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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變活人(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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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許麗麗回過神,好不容易止住的顫抖停了下來,尚算姣好的臉蛋上,不知不覺滑落下兩行清淚,滴滴答答落在面前的茶幾上,在鴉雀無聲的室內,顯得分外清晰。

許家,或者說許麗麗有一個極為圓滿的家庭。

她的父親是一位當時備受尊崇的學者,更兼之畫得一手好畫,他雖然平日裏不茍言笑,但對這個幼女而言,卻是予取予求,在她面前,也會露出真實的笑容,他不像對她的兄長那樣苛責,苛刻,反倒是將世上所有的寵愛,都一股腦地塞進了她的懷裏。許麗麗覺得,如果自己想要天上的星星,那個無所不能的父親也會搭上一架天梯,伸手幫她去摘。

而她的母親出自名門,在這個大家族漸漸雕敝的時代裏,是一位罕有的真正的千金小姐。談吐舉止盡皆優雅,班裏的同班同學,乃至於老師都艷羨她有那麽一位高貴的母親。母親從來不與她說什麽重話,她語調和緩,與父親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三十年,對於她同樣疼愛有加,甚至遠勝於另外兩個桀驁不馴的兄長。

她還有一雙兄弟,天生就是學霸,相比於藏在他們背後有些唯唯諾諾,讀書也不大好,腦子也不大靈光的她而言,兩個哥哥分擔走了父母的所有殷切希望,從出人頭地,到後繼有人,從繼承家學,到另辟蹊徑。她的兩個兄長走出了兩條不同的道路,並且為身後的小妹遮風避雨,讓世間的塵泥無法觸碰到她的一絲一縷。

她還有一個屹立於N市之巔的叔叔,哪怕這個叔叔素來與她的父親不和,但沒有女兒的他同樣將許麗麗當做掌上明珠,每次來家裏都會給她帶來許許多多的禮物,有的價格昂貴,而有的別具匠心。

她是一朵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終此一生都從未受過半點委屈的花兒。

她從N大順利畢業後,去了一家高中任職美術老師,她畫畫畫的很是一般,也曾經自嘲過父親與母親的藝術細胞統統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她。可就算如此,她也覺得很是快樂。

但饒是心上從未有過陰霾的她,卻仍有一絲疑慮:從她被送去讀住宿制的初中開始,父親與母親的關系,就變得有那麽幾分詭異起來。

原本雖然不茍言笑,但對母女二人從不重言重語的父親偶爾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僅像是個市井無賴一樣辱罵母親,還幾次三番用腰間的皮帶來抽打她們母女倆。

可隔了一周,父親又像是變回了從前的模樣,他對兩人說話像是飽含歉意,甚至翻著番的對她們倆好,可越是如此,許麗麗就越是恐懼,他無法理解父親是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那時候的兄長們也相繼與父親鬧掰,紛紛搬出了家裏。

許麗麗更是發現,在兄長們與自己都不常在家居住以後,她的家裏偶爾會出現從未見識過的陌生人。

他們都是來找父親的,許麗麗直覺如此。

在兒時,她調皮搗蛋,也曾偷偷藏在門縫裏窺看,那時候的父親案前,往來並無白丁,有客上門亦是不過清茶一盞,茶盡見底,人便走了,頗是有君子結交的秉性。

可現在的客人卻不再如此,覆雜,混沌,三教九流。而父親也像是性情大變,但凡請父親幫忙的,他照單全收;與父親攀附的,他也笑嘻嘻地應和,哪怕一些看起來與父親毫無掛礙的人,都可以坐在父親的那間書房裏和他談天說地。

甚至有一次,許麗麗躲在門外,都險些被一個客人模樣的男人猥褻了去,而她的父親只是饒有趣味地站在門後,推開一小道縫隙,露出密布血絲的眼白,看著發生在他面前的一切,就像是與自己毫無關系一樣。那次要不是母親突然從房間裏沖出來,瘋了一樣廝打那個男人。

許麗麗都不知道自己會是怎麽樣脫身,亦或是……不可脫身。

當天夜裏,母親把自己和父親鎖在書房裏談了許久,那天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已經無所可知,許麗麗只知道,這個家裏有什麽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真正得知其中的關竅是在許麗麗婚後。

她感受得到這個家庭的畸形,所以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嫁了出去,結婚的對象僅僅是有過幾面之緣的同門師兄,新郎有一個姣好的外貌,早已在一家上市公司任職,背景板光鮮,就連一向挑剔的閨蜜們也紛紛滿意,讚同這門婚事。

而父母雖是反對了幾句,但少有堅決的她梗著脖子頭一回和家裏起了沖突,父母愛惜女兒,最終還是同意了這一門親事。而她的兩個兄長也只好答應,那天她把兩人喊到屋裏,把自己的猜測原原本本地說給了兩人聽,一家子小輩在三伏天裏像是墜入冰窟一般。

兩個兄長讓她安心待在夫家,其餘事情他們會與叔叔一起料理,這裏頭的是非曲折,他們也會調理清楚,讓她無須擔心。他們說的話,在之前總是有九成九應了允,對於許麗麗而言,就像是一劑最好的定心丸。

