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避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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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經深了,趙禎躺在寢宮寬大的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最終,他還是沒有將春妮的事情告訴李太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李家的那件事上,他已經讓李太後的無言哀求弄的心煩意亂了。

李依依很善良,也很天真。

善良和天真本沒有錯,但是沒有底線的善良就是成全別人的罪惡,而過度的天真也是一種幼稚。這些都是身為太後的她,不應該有的。幸而她也懂得“後宮不得幹政”的宗法,尚不至於做出一些愚蠢的舉動,這也讓趙禎松了一口氣。

有時候,趙禎真的很不明白,先皇怎麽會娶了這樣一個人做妃子。更讓他弄不懂的是,像李太後這樣的人,居然也能在爾虞我詐的皇宮裏存活下來?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依舊保留著這種不符合年齡閱歷的天真善良。

不過,李依依畢竟是如今自己名義上的親生母親,趙禎只能答應她只懲處罪魁禍首,放過李家其他的人。然後,留下皇後曹氏侍奉,遠遠地避開了慈壽殿。

曹後是個知書達理的賢內助,處理後宮的事務頗有手腕。趙禎冷眼旁觀,將門世家的女子確實不同,對長輩孝敬對晚輩慈愛,後宮的妃子們也都能很好的照料。有她在,趙禎從來不會擔心後宮出問題。

這樣的女子,溫婉剛克、德善智信,讓人敬佩不已,卻無法像柔弱的女子那般,令人心生憐惜。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如有一天,帝王再也無法履行他的職責,曹皇後這樣的女子便能像他的養母劉太後一樣,提點君王,支撐起大宋的半壁江山。

相比之下,他的發妻郭氏卻和李太後一樣天真。只不過,郭氏更多了一絲癡纏。帝王之心不可能系於一人,而他趙禎所念所想,也不可能限於兒女情長。

不是他無情,而是他給不起。

趙禎能給的是疼愛恩寵,接納的是相濡以沫,卻無法付出海盟山誓般的熾烈深情,而郭氏的過錯就是在於,將她的情看得太重,重的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消耗了如花的生命……

這些日子以來的思緒實在太亂,趙禎煩躁的推開薄被下床,走到窗邊,擡頭看著一彎新月即將西墜,如墨的天空漸漸顯現出閃爍的繁星。

趙禎輕輕嘆了一口氣,他最寵愛的張貴妃已經有九個多月的身孕了,如果禦醫算得準確,再過一旬便是臨盆之日。這不是他第一次當父親,之前也有兩個宮妃生下了皇子皇女。可惜的是,那幾個孩子出生沒多久就夭折了。這一次,張妃懷了他的孩子,在皇後的細心照料下母子康健,那人也愈加珠圓玉潤,光彩照人。

但願這是個男孩兒,也希望他能夠平安的長大……

他已將至而立之年,卻兒女緣淺、子嗣單薄,趙禎低頭思忖著,也許他應該去寺廟裏,給即將出生的龍兒求個平安。

順便……順便也探望一下母後和那個人……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念他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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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漢等人的幫助下,展昭終於從公孫先生和白玉堂“慘絕人寰”的調理中逃脫,溜到街上疏散疏散脛骨,也順便巡街。

“龍哥,你覺得公孫先生會放過我們嗎?”趙虎手裏拿端一碟果子,伸到張龍面前,“還別說,白玉堂的品味真不錯,你嘗嘗……”

“沒事兒,公孫先生那邊有大人頂著……”張龍咧嘴一笑,揀了一塊果子塞到嘴裏,繼續低頭看文書。

“也是。”趙虎聳聳肩,“正好,大人也很久沒練習那個五禽戲了……”反正有沒有跟大人說,公孫先生都會認為是他允許的。他們這是做好事啊,展兄弟實在是太可憐了……

從門口路過的蔣平用羽扇掩了嘴,踮著腳尖貓腰離開,直到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才哈哈大笑。誰說開封府的人都是憨厚老實的?這裏也就那只貓還算純良,看房裏那幾個,連包大人都“算計”上了,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他了!

開封府外,王朝馬漢一前一後,緊緊地跟在出來放風的貓大人身邊。

“吶,展大人,咱們可說好了,只沿著汴河走上一段,半個時辰之後就回去。”王朝走回頭一笑,“你可別一巡街又巡上幾個時辰……”

才半個時辰?那豈不是走不了多遠就得折回來?展昭無奈的點點頭,好吧,半個時辰就半個時辰,總比足不出戶得好。唔,其實半個時辰也可以走很遠啊……

旁邊的馬漢抱著胳膊一挑眉,淡淡補充:“是一去一回半個時辰。”當他不知道那人心裏的小九九……

“別這樣啊,兩位大哥。”展昭郁悶的擡頭,數了數得月樓樓頂上的小憩的小鳥,“好容易出來一趟,你們總不能讓我一直光吃飯不幹活兒吧……”

