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聞香識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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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氣味。從香的,臭的,到鮮花的芬芳,死魚的腐臭,乃至於“死人的味道”。

有些人堅信,人的氣味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股味道是人類的特有的記號,通過輕嗅皮囊,“他”能夠知道獵物的生卒年月,知道她的音容笑貌,知道——她是誰。

不同於山川而能語,人的靈魂也暫時寄宿在皮囊之下,哪怕這具肉身已經漸次腐朽,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變黑,變質,被切下的部分,斷面生出黴菌,大自然勤勞的清潔工快速駐紮入場,直到這部分殘骸被放入冰冷的窖所。

“他”是誰?沒人知道,在黃沙與海風雙雙掩埋之下,“他”的名字就像是一條禁忌,無人知道去向,也沒人知道他用什麽樣的姿態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只知道,在這座寧靜的城市裏,有人聞香識人,並於罪惡裏淌下口涎,腐蝕著這些土壤。

……

“餵,是陳南淮先生嗎?你今天在家嗎?有一份你的快遞。”小片警今天出人意料起了個大早,同樣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一通電話打亂了他的平靜。沈駿宏到最後都沒有被送去伏法,到底是讓他忿忿不平,所以連著兩天他都用早到單位無聲靜坐的方式抗議著上頭的決定。

不過,也許是因為這件事過於孩子氣,做了兩天的陳大警官也在糾結是不是還得繼續下去,就在他在去與不去的天人交戰之時,這通電話倒是一下子打破了僵局。

可陳南淮早早就被封為這一代刑警隊裏最老土的人,套用鐘富的話說,都x202年了,他陳南淮就連網購都得搗鼓個半天才能整個清楚,活得就像是一只腳踏進棺材板裏的老頭兒。

當時刁蠻還懟了他一句,說是現在半截入土的老漢都懂得微信撩騷,我尋思陳南淮還有不如。

被一通冷嘲熱諷加上奚落取笑之後,當時的陳南淮勃然大怒,自己搗鼓了半天,第二天買了個馬桶栓,正大光明地送到單位門口,滿以為能堵住那幫子人的嘴,結果門房老大爺一通大喝,搞得這件事人盡皆知,從此陳大警官顏面掃地,發誓再用網購就是狗,把這件事兒一股腦地塞進了棺材板裏。

所以,這一份快遞,在陳南淮看來有那麽點奇怪。

“我是,我記得沒有訂購過什麽東西……”

電話那頭的男聲很好聽,說話的速度也很迅速,那邊有嘈雜的聲響,仿佛有不少人在忙碌吵鬧。

“這兒的收件人寫得就是你,還有你的電話,沒事兒,你這離我們快遞站比較近,我第一個給你送來,掛了啊。”說著,快遞員就把電話按鍵一按,陳南淮在欣賞到電話裏的嘟嘟聲之後,有些呆滯地放下了手機。

而後手忙腳亂地關掉面前正在湧著大水的水龍頭。

小片警這手忙腳亂的一天早上也就此開始,不出意外,他的那篇手記仍舊被擺在李蘭舟的桌上,紋絲不動,李道長真的奉行了他的箴言,無為而治。只不過,在會議上,周游提出的關於追蹤藍手那支特殊部隊的提案,猶如泥牛入海,陳南淮幾次與李蘭舟交涉,他都一句:會交給相關部門去查的。

滿是官腔,更是敷衍,就連當時在場的王石屹都笑著說:“李道長禦下有方,這太極打得半點都沾不上身來。”

小片警刷了牙,尋思快遞員也該上門了,就在客廳鋪了瑜伽墊做了兩個俯臥撐。

“叮咚”地聲音傳來,陳南淮的屋子是老式住宅,這種門鈴在整個樓道裏回蕩,又因為生銹等原因,早已像是鬼哭神嚎,和半夜三更的鬼來電都沒什麽區別。他倒也是習慣,撓著頭,穿著背心走到了門前,打開門發現一個穿戴整齊的小年輕正站在他的大門外。

他的手裏拿著一封快遞,看到他出來,就拿出一張票據說:“陳先生?”

“啊啊,我是。”陳南淮接了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這像是一封信件,可是聽聲音裏面又好像遠不止一件東西。

“既然送到了,先生幫我簽個字,我好去送下一家。”小夥子靦腆地笑了笑,只是半張臉被掩藏在鴨舌帽之下,看不清表情。陳南淮麻利地簽上自己像是鬼畫符一樣的大名,順帶留意了一眼簽收單上的信息。

那人千恩萬謝地和陳南淮告了別,消失在了樓道盡頭。

小片警摁亮了手邊的燈,關上大門,印象之中會給他寄郵件的人早就死光了,他那個混賬老爹和不咋管事的老娘更是有事直接電話,大事正式電郵,這種老古板的方式總讓他覺得有那麽些許詭異。

