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懸空魔術(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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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的家,陳南淮也算是二進宮了,只不過沒想到,這第二回會來得這麽快。

不過對於陳南淮而言,上一回匆匆忙忙霧裏看花,就連圍墻是什麽色的都記不大清,像是白瞎了來其中一遭,只記得一夜的雞飛狗跳和美人的唇紅齒白,其餘的行車走馬統統都記不得個清楚,就連陳南淮自個兒都覺得自己是個登徒浪子,只顧著尋花弄柳,忘了天職幾許。

不過,這一回陳警官總算是看清了這座老小區的全貌了。

同舟是一個一體化的老小區,這種格局的社區在早些年頗為盛行,中央有不曾使用的幼兒園,如今已經對外出租出去,成為物業創收的一門手段。門口集中了便利店,以及一些早餐館子,還有賣生鮮的小攤位。

這些攤位價格比一般菜場都要貴上兩三成,圖方便的年輕人卻時常光顧。

小區的路邊有幾個爬滿了藤蘿的涼棚,三三兩兩的老頭兒老太都聚在一塊,打牌的打牌,打麻將的打麻將。

這是一座日漸老去的社區,房產的年輪與房客的年齡都一起增長著,原本是青年濟濟的道路上,青年老去,唯有一歲一枯榮的綠化不曾有所變化。

陳南淮和魔術師走在路上,心上卻有一種平穩。

而周游雖然是個大忙人,但意外的與小區的鄰裏關系不壞,周圍的鄰居見他和陳南淮從外頭回來都紛紛過來打招呼,幾個拖家帶口的小犢子還大著膽子上來叫了一聲:“周大師!”逗得周游都微微瞇起了眼,像是只午後陽光內的幼貓。

陳南淮滿以為還能沾一下周大師的光,也討得幾句好話,旁邊的小孩兒卻笑嘻嘻地說:“周大師你的保鏢怎麽長得這麽黑,還和個包黑炭一樣。”

保 鏢。

陳南淮現在就想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長得這麽叫人埋汰,他好賴也是個正兒八經的人民警察,怎麽能夠和保鏢相提並論。不過他看周游也無心辯解,便只好耷拉著腦袋,惶惶然像條喪家之犬。

正當周游和周圍的鄰居寒暄的時候,迎面倒是走來個老爺子,看上去也有六十好幾,他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老五他兒子啊!”周游笑著應了一聲:“吳伯,身子骨正硬朗著呢!”

“你爹最近還好嘛,一把老骨頭了,中看不中用咯。”老人應當與周游相熟,說話之間並不見外。

“爸爸最近去了巴黎,我也有好一陣沒見到他了,有勞吳伯掛心了。”

“我也是看著你和你爸長大的,沒曾想,這一眨眼,哎,有空啊,叫你爸爸回來坐坐,吳伯也沒多少年頭咯。”

說著老頭兒揚了揚手中的草帽,告別離去。陳南淮看著周游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他的身影有那麽一些酸楚,像是背井離鄉的浪子,重回故裏,所見所聞,俱是物是人非,不勝唏噓。

“吳伯是我們家的老鄰居了,他連我爺爺都認識,城市裏的小區是一個聚落,人們總是從一個聚落遷移到另一個。

而被劃分到一起的人,很難跳出去,所以往往兜兜轉轉,周圍仍舊是那麽些舊人,只不過,從前還能說是點頭之交,現在恐怕連互相點讚都做不到了。”周游忽然開口道。

“一味沈湎於過往並不是什麽好事,我以前也曾經因為一些事情,有很懷念過去,和懷念過去的人,覺得現下沒有人比從前好;懷念過去的天空和河水,覺得現在的反倒是沒有過往的澄澈清晰,就連空氣都得說出個長短來,

只是我後來覺得,我一路走來,遇上誰,和誰交朋友都是自己的決定,我是覺得他們好,覺得他們有一種無法忽略的力量,所以我才去和他們在一塊的,時間就和流水一樣,他總是筆直向前,如果你在原地停留,你會被世界拋下的。”

“可有些事情,終其一生是不可遺忘的,你沒有,而我有。”周游收起了往日說笑的嘴臉,忽然冷冰冰地說,陳南淮看著他的模樣,忽然心頭升起了一道明悟:也許,這才是他本來的樣貌。

他就像是個披堅執銳的甲殼動物,只不過與那些緊緊閉鎖著心房的人相比,他用演技嫻熟的假笑,掩飾自己的虛弱與過往。只不過,他不曾遺忘的甚至蔓延到他生活裏的那一件事,到底是什麽?