“你已經提前把活兒幹完了,現在只是把虧欠的假期給補回來。”王朝勾了勾嘴角,“小展啊,不是我這做大哥的說你,身體是本錢,你休養好了才能繼續幫大人辦事啊。”不僅是公孫先生,他們這些人看著展昭傷病不斷的樣子也很心疼,偏偏這人災禍體質還不自覺,事事沖在前頭。

展昭沒好氣的看了王朝一眼:“我多出來透透氣好得更快啊,王大哥。”

“知足吧,你也不想想,我們趁著公孫先生不在幫你出來,待會回去要被他念叨多久。”馬漢似笑非笑的看著悶悶不樂的人,“就走這一段路吧,不然就要碰上白玉堂了。”

“好了,小弟聽二位大哥的話就是了。”唉,怎麽管著自己的人越來越多了……

展昭嘆了一口氣,默默地沿著汴河慢慢的往前走,王朝馬漢相視一笑,也默不作聲的跟在後面。

立夏時節,萬物繁茂,兩岸的柳樹已由嫩綠轉為蒼翠。微風輕拂,順滑的枝條輕輕擺動,發出沙沙的微響,好似少女的低喃。

天色尚早,路上空空蕩蕩的,只有他們三個人。一輛樸素的馬車轔轔的從後方緩緩行來,展昭等人往柳樹旁讓了讓,方便馬車通過。沒想到,那輛車居然在他們身邊停了下來,一只手掀開車窗上的簾子,趙禎圓圓的笑臉露了出來。

“展護衛?”趙禎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你們這麽早就出來巡街啊?”他擺擺手,示意三人不必行禮。

“呃……皇……公子……”展昭看見這個本來應該待在皇宮大內的少年天子出現在這裏,頗有些驚訝。他左右掃了一眼,沒有看到隨行的侍衛,也沒有感覺到趙禎身邊其他影衛的氣息,不禁皺起了眉頭。

“展護衛可願上車陪本公子聊聊?”趙禎微笑著提議,他這次本是微服出來見趙玨,身邊不可能帶很多人,既然現在遇上了這個人,當然“物盡其用”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展昭點點頭,側過臉跟另外兩人使了個眼色,撩起袍子上了車。

王朝馬漢目送著馬車遠去,嘴角微微抽搐。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原本想著瞞著白玉堂跟公孫策帶展昭出來透透氣,只要在他們發現之前回去就行了,卻沒想到會在這條路上遇到微服出游的皇帝陛下,這下子又不知道展昭會耽擱到什麽時候了……看來他們是逃不脫公孫先生的念叨了……

馬車內,陳琳倒了一杯茶送到展昭手中,展昭微笑著接過飲了兩口。

“陛下,您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也不多帶些人……”展昭皺眉問道,除了車夫影十五,趙禎身邊沒有別的護衛。

“朕有私密的事情要辦,自然不能讓別人知道。有包卿和開封府在,展護衛你還擔心汴梁的治安嗎?”趙禎呷了一口茶,微微笑道,“對了,你的傷怎麽樣了?”

“已經好了,多謝陛下關心。”展昭頷首致謝,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可不想包大人再被八王爺訓斥一頓。

“陛下這是要去哪裏?”展昭轉過頭看看窗外,好像是……相國寺的方向。

趙禎放下茶杯,垂下眼,顯得心事重重:“朕打算去相國寺那邊看望母後和叔父,順便也替張妃求個平安。”

“叔父?您說的是……襄陽王爺?”展昭有些疑惑,“可是,王爺並不在相國寺中。”若非集市之日,相國寺一向不留外客,哪怕是皇親國戚也不例外。趙玨怎麽會在那裏?倒是歐陽老哥哥,居然要出家拜方丈大師為師,參詳佛法……不過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聽得此話趙禎微微一顫,旁邊的陳琳見了忙擺上一疊果子:“陛下,展大人請用點心。”

“他不在寺中嗎……”趙禎神色黯然,那人以前回京的時候都會到皇宮去探望他,就算不去皇宮也會在相國寺打尖。他從來不會去別的地方,因為他擔心自己找不到他……難道皇叔說的都是真的,他真的離開了?

