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駕！”大隊人馬呼喝而來，從南門呼啦啦湧入斟尋城中，他們身著戎裝，後背弓箭，馬上都馱了不少獵物，獐子，兔子，野鹿，最後還有一輛大車上拉著頭黑熊。

領頭之人騎著高大白馬，威風赫赫，意氣揚揚，正是後羿。這次狩獵滿載而歸，令他心情極為歡暢，帶著護衛徑直從街市飛馳而過，沿途百姓人心惶惶，側目暗罵。

後羿回到宮中，玄狐靚裝出迎，斂衽笑道：“賤妾恭迎大王得勝歸來。”

後羿哈哈大笑，拉著她坐下，道：“愛妃，讓你久等了。”

玄狐嫵媚笑道：“賤妾等候大王乃是天經地義，倒是讓大王掛念，賤妾心中不安。”

後羿摟住她親了一口，笑道：“今日所獲頗豐，我要大擺宴席，好好慶賀一番。”

玄狐道：“賤妾早就準備好了，都來吧。”兩旁廂房中各走出一隊妖艷舞女，樂工即時奏樂，笙簧繚繞，歌舞繽紛，後羿大樂。

不多時侍女端上烹制好的野味，香氣四溢，動人食指，玄狐頻頻勸酒，後羿不覺沈醉。

這時侍衛在門口報道：“啟稟大王，熊伯參見。”

後羿不悅道：“他來幹什麽？不見！”揮手讓侍衛退去，繼續與玄狐對飲，玄狐笑靨如花，曲意承迎，後羿樂在其中，忘乎所以。

過不多久，那侍衛又來傳報：“大王，熊伯說有急事，想立刻覲見。”

玄狐嗔道：“這個老家夥！怎麽這麽不知趣，難道就不知道大王正在宴飲嗎？”

正說著，門外一人推開侍衛闖了進來，略一行禮，道：“老臣知道裏面正在宴飲，只是大王數日不歸，老臣有急事要稟報，所以只好唐突前來，請大王和娘娘恕罪。”

這人年過花甲，須發皆白，相貌端嚴，剛正不阿，正是後羿的忠臣熊伯。

後羿不耐煩的說道：“好了好了！有什麽事？快說！”

熊伯朝左右一看，道：“事關國政，老臣只能對大王一個人講。”

後羿屏退眾人，道：“說吧。”

熊伯見樂工舞女雖已退走，玄狐卻還坐在旁邊，一時沈吟不語。

後羿不悅道：“嗯？你難道連本王的愛妃也信不過？快講！”

熊伯無奈，只好說道：“大王可知道近來城中發生的怪事？”

後羿道：“不過是天狗食日，隕星飛蟲之類罷了，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我有祖傳的伏魔神弓，小小天變能奈我何！”

玄狐也道：“就是！大王的神弓連太陽都射得下來，還會怕這個嗎？”

熊伯道：“在天數面前，再厲害的武器也無濟於事，臣近來夜觀天象，見帝座幽暗，輔星甚明，骎骎然有淩駕其上之勢，與當今宮內情形如出一轍。”

後羿怒道：“我沒空聽你拐彎抹角絮絮叨叨，有什麽事直接明言。”

熊伯盯了玄狐一眼，咬牙道：“相國寒浞暗中收養死士，鍛造利兵，早已露出不軌跡象，大王難道就一點也沒察覺嗎？”

後羿聽後臉色大變，咣當一聲掀翻桌子，戟指熊伯，怒喝道：“放屁！寒浞是本王義子，勞苦功高，忠心不二，你有幾個腦袋，敢這樣汙蔑他？難道忘了武羅尨圉他們的下場了嗎？”

玄狐趕忙拿出手絹，為後羿擦拭濺到身上的肉汁酒水，說道：“大王息怒，氣壞了身子可不好。唉！這幫老臣就是專門搬弄是非，妒賢嫉能，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寒相國為大王立了多少功勞，打了多少勝仗，你們難道都不記得了嗎？哼！我看你們就是只圖穩固自己地位，完全不把大王的事情放在心上。”

熊伯還欲再言，後羿怒氣更盛，瞪著他道：“住口！看在你多年來勤勤懇懇的份上，今日饒你一命。來人，轟出去！”

***

熊伯離開宮城獨自回家，怏怏不樂，他對後羿的反應並不意外，之所以還要覲見，只是想盡人臣的責任而已。

他走進家門，不住嘆息，兒子伯糜迎上來道：“父親，怎麽樣？”

熊伯搖頭道：“你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伯糜見父親說得鄭重，忙關好門，給父親端上一碗茶水，侍立一旁，凝神傾聽。

熊伯閉目半晌，緩緩說道：“我們祖上本是有鬲氏一脈，世代為夏朝臣子，夏啟沒後，太康無道，致使後羿入主斟尋，繼而仲康也遭放逐，我當時跟著他一起逃亡出城，半路卻被後羿抓了回來。後羿見我為人坦誠，饒我不死，我也趁機隱忍下來，想著有一天夏後氏再次覆興，我待在城中也許能方便做些事情，沒想到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他長嘆一聲，思索往事，繼續道：“後羿勇力絕倫，精於戰陣，卻輕躁寡謀，不擅治國，年老後更加狂傲荒淫，流連酒色。相國寒浞，鷹視狼顧，城府極深，這些年暗暗培植勢力，在不知不覺中把後羿的親信一個個除掉。他暗中圖謀，後羿卻完全蒙在鼓裏，對其信之不疑。這一陣你也看到了，天象示警，大難臨頭，想必距離他的發難之期已經不遠，以此人之性格，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必是十拿九穩。”

伯糜驚道：“哦！那咱們怎麽辦，父親？”

熊伯道：“仲康和夏後相已在流亡中相繼去世，不過相還有個遺腹子少康，目前正潛伏在有仍國，今年想必有十來歲了，你收拾一下，馬上去找他吧。”

伯糜不解道：“父親？”

熊伯笑道：“怎麽？你不是一直想幹一番大事業，總埋怨我不讓你出仕為官嗎？少康是大禹嫡脈，輔佐正統，覆興社稷的機會就在眼前，你還猶豫什麽？”

伯糜喜道：“那太好了！咱們什麽時候走？”

熊伯擡頭透過窗戶看了一下天色，紅日西墜，星月初升，已到黃昏時候，說道：“你現在馬上走，悄悄的，盡量避開行人。”

伯糜道：“好！我就去收拾。”轉身走出兩步，忽然回頭，愕然道：“父親，你難道不走？”

熊伯道：“後羿晚年雖然無道，但之前總算對我不錯，受人之位者忠人之事，食人之祿者死人之節，我雖然不是情願，但既然做他臣子這麽多年，又怎能再逃亡反叛？大丈夫為人處世，臨到頭來不能給後人留下話柄，我以前教你的都忘了嗎？”

伯糜非常了解父親，此刻聽他語氣，已經預感到他要做什麽，倔強道：“父親，你不走，我也不走！”

熊伯使勁扇了兒子一巴掌，怒道：“你不走？難道想讓我斷子絕孫嗎？”

伯糜頹然跪倒在地，淚流滿面，大聲嗚咽起來。

熊伯凝望兒子，柔聲安慰道：“伯糜，聽話，男子漢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不要讓我有後顧之憂，懂嗎？”

伯糜含淚點頭，熊伯扶他站起，抹了抹他臉上淚水，摘下隨身佩刀給他掛在腰間，又道：“出城後先去有鬲氏老家聯絡一下，然後再尋找少康。記住，只有中興夏朝，才能拯救天下蒼生，好孩子！放手去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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