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該遇到的和不該遇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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萇夕在換上酒店服務生制服後,向我征詢意見,“闊恩桑,你說我要不要在大腿內側綁個針帶什麽的?”

“你就不怕在紮死色狼客人之前紮死自己?”

萇夕抿著嘴想了一會兒,把那條看著陰森森的針帶交給我,“說得也有理,那我就不綁了。”

葉秋這時在更衣室外敲門,“兩位,再不出來你們就可以直接下班了。”

我和萇夕十分不自在地走出來,一直把裙子往下面扯,把衣領往上提。葉秋往門上一靠,抱著胳膊,“我真搞不懂你倆為什麽要用同一個更衣室。”

我想了想,用十分學術的口吻對他說,“因為身體構造的不同,女性的有些穿衣動作很難以一人之力完成。”

他以一個嫌棄的表情看我一眼,又問,“你手上拿的是什麽?”

我把那條十分滑稽又充滿殺氣的針帶交到他手裏,他十分嫌棄地接過,“這是什麽?”

我聳聳肩,“這是萇夕的防狼利器。”

葉秋哈哈大笑。

令我和萇夕失望的是,在我們上班的第一天,居然......平安無事?!沒有碰到變態客人,也沒有故意被前輩刁難,至於我和萇夕幻想無數次的中年禿頂的啤酒肚男客人把小費塞進我們胸口的□□場面更是沒有,他們吝嗇到一分錢的小費都不舍得給我們!

我和萇夕幾個小時站下來,腿幾乎斷掉。結束工作時,從雷經理的手裏接過那幾張鮮紅的人民幣,真的是令我倆熱淚盈眶。

萇夕建議,“買個菠蘿油再回去。”

我明白,她吃菠蘿油,也與她家繁繁有關。誰讓陸某人在微博上建議廣大粉絲沒事就吃菠蘿油呢?這廣告植入的,也真是強硬又坦蕩。

地下通道滿是人,萇夕拎著買好的菠蘿油,挨著我走。樓梯處聚了一圈人,我們湊過去,人群中央是一個身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牌子的老人,牌子上寫滿紅字黑字,大家圍著他一面議論一面舉起手機拍照。每當有人將鏡頭對準他時,他就雙目直視著鏡頭十分配合,像個接受采訪的人氣明星。

我拉拉萇夕的袖子,“牌子上寫的什麽?”

萇夕念給我聽,我聽出來大致是這位老人的在拆遷中失去了自己的房子,一家人無家可歸,據當事人的憤怒控訴,是“奸商勾結黑心官員,強占民房。”最後他請求大家進行一塊兩塊的經濟支援,並且給他拍照,傳到中央相關部門以及.....聯合國某部門。

我實在覺得好笑,我一直不明白一個人走上乞討的絕境之時,費盡心力地準備相關素材時的心情。當他站在某圖文店裏,對老板說,“你給我印一張牌子,寫上.....”最後他拎著牌子走出圖文店時,會不會有一種躊躇滿志?因此看著那些在大街上拖著殘腿和放著催淚悲歌的音響的乞討者時,我只會覺得那是一場拙劣的表演。

我和萇夕沒有捐錢,但我條件反射地拿出手機來拍了一張照,當我拍照時,那個老人把臉轉過來正對我,模樣嚴肅莊重,那目光裏有一種希冀,仿佛我真的可以成為他的救命稻草似的,我受不了這樣的情感寄托,倉皇地拉著萇夕的手走了。

“有很多事,”萇夕站在街燈的燈光裏說,“你無從辨別真相。”

我有些頹唐地把剛才的那張照片刪除了,萇夕也開始刪自己手機裏的那一張。

“你也照啦?”我有些苦笑著問。

萇夕咬一口菠蘿油,“從眾而已。”

然而,一刪除乞討老人的照片,萇夕手機的屏幕上就出現了相冊裏的下一張照片。

她慌忙地把手藏到身後去。我去搶,她掙紮了一會,最後還是被我給奪了過來。我看著手機上那張照片,問她,“你怎麽會有這照片?”

