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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絕情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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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白玉堂癡癡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人的臉頰,卻又在中途縮了回,“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裹著皮制長袍的青年主動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玉堂,這不是夢,展昭就在此地。”那眉間沁出的情愫仿佛一卷書盡千言的情書。

活人的體溫順著指尖傳遞過來,溫暖得讓人無處可逃。每一次觸碰都彌足珍貴,哪裏需要逃避。

“貓兒!”

眼淚奪眶而出,白玉堂一把抓住那只溫暖的手,死死地將來人扣入懷中:“死貓!他們說你被抓走了!”

展昭輕輕拍著青年的後背,聲音依舊那麽溫和:“我逃出來後,流落到這個部落。這裏的人對我很好……玉堂,以後咱們再也不要分開了。”

“嗯,對了貓兒,你的傷怎樣了?”白玉堂狠狠的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紅紅的。

“傷得很重,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痊愈。走,到我住的帳篷歇歇腳。”展昭微笑著引著白玉堂往裏走。

兩人攜手穿過稀疏的人群往前走,一路上,白玉堂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展昭的臉,展昭也報以微笑。

就這麽走了一會兒,兩人來到一頂樸素的帳篷前,展昭撩開門簾道:“玉堂你先進去坐一會兒,我去弄點吃的來。”

白玉堂貪婪地看著那人紅潤的臉頰,沒有進去,也沒有松開握著展昭手腕的手。

“玉堂?”展昭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手腕,“玉堂你先去歇息吧,我很快就回來,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麽事,咱們歇一晚就好了。”

“那以後呢?”

“什麽?”

“之後你有什麽打算?”白玉堂盯著展昭的眸子,眼中湧起厚重的悲哀。

“之後。”那人似乎有點驚訝,旋即又笑了,臉上一派溫柔恬靜,“之後啊,我想在這裏住下來。這裏沒有人認識我們,我們可以養一群羊,一起去馴服野馬,還可以一起躺著看星星……”

養羊,放馬,看星星……

“玉堂,展昭已經很累了。”展昭平和地看向他,“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只想和我在一起麽?

白玉堂仰頭逼回差點兒滑出眼眶的淚水,握緊了拳頭。

“你真是……太懂我的心,卻又……太不了解展昭了。”

“玉、玉堂?”

火紅的劍光淩空劃過,將眼前的人定在了錯愕的一瞬,火光很快包裹住熟悉的人影,並迅速向四周蔓延!幻象一一剝離,我們便能窺見真實的存在,即便這真實往往痛苦得讓人不敢面對。

熟悉的溫和黯然褪色,熱鬧的人流也消失無蹤。

白玉堂再次回到了枯敗冷寂的鬼營,眼前是氤氳的水霧,剛才溫和的展昭像是做夢一般。他拔出插丨入地面的雁翎刀,一步一步向營地深處走去。

“不愧是惑亂人心的‘水之卷’,竟然能窺探到我內心深處的渴望。”白玉堂一邊走,一邊緩緩開口,不悲不喜,只是漾著些寂寞。

“我最大的渴望就是得到那個人,我要他的眼中只看到我,他的心裏只想著我,我要他只對我笑,只為我哭,我要他只和我一人共度一生!”

雁翎刀驀然指向一處,刀刃上猛的冒出一簇火花,點燃了旁邊的帳篷。

“可我也知道,若是能放棄一切跟我走,展昭便不是展昭了。”

火光剎時散盡,只餘下一捧黑灰貼伏在衰草之上。

“他那個人,除了他自己,什麽都往心裏擱。”

又一頂帳篷無聲燃燒,然後迅速熄滅化作黑灰,這火滅得奇,燃得也奇,它只燒掉了帳篷和蓬內的器具,帳篷旁邊的枯草都沒燒著一根。

“我心疼他,戀慕他,也欽佩他。所以,我決不允許……”白玉堂的眼底燃著怒火,這怒火經由雁翎刀化成了實質,熊熊烈火在他面前騰空而起,“決不允許有魑魅魍魎扮作他的模樣!”

