步,忽然紮起馬步暴喝一聲。

秦閑只覺腳下被震得一抖,雙眼無奈地閉了小會兒,又側過頭見小武一臉興奮,居然當真以為牧青斐他們是在為他表演節目。

多虧他文盲,連他們臉上明晃晃“我不好惹”四個字都看不懂。

想到這兒他壓了壓嘴角,又掩了下唇把笑意憋回去。

原來牧青斐是這個打算。

想玄羽軍叫陣,花樣不必太多,夠兇就行。李長空在這件事上獨具慧根,給他一個調,他能罵出絕唱,回回騎匹大馬拎上刀,在城門下罵上幾圈,敵將準開城門舉著槍“呀呀呀”沖上來。

屢戰屢勝。

可這會兒是在京城,對面坐的還是個公子哥,叫陣只能免了,不如使真家夥嚇嚇他。

嚇不死他!

李長空一幹人等擺開了陣勢,刻意將袖子往肩上掀,露出塗油般的大塊肌肉。他們齊步往小武那兒走了幾步,將地板跺出“咚咚”響,氣勢滲人,連李力誠也忍不住從後門探頭出來看,深怕自己的酒樓被拆了。

憑你這白斬雞,也敢來招惹我們?李長空猿臂一揮,弟兄們端起架勢演起了摔跤。

暴喝聲此起彼伏,這些人故意弄大了動靜,拍手互相挑釁,抓著機會揪住空隙,腰胯一頂,拎著對方褲腰帶就把人掀翻在地。

生生把小武的臉色從白砸成了青又砸成了黑,哪還敢看戲!

這會兒再看被掀翻在地的那個人,他幾乎看到了被揍得鼻青臉腫的自己。

他哆哆嗦嗦想要站起來,沒留神被瘸腿椅子一絆,棗一樣滾了出去,又趕緊爬起身端好椅子,哭喪著臉偷偷跟秦閑道:“少爺,我不行了......管家當年招工的時候說的好好的,我就負責掃地,沒跟我說還得負責唱戲挨打。”

秦閑淡定地將他按回了椅子上:“你就當是看雜耍,免票。”

他看向牧青斐,果不其然,見著小武吃癟,她臉上盡是陽光燦爛,不禁有些想笑。

確實挺唬人的。

可他秦閑是嚇大的,哪會怕這東西。嚇嚇小武倒是可以。

只是她整蠱小武半天,發現他不過是個替身,到時候不知道又會是什麽表情呢?

秦閑光想著這個,都顧不上自己要怎麽收場了。

真想看啊。

他停不住滿腦子想象,探手撈過來一碟花生,一顆顆剝開,細細地搓上頭的花生衣。每搓一顆,臉上的笑就深幾分,最後白白凈凈堆成堆,推到小武面前。

一刻鐘後,摔跤節目終於結束,小武感覺自己在懸崖邊上走了一趟,總算回來了。

“少爺,我還得演到什麽時候?”

“靜觀其變。”

“其不變呢?”

“鴻安錢莊就靠你繼承了。”

“真的!”小武頓時精神抖擻,手往頭發上一抹,兩眼放光撐住了瘸腿椅子,空一只手抓了把秦閑剝好的花生道,“小馬,繼續剝啊,不夠吃。”

秦閑:“......”

你現在挺上道。

牧青斐跟李長空眼見著“秦閑”跟皮球一樣癟了下去,這會兒又精神抖擻了,甚至端了酒跟自己比了比,仰頭喝下,袖子一抹嘴比撿到錢還高興。

牧青斐看他幾眼,壓低聲音問:“他這是什麽意思?”

秦閑跟她的座隔著遠,聲音稍低一些便聽不到對面的聲音,只能憑唇語判斷。

李長空盯著他的嘴看了半天,凝重道:“他在說,小小把戲也想嚇唬我?”

“什麽?”牧青斐握緊了酒杯,咬牙切齒,“他還說了什麽?”

“繼續打啊,”李長空熟練地讀著唇語,“大白癡。”

牧青斐頓時便怒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去,讓他知道你的厲害!”

李長空掰了掰手指:“是!”

他大步朝小武而去,一手拍在了他的桌上:“秦少爺。”

小武剛丟一顆花生仁進嘴裏,被李長空一嚇立刻站了起來,隨即捂住了脖子。

“呸!”他趕緊把花生仁吐出來,不然準噎著他。

李長空的脾氣瞬間被點了起來,你他娘敢呸我?!