他拆開信封,一個不註意卻從裏頭掉出來了好幾份東西。他循著看去,只看到地面上多了兩張疊在一起的照片,他皺著眉頭蹲下身來,這個位置正巧是光線的死角,兩張照片只看得出邊框,上頭均是一片如墨的黑暗。

他伸手拾起了照片,場面卻讓他有那麽一點觸目驚心。

那是一只已經逐漸幹枯的手。

被人用利器平整地從手腕上切下來的斷手,傷口被處理得很好。

像是鮮花失去了水分,也像是人魚被捕撈上岸,做成了一具可觀的標本。

陳南淮一度以為,這是一只用工藝制成的假手。

這只手的五指上塗抹了指甲油,即便是到了現在都沒有任何褪色,這是誰的手?陳南淮有些疑惑地翻過這具照片,卻看到了另一張。

但比較起第一張來,這是一些讓他完全看不懂的東西,這個就像是一間巨大的生滿了植物的實驗室,在實驗室的桌子上依次擺放著許多盛放著不同色澤的器皿。陳南淮印象裏,法醫科的同事以前在學校裏做實驗都是在這麽個地方,

但確實沒有那麽多花花草草,要是有還了得,這不是拿著杯子走路,都得被絆個半死?沒人會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兒,不是電腦合成,就是腦子有坑。這些植被看上去更為詭異,有一種微妙的錯落感,與不真實感。

陳南淮拿著兩張照片想了想,仍是沒什麽頭緒,他坐在一旁沙發的把手上,把手中的郵件袋又掏了掏,卻意外地又掉出來一份小小的信封。他抓了過來,這個信封頗為素雅,陳南淮張大鼻孔吸了吸,發覺一股濃重的墨香,好聞到就連他這個大老粗都知道這封信很可能來自書香門第。

陳南淮拆開了信封,裏面有一張很薄的信紙,很像是小時候,那些老師按著他的小腦瓜子讓他習字的字帖用的材質。

他看了兩眼,上面只寥寥寫了幾個字,不多。

“南淮親啟:

聞君素有高名,遂出一題,以性命作酬,望不增笑耳。”

落款是“聞香識人,南山叟。”陳南淮搜索了一下回憶,實在不記得自己認識什麽這麽稱呼他的人,在陳南淮看來,這就像是一出連環殺手宣告自己動手的恐怖信號,這是一封挑戰書,不過,這種東西不是應該直接送到單位辦公室嗎?

“也許是誰的惡作劇?”陳南淮想了個可能,但仍是毫無頭緒,他把照片和信封塞進了那個有點破破爛爛的快遞袋裏,想了想出門而去。

……

“我和你們講,當時情況很危急,從森林裏沖出來七八十號拿著槍的猛人對著我們營地就是一通橫掃,要不是我英勇……”

“得,七八十號人,你還英勇,你真當自己是基努裏維斯子彈時間空手接子彈嗎?你這個同志思想怕不是出了問題。”刁蠻吃著苔條花生米一邊嬉笑道。

許是今天都起了個大早,所有人就幹脆聚在陳南淮身邊扯著犢子,雖然陳南淮往日是個黑面神,但他總是有黑著臉說著俏皮話的潛質,就連若幹年後,周游都要說上一嘴,搞不清到底陳南淮是真的會撩,還是無心之舉。

“意會不就完事了,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陳南淮翻了翻白眼。

“不過說起來,我倒也是聽說過,星麥邁斯都和國際上非常有名的安保公司有合作,之前的安聯你們知道嗎?就秀水庭院那個安保的,

就是星麥牽頭引進來的,硬要說,這家公司一直有這方面的傳聞,秀水,金地,這兩個高檔別墅區也都是以這個為賣點的,非常受人追捧。”鐘富在一旁聽了一會兒,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至於你說的另一部分人,笑面人,我想這個才是主要的問題所在,就我們所知,笑面人是一個頗為松散的組織,他們是從哪裏搞到這些東西的,我覺得我們可以從裏頭入手。”

陳南淮知道他說的對,但如今,他們面對的絕不只是這麽些問題。他眼底浮現出來的是李蘭舟的神色,淡薄而顯得漠不關心。

這就是他的態度嗎?他無聲地搖了搖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他伸手從一旁抓過信封,笑著說:“不講這個,苑北的事兒估計你們也算是聽厭了,我給你們看個好東西,早上不知道是誰給我寄到家裏來的。”

說著他把兩張照片都放在了他們面前。

照片甫一放置在桌上,刁蠻眼尖一下子叫道:“這張照片有問題啊,這不是拼接合成的嗎?”陳南淮循著她的目光看去,正是那張遍布了綠植的化學實驗室。

他忽然想明白了什麽,心中難以明喻的恐懼,從他內心升起,籠罩了他全身。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大章節可以搭配五月天的《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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