他決不允許,不允許有任何幻象讓他……讓他有展昭已經離開了的錯覺。

“給我滾出來!我知道你在這裏!”白玉堂揮刀又點燃一頂帳篷,終於將一條黑影逼入死地。雁翎刀擡起,火舌噬去了那人臉上面具,露出一副熟悉的面孔——竟是遼國蕭氏兄弟中的一個。

“蕭揚?”白玉堂瞇起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對方,“還是蕭猛,你怎麽會在這裏?操縱水之卷的人是你?!”

“我弟弟死了。”蕭猛咳著血躺在地上,青白的臉色讓他不似一個活人,“我要展昭生不如死!”

展昭?!

白玉堂怒吼道:“展昭在哪裏?!你們把他怎麽了?!”

“呵呵……咳咳……”蕭猛扯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口中的血湧得越來越多,“他?哈!展昭?!他已經不是人了!哈哈……咳……”

白玉堂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雁翎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叫不是人?!展昭他到底在哪裏?!”

“你去地獄找他吧!”蕭猛笑著咳出一口血,幻象中的那一刀已經將他重創,後來的種種強撐,不過是想看看仇敵的結局,“呵呵,咳咳,你的地獄……地獄……已經來了……”

肅殺的寒氣自遠而來,熟悉而又陌生,白玉堂放開瀕死的遼國武士,慢慢擡頭——他終於見到了他癡戀成狂的人。

展昭,真正的展昭提著一柄長劍,面無表情地緩緩走來,長劍劃過地面,留下一道殷紅的印記。

他臉色慘白若死,額上那片妖異的紅斑近乎占據了他一半的面龐。高挑的眉梢,冰冷的眼神,緊抿的薄唇一絲血色都沒有。熟悉的清爽雋永蕩然無存,只餘下肅殺的冷意,以及……毫無姑息的絕殺。

這是,展昭?

這是……

“展昭。”白玉堂定定地看著昔日的愛人,了然又有些悲傷,“貓兒,果然……什麽都被你料中了。”

“展昭,殺了他!”蕭猛勉力撐起身子吼道。

冷光飛來,帶著死亡的氣息和白玉堂擦肩而過。

“展昭!你清醒一點!”

離開棉縣之前的那個夜晚,白玉堂跟著展昭一起去祭拜了穆芳菲。由於主將的關系,龐家軍中細作極為厲害,也極為難得,這位自毀名聲,潛伏多年的女細作更是萬中無一的高手。只可惜,如今她只能沈眠在這邊陲小鎮,連一塊墓碑都不能有。

劍氣雄渾,在半空中激起一連串暴擊,一捧塵土兜頭蓋臉地打在白玉堂的身上,猶如巨錘沖撞,令他登時嘔出一口血來:“貓……貓……”

“不是穆芳菲不夠強,而是‘天書’太可怕。”展昭一面往火盆裏添加紙錢,一面說,“離它越近,相處越久,就越會受到它的影響,或者說是控制。‘天書’很強悍,也很脆弱,它以生靈為食,卻沒有能力抵抗外部的沖擊,只能控制其他人保護自己。”

勉強擡起胳膊,雁翎刀格擋住索命的寒鋒,白玉堂看著近在咫尺的陌生面容,不由落下淚來:“展昭,我是白玉堂啊。”

回應他的,是一記飛腿。

白衣青年頓時飛出數丈,熱血飛灑了一路。

“而被‘天書’控制的人,會逐漸喪失理智情感,最重淪為‘天書’的傀儡。傀儡殺死的人,每一份生機都會使‘天書’的力量壯大。所以,對待傀儡不能心軟。”

