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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愛禮存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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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月樓外,白衣人擡頭看著在風中輕輕搖晃的“茶”字牌,將一直撚在手中的紙條揣回懷中,擡腳進了茶樓。

“喲,這位爺,小店已經打烊了,您看……”店小二殷勤的迎了上來,看到來人的樣貌打扮之後忙不疊的作揖,“白爺原來是您啊……”他獨自一人前來,怕是有什麽私事。

他連忙將來人引入大堂,搬了條長凳請人坐下:“您坐一會兒,小的給您弄壺好茶來。”

“不忙,我不是來喝茶的。”白玉堂擺擺手,冷冷的問道,“你們老板呢?”是個人都能聽出他聲音裏的冰渣子。

“這……”店小二尚且不知道應該怎樣開口,老掌櫃從大堂後面轉出來了,店小二見狀忙回答道,“小的哪裏知道東家的去向,白大人不如問問我們掌櫃吧。”

“白爺有所不知,我們東家三天前已經離開汴京,往南邊看貨去了。”老掌知道後櫃躬身回話。

白玉堂冷笑一聲:“三天前就離開了?怎麽我聽說他昨兒上午還在城內出現過呢?”他雙目內斂,眼中的寒氣嚇得面前兩人打了個哆嗦。

掌櫃的額上冒出冷汗,愈加恭謹的回答:“白大人,小人說的句句屬實,東家確實已經離開三天了。至於他有沒有留在城裏,不是小人能夠知曉的。大人明鑒……”

白玉堂眉頭一皺正要繼續問他,眼角卻看到一個不應該在此處出現的人。

“二叔?你怎麽來了,出什麽事了嗎?”白蕓生拿著一本冊子走進來,看了三人一眼,將手中的冊子放到桌上。

白玉堂仰頭看著走到跟前的侄子,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白蕓生微微翹起了嘴角:“二叔,你不知道麽,這得月樓有一半是自家產業。”原來這間茶樓有兩位老板。

“坐,以你和邵安的本事,需要合夥開這茶樓?”白玉堂一擺手,白蕓生恭恭敬敬的坐在旁邊的條凳上。

“二叔有所不知,當初邵老板新盤下得月樓,手中銀兩不夠周轉,正好我也想在這京城開間茶樓,腹中也有些點子,我倆就合作了。邵老板出人,我出銀子,賬面五五分成。”白蕓生微笑道,他是個商人,能以最低的代價取得高額的回報,何樂不為?

看到二叔眼中懷疑而警惕的神色,白蕓生好奇道:“二叔,莫非是邵老板出了什麽事?”

一旁的老掌櫃見此情形也忙問道:“大人,難道真是我家東家出事了?”

白玉堂沒有理會他,直接轉向白蕓生:“蕓生,你知道邵安的行蹤嗎?”

白蕓生楞了一下,回憶著說道:“邵老板在三日前來過聚仙樓找我,說他要南下尋找新的茶種和制茶工具,請我代為照管一段時日。所以,這幾天我白日裏都來得月樓看賬,晚上才回聚仙樓。我沒有見到他回來過。”

“那就奇怪了。”白玉堂很是奇怪,春妮趁著自己送藥時塞過來的紙條上明明寫著得月樓,難道劫走趙翎的真的不是邵安?

“白大人?白大人?”老掌櫃很是著急的呼喚道,“我家東家沒事吧?”

“沒有,我有事情找他,你可有辦法找到他?”白玉堂問道,這邵安不可能放著生意不管吧。

老掌櫃搖搖頭,遺憾的說道:“我們東家如果不是添置新產業,很少親自管理,倒是出游的時間比較多。向來只有他吩咐我們的,我們有事很難找到他。”邵安是個很相信下屬的人,將管理的權力完全交到店鋪掌櫃的手中,讓他們獨自經營,自負盈虧,年底如果有了花紅也是拿較少的一部分。所以,除了跟他有生意往來的一些大主顧,很少有人道他是真正的老板。但是,就是他這種管理方法,竟然做出了能和金華白氏相較的生意。

白玉堂聽了又皺起了眉頭,想了一下還是對掌櫃的說道:“勞駕掌櫃的盡力聯系一下吧,此事至關重要。”然後他站起身來打算回開封府去,白蕓生跟著站了起來。

“二叔稍等。”白蕓生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叫住白玉堂,“我記得邵老板離開之前,曾拜托我將一個人送到開封府,那人就在後院,二叔既然來了,不防前去瞧瞧?”

