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懸空魔術(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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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魔術,並不是真正的無中生有,而是一種障眼法,‘讓他們看到’,‘讓他們相信’,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瘋狂’。”

周游睜開眼睛,有一個老者的聲音仿佛回蕩在他的耳朵裏。窗外的夕陽落入了他的眼底,將室內映成一片血紅。

那是他入行之前,少時懵懂,仍是輕狂的年紀,垂垂老矣的師父,將一枚硬幣在手中百般變化時候說的一句話。魔術師不可以沈湎於自己所編織的幻覺裏,從而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永遠應當謙卑。

他低聲呢喃道:“每一位大師都有一顆學徒的心,是這樣嗎?師父。”他看著周圍寂靜無聲,在這棟日落之後,空無一人的巨大宅邸裏,似乎正在上演一出真實不虛的大變活人。

而被置換出來的靈魂卻會搭上直通地獄的班車,消失無蹤。

在周游看來,這是一出有預謀的犯罪,同樣是一出盛大的魔術表演。

恒生這一座隱藏在光明與都市傳說包裹下的表演舞臺上,成千上萬的魑魅魍魎在黑夜裏起舞,每個人都戴著假面具,意圖掩飾他們在社會上光鮮燦爛的身份,載歌載舞,於午夜時分高舉屠刀,放肆殺戮。

負責他病情的三位醫生已經都來了一遍,除卻前來通風報信的姚臨,以及威嚇試探的朱廣生。何季藍是最後來的,並沒有說什麽,只是替他稍加查看了創處,確認傷口愈合進展尚可,囑咐帶來的護士給他上了藥,就匆匆離開。臨走前,仿佛並不安心,還特意囑咐護士長去藥房取了用藥,就擺在桌上,寫了紙條。

何季藍是一位醫生,和工作在第一線的廣大醫護人員並無不同。周游忽然從他身上覺察了什麽。

相比於姚臨的年少無知,與朱廣生對於生命醫學的輕慢而言,何季藍更不像是這個潛藏在地下的地獄裏行走的人,他為什麽到此已經不作他解,是行差踏錯,還是如何,總有自己的道理,而且他也不是那種會進行辯護,進行解釋的人。

而對於周游而言,他和朱廣生一起出現在他們面前,用虛偽的口吻,給原本真切的事實蓋上了一層黑布,就此一點,他和魔術師已經站在了鏡子的兩面,道路分成兩股,越行越遠。

他現在需要等待是夜幕降臨,等到那群孤魂野鬼把他帶入那個詭異的群魔亂舞的世界裏一探究竟,哪怕可能付出的是生命的代價。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去,分界生與死,晝與夜的是名為“黃昏”的這條線,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久。周游點起了一盞白熾燈,微光落在屋內,那種突如其來的昏厥感並沒有如同往日一樣來襲,取而代之的是長久的清醒。

恐怕是自己的突然來襲,讓這裏的人猝不及防,並沒有準備好迷藥?

“這也驗證了一些事,我猜得並沒有錯。”周游笑了笑,翻開手中的一本書,是陳南淮聽他指揮,替他從市裏圖書館裏借來的。這本書叫做《人類簡史》,周游喜歡這種標新立異的書籍,無論他所倡導的理論是否為真。

窗外的吵嚷已經隨著時間的故去,漸漸止息。夜幕降臨,萬籟俱寂,整間病房只剩下周游翻動書頁,還有燈管發出的滋滋響動。

就在這時,周游看到被他懸掛在門口的一根繩索倏忽間被拉得筆直,他翻身下床,一陣玻璃窗破碎的巨大聲響,從床邊的窗戶傳了過來。他回頭一看,一個戴著頭套,身材高大如熊羆一樣的漢子,像是一只蜘蛛一樣被僅僅束縛在了一張巨大的網上。

巨漢不斷地扭動著身體,繩子卻在他各個關節越卡越緊。

周游拿著手中的書本,頗為玩味地看著巨漢,他想過會有殺手,所以提前不動聲色地做了陷阱,周游的一貫擅長逃生魔術,身上同樣也帶著材料,這種混合了人類頭發的細繩一卷二十米,做得十分精細,在攝像頭和遠距離觀測下,幾乎透明無物,且堅韌異常,他在窗邊設置了活套,既可以用作臨時逃生,同樣可以作為繩索陷阱。

只不過,他卻沒有想到伏擊來得這麽快,同時還阻斷了他跳窗逃生的出路。

這是個不平靜的夜晚,他迅速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架在了來襲者的脖子上。

“是朱廣生?”周游笑著問。

他的手中刀握得極穩,生死於一線之間,他不以為懼,甚至有那麽一絲絲興奮。不過,哪怕在作為笑面人的那麽長的歲月裏,周游仍是從未殺過人。

殺人不與殺雞宰鵝一般,這是一條不可回頭的路。

那個大漢並不說話,只是透過頭套看向周游的眼神異常兇狠。

正當兩人對峙之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陣聲音在隴長的通路上回蕩,越來越近。魔術師略一分神,傷口處一疼,那個巨漢已是瞅準了機會,雙腿又是一蹬,整個像巨熊一樣的身體往窗沿一滾,等到周游追出身去,早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裏。

膽子可真大。

周游嘆了口氣,勉力直起腰,隨手從一旁取過書簽,夾在了書頁裏。不管怎麽說,根據那人的反應,這陣腳步聲的主人,應當不與他是同一路的。

他擡起頭,正巧看到那張驚恐不安的臉龐暴露在了病房門前。

是一個女人。

用繃帶裹纏得有點面目全非的女人,她的臉死死地貼在玻璃窗上,像是要擠破門戶從外頭強行伸進來。

周游饒有趣味地看著這出行為藝術,不禁都要為她鼓起掌來。

剛才是打手,現在是女鬼了嗎?