他湊前一步陰惻惻道:“秦少爺,我家將軍說仰慕您在京城的威名,讓我前來領教領教。”讓我前來收拾收拾你。

“領,領什麽?”小武嚇得整個人要縮到桌子底下去。

“秦少爺是個商人,比不得我等武夫,這第一道題,我就讓你先出!”李長空擼起了袖子,“無論你要比試什麽,掰手腕、摔跤、刀槍,我絕無二話。”

小武偏過頭找秦閑求救:“小馬,我不想跟他比......”

秦閑看熱鬧不嫌事大,笑道:“李副將,輸贏可有彩頭?”

“你要什麽彩頭?”牧青斐在背後接了這話。

秦閑眼睛一轉,道:“輸的人聽候差遣一個月,如何?”

李長空笑了聲:“你們公子是能洗衣做飯,還是會舞槍弄棒?能差遣得上麽?”

秦閑:“將軍願意的話,稍加培養,總能學會點什麽。不過,要是將軍輸了......將軍一日萬機,可得要深思熟慮才好。”

“少用激將法。”牧青斐揚起聲,“我們接這賭局。長空!”

“末將在。”

“雖是比試,可得手下留情,別傷著秦公子。”

“是!”

她不喊還好,她一喊,小武腿就軟了,哭喪著臉對秦閑道:“小馬......我贏不了......”

“贏不了......那便贏不了。”秦閑深奧地笑,“是輸是贏都不打緊,比試不過圖個趣字,少爺就當是跟李副將熟悉熟悉。”

他這番話是什麽意思,除了他,在座也無人聽得明白。李長空還跟著笑道:“小馬說得對,輸贏有來回,高興就行,怕什麽!來,是要比掰手腕還是鬥雞?”

小武又退了一步,硬是被秦閑的手給推了回去。

“那小馬,我要是贏了,能不能漲例錢?”他悶著聲音跟秦閑討價還價。

秦閑本來沒細想,聽小武這一說,又琢磨了一陣。雖說無論輸贏,接下來一個月都能碰著面,但如果能差遣牧青斐,那倒是個美事。

“你有法子?”

小武豎起根手指,顫巍巍道:“其實我,我藏了個絕活兒,一直沒有告訴您。要,要是漲例錢,我就替您贏這比試。”

“成。”秦閑痛快道。

“漲,漲多少?”

“你這會兒腦袋好使了。給你漲三倍。”

“好!”

小武拍了拍袖子,對李長空道:“李,李副將,我跟你比吹泡泡。”

“吹泡泡?”李長空楞了下,隨即哈哈大笑,“小孩子玩意兒,這怎麽比?比誰吹得大?”

小武搖了搖頭,認真道:“我跟你比的是吹這個泡泡。”

秦閑聞言眼皮一跳,隨即沒來得及阻止,只見他嘴巴動了動,嘟圓了嘴唇,兩腮稍一呼氣,一小顆泡泡從他嘴裏飄了出來,旋轉落在了桌子上......

十面埋伏的琴弦聲都亂了一下。

李長空瞪圓了眼睛,牧青斐在他身後更是嘴角抽搐。

鴻安錢莊秦少爺,會吹口水泡泡。

秦閑覺得一頂大鑼兜頭砸來,“哐”一聲發出巨響。

信了他的邪!

小武見所有人都不說話,以為自己把人震懾住了,高興道:“我贏了麽?”

李長空氣得胸腔發疼。他怎麽都想不到“秦閑”居然用口水泡泡來羞辱他!

他猛拍了把桌子,把花生米震了一地:“比,我跟你比!”

說罷他閉了嘴,學小武的樣子動了動嘴巴,半天沒吹出個什麽。

小武忙搖搖頭:“不對不對,你得用舌尖把泡泡拉長了,隨即把它套在舌頭尖上,你看看。”

他演示了一遍,甚至伸出了舌頭,讓他看舌尖上躺著的一顆泡泡:“就,就是這樣,不然你吹不出來。”

李長空憋了氣跟他學了起來。

“這樣?”

“不對,你剛吸氣太多了。”

“不行啊,老子吹不出來。”

“你嘴裏太幹了,得留點口水在舌頭上,像,像這樣......”

牧青斐:“......”

秦閑:“......”

一刻鐘後,一顆泡泡從李長空嘴裏飄了出來,落在了桌上。

小武高興道:“你學會了!”

李長空也跟著興奮:“吹出來了!這看著簡單,原來內裏有那麽多學問呢。”

小武:“是啊,任何簡單的事,做到極致就是實力了。”

說罷他又吹了個泡泡。

“夠了!”牧青斐實在憋不住,眼睛如鷹一般朝小武看去,“秦公子,你不妨把話說明白了,今天到底唱的是哪處,要這般戲弄我們。”

秦閑:“我......”