“是的,不過展昭聽巡街的兄弟們說,王爺現在住在得月樓。”察覺到趙禎莫名的失落,展昭溫和的安慰道,“陛下要去得月樓嗎?”去得月樓的話……可千萬不要遇上白玉堂啊……

“得月樓?”趙禎回想了一下,這才記起是那個邵安的產業,便搖了搖頭,“算了,以後再說吧。朕還是先去探望母後。”如果不是翎翎,他絕對要將邵安這廝千刀萬剮。現在麽,眼不見心不煩,而且繞道過去就耽誤回宮的時間了。

“那就讓展昭送陛下一程吧。”展昭笑道,這樣就好,他也放心。

“嗯。”趙禎沒精打采的揀了個湯球丟入口中,“展護衛,這次前往江寧辦案辛苦你了,跟朕說說那邊的事情吧。”其實他更想聽聽趙玨的事,可惜那個人對他避而不見,而八賢王……八賢王是不會跟自己說公務以外的事情的……

“是。”展昭忽然覺得,眼前少年天子的身上籠罩了一絲淡淡的哀傷,不願拂逆了他的意願,便將江寧的事情慢慢說與他聽。只不過他還是認為,不可讓朝廷對白家不利,只是簡單的提及火之卷被白家收藏,並沒有說白錦堂用生命封印了那個詭異的東西。

“唉,我能體會到叔父的失望。”趙禎聽到白玉堂不是寶兒的時候,大大地松了一口氣,轉而又替趙玨傷感起來,“蘭姨之事,是朕對不起他。只是,經過了這一場誤會,又過了這麽多年,也不知道叔父還能不能找到寶兒……”

“這樣的巧合也是天意。”陳琳見兩人情緒低落陪笑著說道,“不過,奴才相信王爺最終一定能和世子相聚。”

“是啊。”展昭點點頭,趙玨為了大宋已經失去了太多的東西,老天爺不會這麽殘忍吧……

“只是現在又失去了線索,王爺怕是要從頭找起了。”陳琳惋惜的說道,“陛下您就別擔心了。”

若是有別的線索就好了,不然天下這麽大,時間又過了這麽久,讓人從何找起?趙禎心中暗嘆,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遺憾。若是一直找不到寶兒,叔父他……會不會是自己一個人的……不行不行,他怎麽能這麽想?!趙禎搖搖頭,將這個自私的想法甩出腦袋,現在叔父已經有意躲避自己了,可見沒有弟弟他也不會再回皇宮,他還是想想怎麽幫上忙吧……

車緩緩的停下來。展昭往外面看了一眼,回頭說道:“陛下,相國寺已經到了。”

“哦。”趙禎恍恍惚惚的下了車,擡頭一看,居然是母後住的寶珠寺。原來,陳琳聽說襄陽王不在相國寺中之後,未免趙禎觸景生情,就悄悄地提點了影十五,直接駕車到了和相國寺一街之隔的寶珠寺。

可惜的是,趙禎這次也沒見到劉娥。

靜安師太在得知趙翎沒事之後就閉關了,什麽人也不見。趙禎被主持擋在靜安小築門口,無助得像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孩子。

你們……都……不要我了嗎……

趙禎擡起頭,使勁兒眨了眨雙眼,雖然早就知道母親會這樣嚴格的要求自己,可是他,還是很難過啊……

“陛下,天色已晚,我們還是回去吧……”展昭上前扶住趙禎略微有些搖晃的身軀,低聲說道,“等師太出關了再來也不遲啊……”自他十六歲認識這個人起,他從未從他身上感受到如此濃重的哀傷。這個人是寬和仁厚的大宋天子,卻未必有一個平民百姓都能擁有的開心和幸福。

“罷了,有勞主持替朕好好照料母後吧。”趙禎擺擺手,對主持說道,“對了,朕還想替即將出生的龍兒求個平安符……”

“這個師太倒料著了,早已吩咐貧尼準備好了,正想送進宮給陛下呢。”老師太示意身邊弟子端上一個鋪著鵝黃緞子的漆盤,盤子裏除了平安符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長命鎖,想來也是劉娥囑咐的。不等趙禎開口,陳琳便上前接了盤子躬身退下。

“師太清修之地,不便接待男子,請陛下回宮吧。”老師太拱手垂頭,開始趕人。

“不見就不見吧……做兒子的,不能拂逆了母親的願望啊……”趙禎喃喃自語,扶著展昭的手轉身離開。

回到宮中,趙禎讓陳琳把平安符給張貴妃送去,一個人在禦書房中批閱奏折。這就是身為帝王的成長,真是令人無奈啊……

趙禎丟開遼國皇太子第三次請求賜予畫像的國書,心中頗有些煩躁,求畫像做什麽,難道想派人刺殺朕麽?他不耐煩的將隨國書一同送上的卷軸往地上一丟,自有小太監撿起來送到庫房去,耶律宗真這是在搞什麽,耶律隆緒也會有這麽不務正業的兒子!真不敢想象,這兩人是父子……

父子……父子……

父子之間總會有些相似之處吧,趙禎咬了咬筆桿,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也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和八賢王很像……

不知道,叔父的兒子怎麽樣呢……真的能夠找到他嗎?連辨別身份的玉佩都丟了,還能有別的蹤跡嗎?

矛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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