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總有些生氣來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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萇夕從洗手間出來,用毛巾擦著頭發,問際涯,“我好像聽到我的手機響了,是嗎?”

際涯從抽屜裏拿出吹風機,插上電繞到萇夕身後給她吹頭發。萇夕受驚似的閃開了,轉過身警惕地看著際涯,“幹什麽?”

際涯抓起她的一縷頭發,幾乎是揉在手心裏,慢慢地吹著,他的手漸漸擡起,揉著她的發頂,吹風機呼呼地吹得萇夕臉頰發燙。

他關了吹風,拿過梳子,給她梳發,模樣專業又專註,萇夕順從地配合他的動作,但是微微笑著說,“你以前不會幹過洗剪吹這回事吧?”

際涯說,“像嗎?其實你的頭發三七分最好看。”他這樣說著,用梳子末尾挑了一條發縫,把萇夕的頭發斜斜地分過來,夾在右耳後面。

萇夕說,“我不習慣,這樣很老氣。”

“中分會顯得你腦門大哎。”

“滾!”

“我有一個妹妹,在家的時候,非纏著我給她梳頭。”際涯把萇夕的頭發抓在手裏,掂了掂,“給你梳個馬尾怎麽樣?”

萇夕把頭發奪過來,隨便往肩後一攏,“不必。”

她走到酒店房間的窗邊,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夜景,呵出的氣在玻璃上暈出一團霧。

際涯在她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問,“喝酒嗎?”

萇夕頭也不回,“才不。”

“生日快樂。”

“啊?”萇夕詫異,轉頭看著際涯。

“你的生日,今天,帶你來這個城市最高的酒店樓層看看夜景算不算生日禮物?”

“你查過我?”

“當然。”際涯抿下一口酒,“這是規則。”

萇夕厭惡地瞪他一眼,“我最討厭別人查我。”

際涯一只手端著酒杯,一只手舉在空中,“放心,你的私密信息,絕不外漏。”

萇夕說,“絕不外漏?漏給你算不算外漏?你憑什麽把自己排除在那個‘外’的外面,你什麽時候成了‘內’?我跟你不熟,你就是外。”

“玩文字游戲很無味。”際涯淡淡地說。

萇夕吸了口氣,吐出來的時候有些無奈似的,“沒辦法,我有個朋友,她就喜歡在這些文字上面做文章。曲曲折折百轉千回,總讓人看不懂她在想什麽,邏輯古怪,沒有章法。”

“我也看不懂你在想什麽。”際涯□□話來說。

萇夕不理他,自顧自地說,“有一次,我們一起出去,碰到我社團裏的一個學姐,我給學姐介紹她的時候,用了‘室友’兩個字來描述她,她很生氣,質問我,為什麽是室友而不是朋友。我說,這兩者不都是你嗎?你知道她怎麽說嗎?”

際涯搖頭。

萇夕嘆口氣,說,“她說,那下次介紹我你可以說我是你同學,再下次的時候你可以說這是一個我認識的人,到了最後的最後,去掉所有你以為多餘的修辭,就只剩下,看到了嗎?這是一個人!”

際涯被逗笑了,“很有意思的一個朋友。是你的那個闊恩桑?”

萇夕點頭,“很讓人頭疼的闊恩桑。”

“她讓我想到一個人,”際涯說,“查爾斯·斯特裏克蘭。”

“我知道,”萇夕有些不高興似的說,“這是闊恩桑最喜歡的人物之一,《月亮和六便士》。不過黑道中人也看外國名著?你們不都應該是手拿菜刀砍電線,一路火花帶閃電嗎?”

