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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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物理的期末考試來得很快,我第一次翻開那本從舊書店淘來的教材,左下角是灰白的蟲蛀的痕跡,一翻就是騰起一片霧似的白灰。教材封面的畫,像是敦煌莫高窟裏的偶,印度的佛,奇怪的冠,拈花的指。

書的第一頁印著費因曼的一段話——

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麽,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麽。

我想知道為什麽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麽。

我想知道究竟為什麽我非要知道

我為什麽想知道這是為什麽!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這位被譽為20世紀最空靈、最瀟灑的物理學家,他是在說繞口令麽?

從粒子運動到開普勒定律,書中的專業名詞看得我腦袋疼,正要合上書,突然眼光掃到阿伏伽德羅常量。

書上說,利用阿伏伽德羅常量進行計算,我或你現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氣,其中有七個分子來自你或我半年前呼出的那一口空氣。

由此,中國那一句古語“呼吸相通”算是在科學領域站穩了腳跟。

我浮想聯翩地合上書,撐著腮想,按此道理,我和我家.......也算是呼吸相通咯。這樣一想,迷妹情緒總算得到了一點慰藉。

稀裏糊塗地考完物理,把試卷交給講臺上的物理老師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還不知道他姓什麽。看著他光禿的頭頂,我居然有一點傷感和羞愧。

下午的時間不知道怎麽打發,小珞窩在寢室裏睡覺,我一個人去了圖書館,走出門的時候小珞還從她的床簾之間探出她那顆小小的腦袋笑著對我說,“林品你竟然要學習了麽?嘖嘖嘖。”她誇張地撅起了嘴。

我笑著帶上了門。

在書架邊,抽出巴金的《家》,想起以前高中的暑假,匆忙應付名著讀後感的作業,草草地看了一遍,內容情感多模糊,但是卻對巴金在序言裏說的“生活就是一條激流,且看它把我載到什麽地方去!”——對於這一句鏗鏘的擲地有聲的像是戰書般的豪言印象深刻。我把《家》從書架上取下來,摩挲著,擡頭看見圖書館裏的人,有皺著眉頭對著電腦一邊查資料一邊敲字的男生,有弓著背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女生,嘴角時不時上揚,書本放在一邊根本就沒有翻開過,還有壓低聲音和同伴說話的人,趴在電腦桌上睡著的人,踮著腳從書架上找書的人,不知為什麽突然立定嘆氣的人——且看它把我載到什麽地方去!

這樣想著,我竟有些傷感起來,一種縹緲無依的落寞盈滿心間,我把書放回原處,像只不知道方向的螞蟻在原地徘徊,繞著圈圈。我走出圖書館,外面正是霞光萬丈,從我所在的位置看出去,學校的主樓直指天穹,像是隨時都要朝著天心飛去的樣子。留不住的樣子。主樓和圖書館之間由一座橋連接,橋的兩側是上白下黑的燈柱,再過一個小時,等天稍黑的時候,這些燈柱就會亮起來,充滿儀式感。橋的下面是一條高速公路,每天都有箭矢似的車輛奔著、沖著,那樣的速度,帶著視線也顛簸起來,哦,疲於奔命。

我過了橋,繞過主樓,默默地走著,心裏的想法沒有個頭緒,李後主說,剪不斷理還亂,說得真好。爸爸說,我們這個年齡的小青年,最容易莫名其妙地感傷,爸爸很不屑,認為這是一種象牙塔裏的矯情,脫離物質基礎顯得不堪一擊。我突然想到曼德利,幾天前在日本概況課上看了《蝴蝶夢》。故事裏的女主角,也是有著幾乎神經質的想象力。這一點我跟她一樣。

手機在包裏震動,我拿出來,是小珞打來的電話,她的聲音帶著大夢初醒後的慵懶,“林品,你在哪兒啊?還在圖書館?”

我這才意識到我居然已經走出了學校,在一條幾乎沒什麽人只留燈光鋪滿的大馬路上,我轉了個彎,開始往回走,對小珞說,“我就要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幫我在食堂帶個炒年糕。”

“你要哪一種?”

“培根的吧。”

“好的。”

我掛了電話,甩甩腦袋,把腦子裏的各種想法甩出去,重振精神往回走,我把步子踩得很響,像是給自己的警示。這聲響在夜晚的空曠的大馬路上被放大,仿佛在整個天地間搖擺,撞擊,回溯。

噠——噠——噠——

聲音像是釘在地上一樣。

噠!噠!噠!

我跑了起來,一種不知來處的恐懼爬上了我的脊背,像是有人在身後朝我伸出了手即將按上我的肩,我不敢回頭,一直往前奔,肺在身體裏仿佛要裂開。

聽說人只要超過光速,就能追回時間。

我明明沒有超過光速,但是我怎麽就越過空間了呢?

那輛黑色的車子撞進了我的視線,但畫面是虛浮的飄搖的,仿佛風一吹就要消失,我想是我跑得太快出現幻覺了,耳邊響起金屬撕裂空氣的聲音,好吧,現在連幻聽都出現了。

我像一個觀光客,跑過一部電影的一幀幀串聯著的排列著的畫面,那些畫面明明完全陌生,但又帶著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那麽多人在我面前,爭吵或者撕扯,崩塌或者碎裂,我接受這些幻覺,或許我真的哪一根神經搭錯了。所以當那輛黑色車子朝我開過來的時候,我仍是不減速度地朝它跑過去,我篤信那是幻覺,我得越過它!

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那輛車在離我一尺之距的地方險險停住,我嚇得跌坐在地上。

車門開了,他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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