那個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像是只發了瘋的野狗一樣,站在門口死死地盯著周游,像是隨時都要撲上來咬他一口,從他的身上撕扯下皮肉來一般。周游並不言語,只是隨手把書一擱,就從床邊站起身來。

“下午才見過,怎麽還換了個行頭,顯得有些生分了吧?”他的語言有恃無恐。

那個還不斷發著抖的怪人忽然停下了動作,“她”伸手一圈圈地地把包裹在頭上的布條解了下來,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

“我就知道瞞不了你,何季藍卻還說讓我來試一試。”姚臨理了理長發,在耳邊順手夾了個發卡。閃著微微銀光的飾品上有一點如同朱砂血般的寶石,讓人看來刺目。

“何季藍比朱廣生聰明得多,他知道就算背靠朱廣生仍有被當做擋箭牌推出去的風險。”姚臨把剩餘的繃帶都揭開丟在一旁,動作利落,渾然不像是個受了傷的人。

“我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就連把你往坑裏帶的事兒,都得我出面,我覺得我對於他們的價值正在一點點變小,沒多久,就會被他們當做替死鬼丟出去。更何況,陳警官不也已經開始通報恒生的事情了,總得李代桃僵。”女孩兒熟練地磕掉自己的高跟鞋鞋跟,拽過一把椅子大刀金馬地坐了下來。

“哎?你這兒怎麽和剛進過賊似的?”

“你剛才不都看到了嗎?估計是你那兩個同事手底下的人,不過沒得手。”周游笑了笑,眼神卻在漸漸變冷。

“他們連我都信不過了嗎?”女孩兒咬著嘴唇用微不可聞地聲音說道。

“姚醫生,你看上去並不擔心。”周游笑著應對道。

“不是有你們嗎?你們那天懟了朱廣生和何季藍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他們再怎麽樣齷齪,不都是只能藏在地下的老鼠,你們可是貓。”姚臨像是今天分外開心,往日話不多,今天卻多嘴多舌起來。

“我家裏養了貓,貓這種動物是個靈活而且善於見風使舵的動物,在弱小的動物面前,他是矯捷的獵手,雜食而不挑;在馴養者眼裏,他就是個天使,知道討好你換取更多的利益,從小零食到玩具,甚至到陪伴。而在面對生命危險的時候,他們不容易被襲擊,偷襲。

當然,我們比不了貓,人類是無比渺小與脆弱的生物。不過,貓也是有天敵的。”

姚臨好整以暇地坐在周游面前,她的眼神深邃,讓人一下子難以捉摸,她笑了笑:“我沒養過貓,大學的時候,在實驗室倒是接觸過很多動物,不過他們多半是用來做實驗的,從牛蛙,到大只一些的兔子,再到狗都有,一個個都被關在籠子裏,架在臺子上,被刨開肚子,分解內臟,一群人圍在旁邊,看到肌肉的彈跳,和血液的流動。”

周游看著她的眼睛,有一種異樣的澄澈。

“貓的天敵,與其說是別的事物,不如說是他們自己。我的寵物醫生告訴我,貓是最容易殺死自己的動物,他們有旺盛的好奇心,以及不畏懼死亡的試探性,每一只貓都是找死的天才,而在那麽多死法裏,有一種最具代表性。”

周游娓娓道來,像是和在老朋友談話,又像是在給不知情的小朋友科普著什麽知識。

“食用各種各樣的鮮花與雜草,而後中毒身亡,是不少家貓標準的死法。百合,紫陽花,這些放在最顯眼處,花盆裏的鮮花,於我們而言美不勝收,對於他們來說,確實是徹頭徹尾的穿腸毒藥,只需要一丁點劑量,就足夠讓他們腸穿肚爛。

姚醫生,有時候我在想,扮演一只在樹上吱吱作響的鳴蟬,是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結果到頭來,我才發現,比起賣力鼓噪,做一株不聲不響的植物,看起來要更容易一些,你說是還不是?”

他輕巧地把手放在膝蓋上,雙眼若有似無地看著面前的女孩兒。

他原本也沒有下這個判斷,何季藍,朱廣生,姚臨這三個人都有極其不同的姿態,就連行事風格都有所不同,他們的事情更像是三個人都暗懷著不同的目的與情緒,因為某種緣故走在了一起。這樣的情況下,自稱渾噩的姚臨並不會幸免在外。

“我更像是只鳴蟬,我受夠了這裏的生活了。”姚臨臉上露出微微的錯愕,可轉瞬間又消弭於無形。

“所以,事實並不是像你之前說的那樣,你也不是你口裏清清白白的白蓮花。”

可不待周游說完,他看到姚臨的神色慌張了起來,就在這時,周游身邊像是起了一陣淡淡的薄霧,這陣子霧氣來得倉促,周游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是從何而來。他還沒開口,一旁的姚臨已經大聲咳嗽了起來。

周游第一反應是毒氣,料想朱廣生做不到這麽喪心病狂,為了保全自己的安危,不惜下這樣的血本。但隨著這陣迷霧的擴散,周游的意識漸漸變得不明。

“是藥?”周游的眼皮合上前的那一刻,看到姚臨直直地倒了下去,大門吱嘎一聲被人推了開來,他卻來不及看清楚來人,就已經失去了意識,昏迷不醒。

作者有話要說:

更完這章就是周末啦!好!開!心!啊!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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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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