冷光又至,迎面的劍氣刺得人臉上發痛。刀刃加身,已經不知道受多少計重擊,白衣青年始終不曾放棄對愛人的呼喚。

雁翎刀上火光再起,白玉堂反轉刀背,拍向展昭的手腕,不想火光卻驀然消失無蹤。長劍變砍為挑,雁翎刀打著旋兒飛了出去,留在展昭刀刃之前的是愛人的血肉之軀。

“‘天書’極為狡猾,不要以為它幫過你就是站在你這邊。那不過是天書迷惑人的手段,一旦你真的把它作為唯一的依靠,它就會吞噬你的生機。”展昭終於燒完最後一沓紙錢,拍拍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澤琰,你懂我的意思吧。不要留情。”

“貓兒,我懂你的意思,可我真的下不了手啊。”掃過遠處死得幹凈還瞪眼看向他們的蕭猛,白玉堂含淚苦笑。劍光越來越近,那張慘白的臉也越來越近,白玉堂呢喃著閉上了雙眼,“救不了就救不了吧,這次換我來陪你。”

“鐺——”

“嘭!”

劍氣偏離了原本的目標,劃過了青年的鬢角落在身後。白玉堂詫異地睜開雙眼,只見一柄黝黑的長劍懸空擋在了自己的面前。

“巨闕?!”

被念到名字的神劍驀然發出金燦燦的光芒,刺得失了神智的那人擡手遮臉,接連後退數步。

白玉堂沐浴在這神光之中,忽然覺得方才湧起的“共死”情緒有些莫名——他愛戀著展昭,心智相通,情義相連,渴盼同生共死。

這確確是他內心深處的渴望。

可是,倘若他為了展昭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第一個不原諒他的,就是展昭。

所以還是受到了天書的影響啊……

白玉堂撿起落到地上的巨闕,它已經收束了所有的光芒,驚覺自己的傷勢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重。他擡眼看了一下自身,又是嘆息又是心疼——“晴雪”真是神奇,不僅能避百毒,還能削弱劍氣的力道,保護臟腑。

貓兒……展昭……

遠處的傀儡不知怎的撿起了雁翎刀,升騰的火焰搖曳晃蕩,似乎很不穩定。

是“火之卷”和“水之卷”產生了沖突!

白玉堂發現展昭臉上的紅痕竟然淡化了幾分,然後消失了,驚喜之餘沖上去扶住那人的雙肩:“展昭!展昭!你認得我嗎?!展昭,我是白玉堂啊!”

清冷的雙眸變得迷離,又緩緩散去了水霧。

“白……”

白玉堂更加欣喜:“對對對,我是白玉堂,貓兒你認得我了!”

“澤、琰!”展昭似乎想要微笑,又猛的擰起雙眉,似乎在忍耐什麽,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往外蹦,“‘水’、在、心!殺!”

“水之卷”封在了貓兒的胸口,要殺死宿主才能得到。

白玉堂猛地搖頭,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這麽快領會了展昭的意思:“不,我不能,貓兒,展昭!我做不到!”

血印從額角慢慢漾出,又往回退了退,似乎在和什麽東西角力。展昭開始發抖了,他猛的推開白玉堂:“快!來不及了!殺了我!”

“展昭!”

“動!手!”

“撲哧——”

巨闕,展昭的隨身兵器,握在白玉堂的手中,堅定而決絕地埋入舊主人的胸口,帶出一片灰藍色的玉簡。

雁翎刀愴然落地,所有的火焰盡數消逝,一枚火紅的玉簡從刀柄處滾了下來。

白玉堂攬住愛人跪了下來:“貓兒,貓兒,昭……昭……別離開我,求你了……貓兒……”

展昭只覺得渾身發冷,卻又無比輕松,他已經看不清白玉堂的面容了,卻莫名能感覺到打在臉上的點點熱淚。他張開口,血水湧了出來,嗆咳著,瀕死的南俠拼盡全力吐出了他今生最後一句話:“澤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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