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008 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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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澤的學校真的好遠。

一路上,顛簸著,田東在窗戶邊看著高速公路上綿延而不斷的屏音柵欄,眼淚嘩然而下。

他愛吃涼粉,黃麗華會做。

董海利用黃麗華對他的感情來追求自己,和當年他被方澤利用,去追那個富家女一模一樣。

比方澤更拙劣,董海甚至不親自出馬……讓喜歡他的女生來追求他喜歡的男生,這算什麽……

黃恍然間,田東對一切都失去了期待。

也覺得自己很惡心,又有什麽資格去抨擊董海,他們最多互不幹涉。

那幾天在方澤學校,田東跟著他見他的朋友,吃飯,喝酒,開房,所有的花銷都落在了田東的頭上,也不知是如何緣故,他好像心甘情願,並不計後果。

和方澤做/愛後,田東依然會半夜清醒,好像回不去了,例如那個17歲的心情。

他還是個游魂,如此待在方澤身邊,走失的靈魂依舊在荒原流浪。

“you are my soulmate……”那句話再也拼湊不回來。

淩晨時分,方澤在身邊呼呼大睡,還是那張臉,模樣沒變,性情也沒變,他依舊喜歡高雅的就餐環境,田東憋著胃陪他吃了幾天西餐。

方澤還是不願做0,退讓的還是田東。

田東的外表並不柔弱,和所有男生一樣,除了親自承認,正常人很難會相信他是個GAY。

因為方澤,為了所謂感情的信仰,他總在下面,他認為他承受的是愛,事實他不知道自己承受的是什麽。

天快亮的時候,抽了半只煙,在方澤口袋裏找的,隨著煙的邈邈而逝,在黎明前,像淩空的孤魂,靜默中,臉頰顫抖地滴落幾顆淚水,如一只卑戀的囚鳥。

究竟在哭什麽……

難道還固執地以為,方澤就是自己的長相廝守。

第二天是周日,午飯後就要返回學校,100多公裏,又要坐1個多小時的大巴車。

這是第三次來方澤的學校,田東漸漸覺得麻木,聖誕之後,方澤從沒去過他的學校。

午飯在學校旁邊的西餐廳,50塊一份的意大利面,田東要了番茄肉醬味,那是唯一有辣椒的。

來了三次,他已經花光了下個月的生活費,方澤說他可以AA,田東說算了,AA像不倫不類的怪物。

方澤是不是真那麽困難,田東不想斷定,也不願戳穿,從不問他那一雙限量版運動鞋是什麽時候買的,不在意他花大把錢買了一把新的吉他,更不挑剔他彈奏的和旋錯得太多。

“這是西餐廳,不要吃面發出聲音,說幾次了。”方澤皺著眉提醒田東,那是責備的眼神,還有低俗的鄙夷。

“……”田東沒說話,揚起一彎嘴角,不是笑給他看,而是譏笑自己的賤作。

他到底在執著什麽,眼前的這個男生,真的那樣值得自己癡迷嗎?癡迷的是什麽?當初分手時,知道了那些惡心的真相,連起碼的和有過心靈溝通的情書都不是這個男生親手寫的,還因為他遭受一場驚天動地的醜劇,這局面,如此清楚不過,為什麽還在執著……

簡直無可比擬的荒謬……

情書……那些情投意合,那些相互理解,那些志趣相投,算了吧,寫出來的也不過是場騙局。

思及至此,田東滄然一笑,說到志趣相投,董海是不是更適合,輕笑著,他放下銀色叉子。

叉子和餐盤發出輕微聲響的那刻,如離別的鐘聲敲響,他放下了某個偏執,並親自剪碎了那偏執下長相廝守的信條。

方澤滿意田東的表現,繼續吃面,他不會發現田東的情緒,永遠,因為他從未想發現過。

轉過淺白的臉,田東望著玻璃窗外的街景,對面是學校側門。

濃冬時節,幾個男女學生,穿著厚厚的羽絨服,紅撲撲的被凍紅的臉蛋,那麽冷的外面,他們笑得無拘無束,圍著一對老夫妻的小吃攤。

折疊小桌,塑料板凳,完全沒有就餐環境,但它在寒冬裏熱鬧非凡。

那是人心散發來的熱度,是自由催生的鼎沸。

有個女生大口吃著面,使勁往嘴裏吸,雖然聽不見,田東知道那聲音是灑脫的。

這畫面,似曾相識。

那是董海來找他眾多天中的一天,那天下著小雨。

田東在棚子面鋪吃面,不理董海在講什麽,最後幹脆不說了,也點了一碗面,和田東作伴,用吸食的方式,發出比他更大的聲響。

他們在碗裏發出咆哮的吸食聲,此起彼伏,田東忍不住笑了出來,董海也跟著笑,傻笑。

不知道算不算晚,這一刻,田東深感董海的那臉笑的溫度……

某種強烈的感受在腦海裏翻滾。

為什麽要逃避願意和我一起吃路邊攤的人?還有……我不煩他,一點都不。

如閃電打在身上,田東突然站起來,從包裏掏出一百塊丟在餐桌上。

“我回去了。”

方澤沒說什麽,看看時間,也起身,他們像兩個從不相識的陌生人,方澤朝學校回去,田東朝車站離開。

方澤從不送田東去車站。

他們的見面就是一場召喚,田東好像可以變魔法,出現在方澤要求他出現的任何地方。

而這次離開,他腳上終於沒了枷鎖,丟了屬於方澤的魔法棒。

方澤依舊發現不了田東的情緒……所以,他以為他依然可以隨時召喚那個書頁般氣質的男生。

到學校不久,方澤發來短信,說想找一個女朋友,純粹聊天那種,因為他覺得寂寞。

看著手機,田東冷笑,原來自己從來就解不了方澤的寂寞。

又發來一條:我依然會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你同意,放心,我不會和女生有身體接觸,只是聊天,我愛的還是你。