牧青斐:“小馬,我跟你主子說話,別插嘴。”

秦閑:“......”

小武還在為三倍月例高興,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秦公子是叫他,這會兒看著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怪異,尤其是李長空,較完勁那臉色跟鍋底似得,悔得恨不得扇自己兩下。

他艱難對牧青斐道:“將軍,我......”

“你也閉嘴!”牧青斐站了起來,她身後的椅子應聲倒地,“秦公子,你還準備了什麽招對付我,不如一起展示出來看了!”

小武原先以為李長空是這裏最唬人的,現下見了牧青斐發火,才知道什麽叫將領氣勢,嚇得他瞬間就哭了出來:“小的錯了......小的不敢!”

“閉嘴。”秦閑一把將他拖在身後。

牧青斐萬萬沒想到“秦閑”居然在她面前哭了,笑都沒力氣笑。她低頭看了眼桌上的食物,忽然想到了什麽,拿起筷子將那些菜劃拉開。

一堆蜂蛹密密麻麻散了開。

她瞬間便把筷子丟了出去,頭皮發麻後退了幾步,腦袋嗡嗡直響。

“蟲子......你在我飯菜裏裹蟲子......”她氣得整個人都在顫抖,伸腳直接將桌子踹了出去,抄過士兵的腰刀便沖小武而去。

刀尖破風,瞬間便抵上了小武的喉間,幾絲頭發被削落至地面。

眼下的情形劍拔弩張,酒樓中所有人都沒想到牧青斐會出手,躲在一旁偷看的李力誠和廚師們,被擠到墻角早就停止了彈奏的琴師,此時全都看呆了眼。連李長空一行人也沒想到她火氣這麽大,來不及阻止她,眼見著“秦閑”就要被就地正法了。

小武猛地舉起了雙手:“我不幹了!”

牧青斐猛地收住了招。

小武早嚇得三魂七魄丟了一魄,哭得肝腸寸斷:“少爺,我不幹了!這份活太苦了!你加錢我也不幹了!”

這話在牧青斐耳朵裏打了個轉,隨即她難以置信地將眼睛轉向了秦閑:“難道......”

秦閑靜站在一旁,嘆了口氣:“是我。”

“什麽跟什麽?”李長空等人全然沒有反應過來,一頭霧水。

牧青斐氣紅了眼睛,刀尖從小武伸手轉向了秦閑:“你不是小馬,你才是秦閑?”

這下輪到秦閑舉起雙手了:“我原想出了酒樓告訴你,沒想到鬧這麽難堪。”

“你!”

難堪,可不是難堪!她以為自己耍盡手段,沒想到落人眼裏跟看猴一般!他是從什麽時候設計要她出洋相的?從牧府她爹交代她那番話起?還是更早以前游方那場誤會?

她牧青斐居然在登徒浪子前栽了跟鬥!

刀聲從秦閑耳旁呼啦而過,刺入了地面,盡數陷進去只剩把刀柄,銳利無窮。牧青斐又羞又怒,猛地揮袖喝道:“走!”

說罷她頭也不回往外走去。

李長空他們後知後覺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麽,全都惡狠狠剜了秦閑一眼,趕緊追上牧青斐。

小武這會兒哭沒眼淚了,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秦閑:“少爺,怎麽辦?”

怎麽辦?

氣是氣了,甚至比他想象中還要生氣,但看得他並不痛快。

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拿起筷子,也將桌上一道菜劃拉開,露出了一堆火紅色的辣椒,辛辣味迎面而來。

他閉了會兒眼睛,朝後廚方向瞪了一眼:“你們幾個看這半天,是想看我吃這些下去?”

“誤會,”李力誠探出頭來,笑,“這不是怕你吃出毛病了,看緊點麽?”

秦閑:“看我幹嘛,去把她攔下來,我有話要跟她說。”

李力誠:“......我膽子可沒你大,我巴不得趕緊送走她!”

秦閑松手,筷子掉在了地上。他笑道:“你要是不攔,那裹辣椒的帳,我得跟你好好算算了。我向來都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李力誠咽了口口水,忙喊了一聲:“都聾了嗎?快去攔牧將軍!去!”

幾人連忙跑出了酒樓。

秦閑跟在他們身後,步子也比平常快了些,總算見著牧青斐的轎子被堵在酒樓門口。

轎子前,李長空他們將那幾個追出來的小二堵在了中間,就跟群狼鬥羊一般。

秦閑走快兩步,來到了牧青斐的轎子旁。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事耽擱了,所以幹脆多寫了一點點,把這赴宴章結束。接下來隔日傍晚6點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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