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了雙眸漸深，像是幽暗的潭底毫無波瀾。

圖克冷了臉，怒聲：“白丞相這是什麽意思？”

“那要看世子如何理解了。”白慕遲略微擡頭看了圖克一眼，眼底深處隱隱藏著殺意。

圖克和他對視，心底不禁一冷，面上倒還是鎮定的模樣。瞧了一眼在一旁坐著的蘇檬，冷語拒絕了皇帝的提議：“皇上，這蘇小姐長像普通，又整日僵著臉，讓臣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圖克雖然語氣不好，但畢竟是拒絕了皇帝的提議，蘇檬自然就不必嫁給圖克了。這讓蘇岑和溫鈺都松了口氣。

溫鈺不自覺的朝蘇檬看了過去，卻沒有如願地得到蘇檬眼神的回應，而是發現蘇檬看著一處，微微蹙了眉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垂眸的白慕遲。溫鈺的眼神不禁一暗，收回了視線。

蘇檬自然沒有發現溫鈺的目光，現在她的心思已經全落在了白慕遲身上。

或許其他人沒有發現，可她卻再了解不過。

白慕遲表面上太過平靜，右手的拇指輕撫著白玉杯，好似手上的是什麽珍貴之物。他的頭半垂著，只留給她一個側臉，蘇檬看不清楚他的眼裏是什麽樣子，可是那股氣息卻十分熟悉。

兒時蘇檬和白慕遲偷偷跑出來玩，遇到一群少年正在欺負一個老乞丐，他們前去勸阻卻還是沒能阻止那群人欺淩那個老人。帶頭的少年更是仗著自己是京城府尹的公子變本加厲，蘇檬在推搡過程中手被蹭破了。白慕遲見了只是默默看了所有人一眼，什麽話也沒說就帶著蘇檬到醫館上藥了。

可是次日，她就聽說京城府尹因為貪汙朝廷的銀子被革職查辦了，而府尹的公子因時常欺淩百姓被流放，在路上就死了。還有一些和京城府尹有關的人也都被一一牽出，流放南疆。被查抄的所有人，都和那天的事情有關聯，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現在白慕遲的狀態和那時一模一樣。圖克，恐怕已經成了白慕遲的獵物了。

只是蘇檬擔憂，這裏不必京城，圖克更不是當年那些人，他的身份特殊，如果白慕遲動了他，大君追究起來，不知道皇帝還會不會偏袒他。

聽了圖克的話，皇帝也只是哈哈一笑。再思慮，他也覺得自己太過沖動了，想要讓白慕遲死心，也不必非得讓蘇檬留在草原中。如果強行把蘇檬許配給圖克，不僅會惹得白慕遲的反抗，蘇岑那個老匹夫怕是也會不滿。於他而言，有害無益。

“真看著溫鈺和蘇檬倒是般配，不如朕就趁著今日，給你們兩人賜婚，也了了蘇愛卿的一樁心事。蘇卿以為如何？”皇帝說著商量的話，語氣卻是不容反駁的強硬。

蘇岑一直囑意溫鈺，如今蘇檬不用留在這個地方，又得皇上配了溫鈺，他再滿意不過了。急急忙忙跪謝了皇恩。

溫鈺喜歡蘇檬，但一直礙於她對白慕遲的態度，摸不準她是不是也喜歡自己，就遲遲沒有到蘇府提親，生怕惹了蘇檬的不快。現在皇上做主賜婚，一來他無法抗旨，二來他的心裏也存著那麽一絲私心。也就和蘇岑一樣，領旨謝恩了。

所有人都在等著蘇檬的反應。白慕遲舉著酒杯的手不禁攥緊，直裸裸地盯著蘇檬看，生怕錯過她哪怕一個微小的細節動作。

他只想知道，他一直愛的女子，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愛著他？只要她說一個“不”字，那他即便是反了也會護她周全，許她一世。

只見蘇檬緩緩擡了頭，深深地看了白慕遲一眼，又轉眸看了一眼元書竹，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到了皇帝面前，跪了下來。

“謝主隆恩。”

白慕遲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那幾個字聽見心裏的。短短的四個字，卻好像有著巨大的力量，把他全身的血液都能抽了去，全身冰冷。

她終究是信不過他給她的承諾。在她的眼裏，他只不過也和那些男子一般，不值得相信。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連聲說好。轉頭看白慕遲，眼中滿是一切盡在掌握的得意之情。卻沒發現白慕遲垂下的眼眸中劃過的嘲諷。

蘇檬的營帳裏，綠杏一邊伺候蘇檬洗臉凈手，一邊沈浸在小姐終於有了一個好歸宿的喜悅當中。

“溫統領是大少爺的弟兄，又看著小姐長大，護送小姐進京時一路上都對小姐愛護有加，以後必定也是個疼愛小姐的好夫君。”

蘇檬淡淡一笑，未語。

也許除了她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她說出那四個字需要多大的決心多大的勇氣。她不敢看白慕遲，她怕哪怕只用餘光看到他，她好不容易下的決心又會動搖。

“小姐，溫統領來了。”綠杏輕聲提醒蘇檬道。

“溫大哥。”恍惚中的蘇檬回過神來，對著進來的溫鈺微微一笑。

“皇上正在與大君議事，我閑來無事便來看看你。”溫鈺上下打量了幾眼蘇檬笑道，“在這裏不比京城，有什麽需要的讓綠杏來跟我說一聲。”

“好的溫大哥。”

“明天的狩獵你如果不想參加也不必勉強。”

“好。”

“……”

“溫大哥是不是還有什麽事？”蘇檬見溫鈺眼睛一直不敢看她，還一直顧左右而言他，就直接問了。

溫鈺沈吟了半晌，耳根子有些微微泛紅才支吾道：“這草原上的星星好看極了，你要同我一起去嗎？”

蘇檬怔了怔，隨後說：“我今日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擾你了。”還不等蘇檬說完，溫鈺就搶過了話語。

蘇檬點點頭，輕聲道：“好。”

蘇檬把溫鈺送到了帳外，溫鈺又站著猶豫了半晌。

“小蘇，如果你心裏念著別人，我可以去求皇上……”

“溫大哥，我心裏……”蘇檬打斷溫鈺，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我心裏沒有別人。皇上給我們賜了婚，聖旨已下，又怎麽可能輕易收回承命？是你，我很幸運。”

溫鈺淡淡一笑，摸了摸蘇檬的頭：“早點休息。”

溫鈺轉身離去，心中帶著些許苦澀。她說的是幸運，而不是幸福。

蘇檬目送溫鈺走遠才打算回到營帳裏去，卻忽然看見白慕遲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自己不遠處，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不言語。

夜已經深了，點的火把並不能把四周全部照亮。白慕遲站在黑暗裏，蘇檬看不清他的樣子，更不能知道他的神色。

她想和往常一樣，張嘴笑著喊他“白包子”，喉嚨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只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相互看著，卻不說一句話。

“回去吧，風大。”

蘇檬隱約聽到他的聲音揉著風聲傳進了耳中，想去確認時，才發現白慕遲已經離去，消失在了夜幕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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