“那是炸鐵路扒火車的義和團,不是我,也不是我們。”際涯說,“我家老頭子,如果不入這行,毫無疑問他會是一個哲學家或者文學家。看過《教父》和《淑女的眼淚》嗎?老頭子很喜歡的書。”

萇夕笑,真摯地說,“你們還真是個文學世家。”

際涯再次抿下一口酒,“我說過,如果擺脫你厭惡的那層加之於我的身份,我可以是很多人,作家,律師,醫生或者人民教師。然而,”他杯子裏的酒液漾了漾,“一個人只能有一種命運。”

一個人只能有一種命運。這是《教父》裏唐·柯裏昂的經典臺詞,這個紐約的叱咤風雲的黑手黨領袖,在歷經多番血腥戰爭後,帶著釋然又不無哀婉地說,“一個人只能有一種命運。”以前見到這句話,是在單薄的紙頁上,是在泛著幽光的屏幕上,如今從際涯的嘴裏說出來,讓人有種夢境和現實恍惚得難分真假的感覺。

“你讓我的價值觀,”萇夕說,“有點崩壞。”

“我理解你小丫頭,”際涯的語氣突然溫和得像一位父親,“你所謂的價值觀,不過是教科書式的條條框框,家長老師和專家學者告訴你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是好什麽是壞,你就天真地以為那是價值觀。樂此不疲地踐行,沾沾自喜地驕傲。而我呢,我的價值觀是血和命之後的結果。所以,我的價值觀更沈重,也更血腥。不過令我詫異的是,”際涯笑著看她一眼,“你居然不怕我。”

萇夕說,“我當然怕你,但是我也很好奇。我知道世界遠不是我眼中的樣子,但是宮崎駿又說,你若簡單,世界就是童話,你若覆雜,世界就是迷宮。”

他們對視一眼,一起笑起來,萇夕在他身邊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下一大口,表情十分之痛苦,她劇烈地咳起嗽來。

際涯拍著她的背,“酒不是這麽喝的。”

萇夕笑,被酒嗆得眼淚汪汪,“我只是在嘗嘗有錢的滋味而已。”

“你真不用去醫院?”送我回來的韓彬看著我一瘸一拐的樣子問。

“沒什麽,回去抹點清涼油就好了。”我滿不在乎地說。

“我有個問題,”韓彬說,“你燒的是背,怎麽瘸了?”

“韓彬你信不信,傷痛可以轉移。我的痛苦,四處游移,居無定所。心臟,是它的行宮。”

一旁的蔡小賴實在看不下去我的神經中二,就說,“那學妹,既然萇夕不在,我就走了,你回去好好休息。”

我們站在分叉路口,拐個彎就是我的宿舍,一束雪白的燈光忽然打來,微微地晃人眼睛。

車停住,際涯從車上下來,十分紳士地為副駕駛的人拉開車門,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蔡小賴在看到萇夕從際涯的車上下來的時候那斑駁的臉色。

又驚又氣,又憤又恨,如此斑駁。

際涯看見了我,遞過來一個算是招呼的眼神,我十分不屑又惱怒地給瞪了回去。

我看著萇夕朝我走近,語氣中有自己都不能忽視的諷刺,“新衣服?新鞋子?還有貌似剛剛洗過的頭發,萇夕,你的生日過得很自在快樂嘛,新交的大款男朋友很有本事嘛。”

際涯倚在車門上,也不解釋,看戲似的抱著胳膊,韓彬擰了我一把,提醒我註意說話分寸。而萇夕呢,她的目光像是包容似的,她過來拉我的手,用一種親昵的嗔怪語氣說,“別發神經啦,我們回去吧。”

我甩開萇夕的手,對韓彬說,“我疼得很,我要去醫院!”

韓彬瞠目結舌,“你剛不是說抹點清涼油就行了嗎?”

“那是剛剛,”我繼續無理取鬧,“現在我疼得要命!”

“我陪你一起去。”萇夕說。

“陪他去!”我憤憤轉身,心裏的怒火燒得莫名其妙。

韓彬跟上來,“你怎麽了?莫名其妙地生氣。”

我抹了一把眼睛,“沒什麽,眼睛疼,脾氣就大。”

他很體貼地不再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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