“那天一慌,就按了拍照鍵。鏡頭沒有調過來就給照下來了。”

照片上,夜晚岑寂空曠的往朝路上,一個跪在地上的狼狽男人,一個如同審判的神祇用槍口抵住他的額頭的男人,還有一部停在一旁的加長版林肯,兩個鉗制住受刑者的保鏢模樣的男人。

這是記憶,也是證據。

我覺得萇夕的手機開始發燙,幾乎要燒傷我的手。我哆哆嗦嗦地就想要刪除,萇夕趕緊搶過去,質問我,“你幹什麽!”

“你留著幹嘛?”我的眼睛開始發酸,“留著當證據?去做威風的揭發殺人兇手的女英雄?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媽!有沒有想過我!”

萇夕瞪視了我一會,很沒邏輯地以一副痞子模樣咬了一口菠蘿油,聲音含混不清地說,“這跟你們有什麽關系?你這非主流臺詞又是從哪個倫理劇學來的?”

我莫名的火氣不見了,我說,“你就不怕兇手報覆你?如果你要去作證的話,兇手一定會報覆你的。而且,現在我們也沒有聽到公開調查這件案子的消息不是嗎?就說明有人在把這件事壓下去,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往朝路上死了人,可是所有人都只敢以一種交頭接耳的低調姿勢傳播信息,沒有誰公開討論,不論是報紙還是電視臺還是當地微博,我們都沒看立案的消息不是嗎?”

萇夕有些呆呆地看著我,良久才說,“闊恩桑,這麽專業的臺詞是你的嗎?”

我有些無奈,“我最近在看《教父》,裏面的黑道邏輯大致如此。政府對於黑道的某些做法會視而不見,把沈默發酵成縱容。”

萇夕搖頭,繼續咬菠蘿油,“闊恩桑,你要知道這是現實生活,不是小說。你知道郭敬明怎麽說嗎?他說寫小說最好玩的就是可以隨便殺人不用負責任。可是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空間裏,以現實命名的空間裏,有法律和公道,還有良心和正義。”

我揉揉眉頭,“萇夕,這麽燃的臺詞是你的嗎?”

萇夕白我一眼,用一只手拉住我的手,牽著我往前走,“我小時候很討厭學政治,可是現在我都記得開篇第一頁的八榮八恥。”

“so?”

“我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

“那麽剛才地下通道的那個老人呢?”我反駁她,“按照你的邏輯,那是現實裏的一樁不公,你看見了,你應當有作為,”我笑了,“你為什麽不替老爺爺把控訴信發到聯合國呢?”

“闊恩桑別這樣,”萇夕停下來看著我,“你冷笑的樣子讓人很不爽。”

“好吧,”我收住嘴角的弧度,認真地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剛才那個老人,我們無從尋找真相,可是那張照片,本身就是真相。你記得《少年維特之煩惱》裏阿爾伯特對維特的話嗎?我們最喜歡的那一句。”

我點點頭,我記得那句話——

“可你必須承認,”阿爾伯特說,“某些行為,不管動機是什麽,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看著我的神色,萇夕繼續說,“不管動機是什麽,開槍殺人,本身就是一樁罪。”

“但是,”我明白我已經勸不住她了,但仍舊掙紮著,“你自己也清楚,那張照片其實並不能提供什麽線索,光線太暗,距離太遠,根本看不清兇手的臉,車子的車牌也沒有拍進去。”

“我們看不出什麽不意味著別人也看不出啊,”萇夕說,“交給警察,有張現場照片總比什麽也沒有好吧。起碼能看出兇手的身形,明白這是團夥作案,給他們的排查工作提供一個方向啊。”

“萇夕,”我說,“你真的不怕被報覆嗎?如果你把照片送去警局,那些人會拉著你做筆錄,會有檔案記錄在冊,這會成為兇手找到你的線索,報覆是一定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這樣吧闊恩桑,”萇夕眼睛一亮,“我們把照片打印出來,匿名寄去警局,也算是對我倆良心的一個交代。”

她滿眼期待地看著我,像個討要糖果的孩童,我無奈地點了點頭。

萇夕歡呼一聲,拍著自己的胸口說,“你不知道這些天來我有多受折磨!明明知道真相卻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裝作沒事人似的背日語吃食堂的雪菜肉絲粉,真是像套著麻袋過活一樣!憋死我了!現在好了!”她歡呼著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背影恍若一只展翅的蝶。

那蝶翼,是燈光,或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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