陳南淮像是也想到了什麽,十年生死,就像是一條無形的鎖鏈牽在他的心上,也是如此驅使著他從一個陰溝裏的耗子一步步走到陽光之下。“我也不是沒有。”他小聲嘀咕了兩聲,周游卻不知聽到了沒有,他推開家門,卻看到原本有點潮濕陰冷的家裏,亮著一盞燈。

一個身穿黑色制服裙的女人正蹲在一旁收拾著灑了一地的貓糧,女人的身材很好,在陳警官看來,絕對說得上前凸後翹,比警隊裏自稱“刑警隊一枝花”的刁蠻好了十個李蘭舟那種。可在這個節骨眼上,陳南淮卻無論如何都欣賞不來,他臉上的肌肉一僵,剛要開口問話,遍尋周圍,不見那只叫做斯基的大肥貓,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

而房屋的主人卻像是沒看到一樣,自顧自地走到房裏,而且還像是嫌大白天開燈有點晃眼,伸手就把客廳的白熾燈關了。

像是被這陣子動靜驚動,被關在鳥籠裏的阿禹不耐煩地撲騰了兩下翅膀,就將腦袋埋在了羽毛裏梳理了起來,這一人一鳥安靜如雞的樣子,更讓陳警官的心裏一陣陣的發毛。

他們是什麽都沒看到嗎?這麽大一個人啊?

陳南淮看到那個女人一雙貓眼自上而下地打量他一個來回,又覺得無趣地扭過頭去,搗鼓起貓糧來。

這絕對……絕對是周游的那只大肥貓吧,這貓成精了啊?

“進來,在外面楞著幹嘛?”周游看陳南淮張大著嘴,就在外頭一動不動,有些不耐煩地扯了扯有些許彎曲的頭發,他有些天然卷,平時倒是有好好打理,只不過昨天一宿鏖戰,這些不聽話的褐絲就鬧了個天翻地覆。

陳南淮戰戰兢兢地脫了鞋,像是個做賊似的,生怕驚動了那只“貓”,試探了好一陣,才坐在了周游家的木質沙發上。

“要喝什麽冰箱裏有,鞋子不用脫了,我晚些時候找阿姨來打掃一下。”周游自顧自地拿了一聽可樂,走回到沙發邊上。

“我說,你家的‘斯基’是個小母貓是吧?我前兩年看了一部電影,和我表姐一塊看的,叫《貓的報恩》,我還以為是假的呢……”陳南淮縮頭縮腦地說。

他向來是不怕惡人,也不怕什麽兇險的現場的,可不知道為什麽,一碰到這種靈異或是鬼怪叢生的場景,他一腔子的勇氣頓時就冰消瓦解了八成,膽子還不如兔子來得大些。

“傻瓜!傻瓜!傻瓜!”頭頂的阿禹不合時宜地聒噪了起來,嚇了本就已是驚弓之鳥的陳南淮一跳,從沙發上蹦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就要往樓下跑。

周游趕忙一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就像是抓起貓咪的後頸皮一樣,用力一提,才堪堪把他抓了回來。“什麽亂七八糟的,阿壞你這是怎麽了?進了家門反倒是神神叨叨起來了?”