只是,出嫁的許麗麗怎麽都想不到,她所嫁的男人並不如表面那般光彩照人,他在人前彬彬有禮,可在人後卻是對父母惟命是從的媽寶男。這個看上去比城裏人更城裏人的男人,實則來自一個偏遠山區,換句話說,他更是一個早已脫胎換骨的鳳凰男。

婚後,許麗麗的噩夢開始了,男人的母親總是會無故給她挑刺,她本是嬌生慣養的孩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她就變著法子說她的不是,當她懷上孩子才算消停了片刻,待生下小孩,還沒出月子,又強逼著她去上班養家,在家又是做家務,又是挨打挨罵。

這些苦,許麗麗都不敢和父母說,說了生怕又回到家裏,怕看到父親又轉換出另一幅面貌,怕家裏的三教九流,那些下三濫的人對她伸出手,而她沒有那麽好運,畢竟她的母親總不會永遠在她身旁的。

許麗麗想過去死,可家裏的婆婆像是識破了她的內心,早早就說了一句:“想死都沒有那麽容易!你還得替咱們家傳宗接代!再生兩個兒子!”許麗麗一陣陣的惡心,一陣陣的想吐,一想到丈夫原本尚算英俊的臉,在自己的腦海裏一點點扭曲,變形,猙獰。

在一個冬夜裏,她終於不堪重負,跑回了家裏。

也就在她回來的時候,那一天是冬日,在N市下起了一場罕有的雷雨,屋內卻沒有什麽人,保姆阿姨說,母親已經早早休息了。許麗麗就不想打擾她,輕手輕腳地摸向了自己的房間。

剛要走上過道,卻聽到書房裏傳來了男人爭執的聲音。她忍不住好奇,悄悄到了書房門前,卻發現,原本應該大門緊閉的房間卻半開著,屋內沒有開燈,她趴在一角,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認識那個聲音,那是他的父親,將近一年不見,他的聲音比起往常更為蒼老了,但不會錯的就是他。

他在黑暗裏像是在比劃什麽,他的動作幅度很大,像是手舞足蹈,忽然,她聽到男人一聲憤怒的咆哮聲:“混賬東西!”

她趕忙擡起頭往屋內看去,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屋內的一切照亮,不可思議的一幕也徹底暴露在了許麗麗的眼前。

許光躍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而站在他對面的是他的“倒影”,兩個人無論是長相,還是身高都幾乎相同,只是穿著,站在鏡子前的男人穿的是她父親最常穿的休閑西裝,而鏡中人則穿了一件小襖子,頭頂戴了一頂鴨舌帽。

許麗麗這才反應過來,書房裏哪裏來的鏡子?

那是書房的窗戶位置,可不知道為什麽,原本高懸的窗戶變成了巨大的落地窗,就連一個人站在那裏,都顯得綽綽有餘!

父親像是在與那個“影子”說話。許麗麗忽然就明白了,不是父親變了,而是從始至終,從父親那麽不正常開始,她認識的那個人,就不再由一個人扮演,而是另一個人突兀地擠入了他們的生活,恐怕父親正是有什麽把柄落在那人的手中,才默許了這種詭異的行為。

那個人是誰?

許麗麗怕到了極點,她顫抖著身子縮回了走廊而後快步跑上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住自己的房門,她不敢開燈,不敢說話,鉆在被窩裏不停地發抖。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她沒有應聲,一陣從骨頭裏滲出來的深寒,緊緊地包裹住了她。

那陣敲門聲,反反覆覆響了數遍,最終平息了下來,像是確認了屋主已經疲憊不堪,沾床既睡。

他離開了。

而房內的另一頭,許麗麗聽到那陣腳步聲漸行漸遠,才喘了一口大氣。

沒事了。

她那麽想著,她要去告訴兄長,這裏發生的一切。

忽然,她擡起頭,卻突兀地看到房間正對著走道的一扇小窗上忽然映出一張蒼白沒有血色的人臉。

那張人臉的主人,也看到她在看著自己,對著許麗麗咧開了大嘴,無聲地笑了起來,隨後探回了頭顱,如那場雷雨一樣消失在了許麗麗的視野裏。

許麗麗不敢說話,不敢大叫。

那是父親的臉……不,是披著父親的皮肉的惡魔!

……

“你就這麽確定陸嘉良和許光躍的死有關系?”周游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正眉頭緊鎖的陳南淮笑著問。

“沒有百分百,也有八十。有人把那個小保安送到咱們局裏,目的是為了引起警局和安聯,以及秀水開發商的對立,卻不知道也替我拼上了許光躍案子裏的最後一塊拼圖。”

“到現在我們都沒有找到那個犯人是如何人間蒸發的,但我們都忽略了一件事,最為尋常的事情發生在最為反常的時間點上,也會出些幺蛾子。而這一切的不合理,除了長得和許光躍相像的陸嘉良之外,沒有人辦得到,下車。”

陳南淮跳下車,遠處一棟直立著的筒子樓出現在了兩個人面前,黑漆漆,斑駁的墻面,像是一只等待吞噬靈魂的巨獸雌伏著,等待愚昧的人自行上門,但尋解脫。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個案件很快就要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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