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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人生如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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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邁過轅門,耶律宗琪就看到校場中央演武臺上那個火紅的身影,不由得眼眶微熱。

瓊娥公主早已年逾不惑,卻依然如同年輕時一般,每日處理完要務之後,都會到校場上演練武藝,美名曰:活動活動筋骨。

只見她一身精幹利落的練功服,一頭長發緊緊地束在包頭中,手中長柄關刀大開大閡,舞得虎虎生風。足下老舊青石板因為常年的踩踏早已四下龜裂,在猛烈地刀氣中迸出片片碎屑。

看到走過來的一行人,公主並沒有停下身形,而是長刀一蕩,將臺邊兵器架上的一桿□□挑起,飛起一腳踢在槍柄上。銀槍帶著尖銳的呼嘯聲飛向耶律宗琪,精明的老總管早就帶著下屬避讓到一邊。

耶律宗琪微微一笑,在銀槍飛到眼前的時候劈手一攬,足下輕點幾個起縱便躍上了演武臺。

“當——”

關刀和銀槍在半空中的碰撞到一起,劇烈的沖擊撞得瓊娥公主足下一滯,頓時無法再前進半步。她撇了撇嘴眸色一深,立時卸掉手上的力道變格擋為上挑,關刀擦著銀槍的長桿斜斜的滑了過去。知道自己在力道上無法取得優勢,她身子一扭四兩撥千斤,刀勢已由剛猛轉為靈動,宛如靈蛇一般游走而上。

耶律宗琪見了,也隨之轉換了身形,槍頭頻點勢如破竹,將對方的回擊全數壓制下來。

兩人來來往往打了好幾個來回仍然勢均力敵,瓊娥公主突不破耶律宗琪的槍陣,耶律宗琪也無法擺脫她的糾纏。

關刀畢竟不是適合游擊的兵器,而瓊娥公主也不是喜歡這種戰術的人。眼見無法取勝,公主柳眉深蹙,恢覆了之前剛猛的刀法,揮刀直取槍陣薄弱之處。

她這般打法反而讓耶律宗琪有些束手束腳,唯恐一個不小心傷了對方,一時間他被打得連連後退,心中泛起一陣陣苦笑——這算什麽,總不能真的和她拼力氣吧。

忽然,瓊娥公主關刀一揮驀地往後滑行了幾步,手中關刀迎著陽光微微一轉,一道刺眼的白光霎時照到耶律宗琪的臉上,刺得他合眼偏過臉龐。等到耶律宗琪終於適應了光亮,那人不知何時已經轉到自己的背後,而對方的刀背已經駕到他的脖子上了。

“您不覺得這樣很卑鄙麽?”耶律宗琪沒有試圖轉頭看身後的人,只是笑得很溫和。

“兵不厭詐。”瓊娥公主手中關刀握得很穩,聲音頗有幾分玩味,“身手有進步,可惜警惕心還是不夠。”

“哦?是嗎?”“刷——”的一下,銀槍的槍柄抵輕輕住她的小腹,那男子的輕笑有如三月春風,“也許您沒註意到我這一槍?”

瓊娥公主瞄了一眼槍柄,長嘆一口氣,移開了關刀。耶律宗琪也笑嘻嘻的收回了兵器。

“你小子終於舍得回來了。”兩人一同走下演武臺,瓊娥公主從侍從手中接過熱毛巾,隨手甩了一條給身邊的人,“再不回來,本宮就要進宮宰了耶律宗真那小子。自從你跟他混在一起,一年到有大半年不在中京,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看您說的,我不過替太子辦點事情,絕對奉公守法。”耶律宗琪隨意擦擦臉,將關刀和銀槍都扛在肩上,“您想得太多了,娘。”

瓊娥公主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可置否:“罷了,回來就好,先去看看你爹吧。”

木制的牌位漸漸被寥寥青煙環繞,耶律宗琪看著“先夫楊公延朗之靈位”幾個字無聲嘆息,小小的一個牌位承載了母親瓊娥公主多少哀思。雖然她嘴上不說,但是連老總管都能看出她情緒的低沈。

兩難全下是孽緣,明明是死敵的人陰差陽錯之下走到了一起,最初的欺瞞、其後的猶豫以及最後的抑郁而終。耶律宗琪知道父親雖不軟弱卻極其多情,瓊娥公主於他有恩有情,在他身份暴露後又犧牲一切,拼死護住一家人。

楊延朗一直淪陷在內心的矛盾、壓抑與痛苦之中,忠孝節義是他永遠邁不過去的坎,也是他無法訴說的傷。或許真的應了一句話:千古艱難唯一死。向使當初身身陷囹圄之時就揮刀自盡,或許就沒有後來十數年的身不由己。