這時一個有幾分冷清的女聲從旁邊傳了出來:“周游,貓我餵好了,下午的演出道具都已經安排妥當了,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周游笑著回頭說:“思南姐,多謝啦,我晚些過去劇院,咱們晚上見,代我和院老板問聲好。”

那個被稱作“思南姐”的制服女上下打量了一眼周游和正在奮力掙紮著的陳南淮,不鹹不淡地說:“你有功夫就別瞎胡鬧了,多有時間操練下手底下的功夫,不然老板又要多嘴了,不過,這一個嘛……我瞧著,身材不賴,你要不喜歡,和姐姐打聲招呼,借我玩個兩天。”

說著,女人伸出猩紅的舌頭故作風情地□□了兩下,看到陳南淮一副見了鬼的表情,才滿意地開門走了出去。

只留下有些目瞪口呆的陳南淮和面露無奈的周游,這時沙發底下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喵嗚”,一只長著三下巴的藍貓已經悄無聲息地跳上了沙發把頭靠在周游褲腿邊上,用力蹭了蹭。

“啊?那不是……斯基嗎?”陳南淮心有餘悸地指了指門外。

“當然不是了,你想什麽呢?那是我工作方面的助理,蔣思南,和我是老鄉,都是N市生人,往日我天南海北的飛,她時間比較寬裕,我要沒時間收拾這倆家夥,都是她上門來餵的。”說著,他放開陳南淮,一把將斯基抱在懷裏。

陳南淮“這”,“那”支支吾吾地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反倒是阿禹又冷不丁在那兒叫喚:“白癡!白癡!白癡!”上躥下跳地鬧騰得歡。

小片警扶著額走到冰箱前,從裏頭挑了一瓶果汁,周游的冰箱裏空空蕩蕩,除了保質期很長的水果罐頭之外,剩下的就只有碳酸飲料和速溶咖啡,以及成打的沒有貼標識的果汁。

雖然這飲料一看就知道可能裏頭有含量可能致人死亡的防腐劑,但口幹舌燥,兼之神情恍惚,他還是一仰頭喝了半瓶,而後大聲地咳嗽了起來。

“哎?你眼光可真不賴,這可是我前陣子親手榨得紫甘藍,不過不大純,我特意加了點苦瓜,還沒準備喝呢,來和我說說,味道怎麽樣?”周游悄無聲息地從他背後冒了出來,手指輕巧地卡住陳南淮的手腕。

小片警這才感覺到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一股奇異的味道從舌尖蓬勃而出,片刻間,他就被惡心得發慌,瘋也似的跑進衛生間大口地嘔吐了起來。

至於周游笑著搖了搖頭,接過那個小瓶子,面不改色地一飲而盡。

等到陳警官像條死魚一樣癱倒在沙發上,斯基憐憫地爬到他的大腿處,盤起身子坐了下來,已經是半小時之後了。

“我們來說說,回到恒生之後,準備怎麽辦吧。”周游坐在他的身邊,替陳警官揉了揉幹癟的肚皮。從指間傳來的卻是一陣陣的結實,腹肌的手感讓魔術師有些上癮似的多捏了兩下,卻也讓有些一蹶不振的陳警官紅著臉坐直了起來。

“哈?你還準備回去啊?直接讓李道長帶人把恒生的地皮鏟了不就完事了,真《無間道》看上癮了,犯得著次次以身犯險嗎?”

“你這是土匪還是公安?恒生是甲級醫院,沒有相關文件和審批,任何人都不能輕易去動,而我不同,我就是一顆可以合法合理在其中調查,出入的棋子,這是個大好的機會,而且我傷還沒好透呢。”

他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傷口,語氣之中卻渾然沒有把槍傷當成一回事。

“這種事情不是你該做的,現在恒生知道你的目的和身份了,你再回去也只是羊入虎口,你不能去了,傷哪裏都可以治,我不準你去。”

“我只是和你說一說我的計劃,我想做什麽,並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阿壞,你別太自以為是了。”周游難得用淩厲的語氣說道。

而面前的男人卻低垂著腦袋,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斯基被驚擾得慌慌張張竄進了臥室裏。

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那我和你一起去,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哪怕你是要去下地獄,我也奉陪到底!”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阿壞也是吃了檸檬,酸得失去了智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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