短信只看了一眼。

手機卡被徹底丟棄,丟在記憶的黑洞裏。

那晚真好,月亮又圓又大,田東頗有心情地賞月,給自己一個評語:“有眼無珠。”

那一夜真好,他沒覺得酸楚,枕著幹燥的枕頭入睡,自言自語念了句:“我恨月亮。”

田東換了新卡,第一個電話打給了董海。

“我去找你。”他說。

“好。”董海回答,但語氣卻不如以前那麽熱情。

說到底是田東把董海撇得太遠,田東的疏離和拒絕,以及他的倔強,給很多人帶去傷害。

但田東還是心悅感激,董海沒有放棄,他慶幸他的堅持。

那天田東又花了一筆錢,花得心情愉悅,買了新的羽絨服,還有鞋,短款羽絨服,薄的,黑色,這和董海的衣服會很搭,他想。

這種滿懷期待的心情,讓他重新回到了17歲,他活了過來,在19歲的年紀。

室友看見田東這一身裝扮差點以為他中邪了,不過他們替田東開心,也替自己開心,他們再不用在半夜感受一個男生低落的萎靡。

“把女朋友帶回來見見哥幾個哈!”陳明在我出門前叮囑道。

“肯定是孫芳,那個名校女王……”蔡曉峰賊笑道:“臭小子,艷福不淺啊!”

“沒,不是她。”田東大聲道,踩著新鞋啪啪下樓,留下猜不透的二人組。

羽絨服確實薄了點,雙腿覺得冷,但田東堅定心裏那股熱度可以燒完整個冬天。

路上,車窗外的風景莫名明亮起來,還是那些光禿禿的樹枝,也許是飛在其中的幾只麻雀的緣故,田東覺得那畫面可愛且有趣。

打開手機音樂,音樂歡入耳中:窗外的麻雀在電線桿上多嘴,你說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覺……

他們約在武北大學的西門見面,這是校區後門,即使是後門也不失名校威嚴,兩頭石獅子立在校門兩邊,旁邊幾塊花壇,冬日也花朵明艷。

田東心悸地看著董海那一身不變的黑朝他走來。

董海先是一楞,好久,臉上卻扯不出笑容。

為什麽他不笑,哪裏不對嗎?像涼水灌進胃裏,田東的心裏一沈。

董海走在前面,把田東帶到校區對面的人流稀少的街,那有一處售樓部,後面是一片在建中的半成品的高樓,這讓田東想到學校裏面的建築工地。

售樓部外面很幹凈,有公共休息的長椅,靠在樹邊。

董海在長椅上坐下,垂著頭。

田東也坐過去,說:“董海……我想我可以和你有段新的開始。”

董海低著頭,依舊沒看他。

“那你……”田東的聲音竟然在抖,說不明的原因:“你和我在一起嗎?”

田東不會因為以前拒絕董海而在現在覺得尷尬,他如此直接表白,卻不是自己想象的那種情景,他不知道,是不是要顯得卑微些才好。

他緊緊盯著董海,董海緩緩擡起頭,眼裏卻沒了往日的光華,像經歷了幾個世紀的滄桑,他說:“我配不上你!”

這是田東之前讓孫芳轉告董海的話,難道他因此記恨他,還是被傷害到了。可他覺得董海並不是如此脆弱的人,到現在他還能感受到董海的那種感情,只是他的情緒很不對……

“……我為我之前說過的話道歉,別這樣。”田東的語調越來越散亂:“董海,你和方澤不一樣,別玩兒這套你尊我卑的游戲,好嗎?”

不是喜歡我嗎?追了那麽久,日日夜夜,加起來整整一個學期,來來回回的單車騎了多少公裏,難道因為我最後那幾句拒絕就放棄了……

田東思索半響,渾然一驚:“是因為我跟方澤覆合傷害你了嗎?對不起,我對他有個死結,除了我自己誰都解不開,我要把自己清理幹凈才敢正眼看你,我知道,說什麽都是自我辯解,但是,董海,我以為你不會在意,如果你在意……”鼻尖的酸澀感,終究是憋了回去:“如果你在意……我無話可說。”

田東蒼茫地覺得自己沒資格說這些,沒資格要求董海接受他,他其實不幹凈,特別不幹凈,淌過一次骯臟的溝渠,就再也不跟幹凈有牽連。

“我不在意……”董海大喊了聲,情緒激動,一下把田東攬進懷裏,死死地抱著。

田東感覺自己的後背快被嵌入他的胸膛裏,他的心跳得忠烈。

董海的頭重重放在田東的肩膀上,田東看不見他,耳邊聽見他急促的呼吸,越來越重,是壓抑的沈重的呼吸,呼出的氣息是撕裂的。

“田東……算了,算了,算了吧。”他不停念算了。

這是倔強的拒絕,絕對的拒絕。

“為……”

田東哽咽在喉,沒問為什麽,力氣一下子洩了精光。

分別……如酒後斷片,記不清步驟,董海離開了,沒留一句話,田東的耳邊依舊灌滿那兩個字“算了”。

在冬天的霧霜中,他的視線模糊得緩慢,直到那道黑色背影消失在那棟象牙塔宮殿的校門裏,淚水唚在眼眶,像沙漏上懸著的最後一粒沙。

董海有絕對的資格拒絕他……

站在長椅邊,田東的手不禁扶上他剛剛靠過的肩膀,在羽絨服面料上,手指濕潤,那是董海留下的眼淚,可他從始至終沒看見他的眼睛。

在渾渾噩噩中,突然覺得武北大學成了一座禁城,田東回了學校,那個像牢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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