對楊延朗而言,他的痛苦在於:無論他作出怎樣的選擇都意味著背叛,他背叛了國家,背叛了家族,背叛了妻子,也背叛了最後相守的人。然而,這個痛苦的男人依舊作出了自己的選擇,他的選擇就是在背叛的宿命中,堅守了作為人的最後底線。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是郁郁而終的楊四郎對兒子說的最後一句話,那時他已經與耶律瓊娥分居五載了。

耶律宗琪在靈位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離開,他明白父親的堅持與妥協,也明白他所堅持的道義,這也決定了他今後要走的路。相比之下,他的路更難前行,因為他身上流著楊家的血,卻是一個姓耶律的人。

“兒子去找太子回覆事情,辦完事後再回來陪娘吃飯。”耶律宗琪隔著房門向瓊娥公主匯報行程,意料中的沒有得到回應,“我走了。”他擺擺手,揮退老管家奉上的華服,徑自往馬廄牽了瘦馬離開。

聽到兒子又離開了府邸,瓊娥公主一腳踹開房門,對老管家吼道:“備馬,本宮要進宮面見太後。”

年老的官家愁眉苦臉的搖著頭,這少爺不回家公主惦記,少爺回了家公主又生氣,唉……少爺怎麽不讓人省點心呢?

其實,不讓人省心的又豈止耶律宗琪一個?

汴京大相國寺的內院,一名白衣男子提刀立於重重包圍之中。那人面色通紅氣喘籲籲,汗水順著發梢滴落在手中泛著寒光的銀刀上,綻出點點華光。他看上去非常疲憊,卻也顯得精神振奮,相比之下,圍著他的一幹人等就顯得有些狼狽了。不過狼狽歸狼狽,他們的陣勢卻一點兒不亂,依舊將那人的出路堵了個嚴實。

白玉堂深深喘息幾口,只覺得渾身黏膩不堪,握著雁翎的手不由自主的動了動。他瞇起雙眼仔細地分析這眼前這個連環刀陣,他已經試了十六次,雖然已經摸到一絲門路,卻依舊無法從陣中走出去。如果不是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試探消耗了對方的體力,這一絲破綻一不會被自己摸到吧,他心中一警,頭一次覺得自己平生所學如此的淺薄,也許自己鉆研得還不夠。

“白玉堂,想得如何了?”趙玨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俯視著樓下闖陣的人,“這不過是本王軍中最基礎的一個戰陣,你已經試了兩個時辰了。”

你行你來啊!白玉堂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擡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水。

“哈,你也不必同我置氣。本王說是最基礎的戰陣就不會騙你,剛才你見識到的是連環刀陣的三種變化。”趙玨似乎心情不錯,講解得還算耐心,“你試想一下,軍中整編的隊伍有四十九個基礎戰陣,小連環組成大連環,配合三十六條戰術條例。不算其中衍生出來的戰陣變化,又有多少種不同的戰鬥方法?而且,”他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每個指揮的將領的性格都不同,都有擅長的戰陣,其中的變化又和通常分析的完全不同。對了,本王還沒有算上軍中攻城略地的戰爭武器。”

白玉堂還是一言不發的打量著四周,眉頭越皺越緊。

“這就是戰爭。”趙玨淡淡的說道,“在戰場上,一個高手發揮的作用遠不及一隊訓練有素的士兵,哪怕這些士兵單打獨鬥還抵不過高手一招。個人的勇武在數以萬計的軍隊面前,渺小得好像想要撼動大樹的螻蟻。武功好又怎麽樣?就好比一把絕世寶劍,再無堅不摧,銳不可當,被上百把破鋼刀砍過一輪也得碎成渣滓。”

趙玨打了個響指,一旁的趙奇揮動令旗,指揮樓下的戰陣再次變化。

“當然,大巧不工,以一拙破千巧的辦法不是沒有。”趙玨的口吻突然變得鄭重起來,“那就需要頂尖高手的絕對武力,只有這樣才能無視戰陣的變化,單純憑借武力破陣戮敵。可惜,這樣的頂尖高手和絕世名將本王還從未親眼見過。”

白玉堂瞟了趙玨的方向一眼,不得不承認姜還是老的辣,趙玨的戰陣確實厲害,而他對戰爭和力量的理解也一針見血。

可現在,這都不是他要考慮的問題!

“所以白玉堂,不必有所保留盡展所學吧,讓本王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讓我看看你憑什麽站在我兒子身邊。

變幻中的戰陣終於固定了隊形,而這正是白玉堂等待的一刻。

一擊,只有一記殺招,成與不成就看它了。

趙玨饒有興致的看著白玉堂一次又一次的沖擊,心情愉悅多了。

“咻——”的一聲,影乙出現在趙玨身旁,她看也不看下方沖擊戰陣的人,湊到忙著戲弄老鼠的主人耳邊輕聲說道:“王爺,世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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