哦?送到開封府?也許有線索,白玉堂點點頭,跟著蕓生往後院走去。

開封府中,公孫策坐在展昭房裏的桌子旁,手中拿著一個藥缽,有一下沒一下的搗著。他不時擡起頭看看床上昏睡不醒的人,搖搖頭嘆口氣。自從遇上展昭,他的頭發都不知道白了多少,醫術也愈發精進了,誰讓這罪魁禍首不拿自己當回事兒,一天到晚的找麻煩呢?

唉,畢竟還是個孩子,辦事情再練達也抵不過那些老油條,如果開封府再強勢一點,也許就不需要這孩子這般拼命了。不過想想,如果有那麽一天,開封府也就不是他們熟悉的開封府了。有包大人的開封府,講究的是證據,遵行的是公理,絕對不會因為手中把握的權力就胡作非為。

這麽做,公正倒是公正,卻也有些——

迂腐!

曾經,那人貼在他耳後,笑著說出這個詞的時候,他氣得飛了那人一把銀針。那人懶洋洋的躲開,見他氣急敗壞的模樣哈哈大笑,說了一聲“多謝公孫先生賜教”,然後瀟灑的身形逾過開封府的院墻,帶落橫過檐瓦的梨花,潔白如雪、香氣四溢的花瓣就那麽兜頭蓋臉的撒了他滿身。

然後,他們縱馬一起走過大宋最寒冷的地方,一起面對最狡猾的敵人。回來後,面對著淚眼汪汪企圖博取同情的黑炭頭,默契的轉身視而不見,跑到太白樓上喝酒,惹來某人大呼見利忘義見色忘友見……

呵呵,那人一記眼刀飛過去,某人消音,於是乎,三個人一起舉樽共飲,把酒言歡,喝得好不痛快。

然後,他和包拯壞了那人的好事,那人也只是笑著看了自己一眼,輕飄飄的說了一句“包拯,我服了你了。”便如約奔赴邊境了,每隔一段時間就捎些遼國的產物回來。直到發生那件事,楊元帥歿於天門陣中,他怒氣沖天將遼人殺了個慘敗,卻也沒有違反約定殺回京城。

然後……然後他們就沒有然後了……

所以,當奉命出使夏國送公主和親的龐太師紆尊降貴的來到開封府,問他有沒有什麽話需要捎過去的時候。他楞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那人已經調任永興軍鄜延路治延安府長達五年之久了。

看著那個一直以來給開封府找麻煩的老螃蟹有些尷尬的轉過臉,說什麽“本官只是為了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問問罷了。”公孫策第一次恭恭敬敬的向老太師行禮。

“多謝太師關懷。”他擡起頭,淡淡的展開笑顏,“還是不用了。”

龐太師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還是長嘆一口氣轉身離開。

從一開始就沒有結局。

人人均道包拯和公孫策是志慮忠純之人,那人卻知道,他二人忠在社稷,純在公理,顯露在外的迂腐不過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也是官家手中的一把劍。

論天性,終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雖曾有奪位之意,卻始終有著一顆赤子之心,那個人,其實和他們一樣,是個純臣。

只不過,那人主張破而後立,他們主張愛禮存羊。

那是一場沒有輸贏的戰鬥,輸了的那人固然前功盡棄,贏了的他們卻也自傷八百。兩人終究擦肩而過,各守一方,倒是一直觀望的先帝撿了個便宜。呵呵,其實這就是皇帝的禦下之策吧,純臣如何敵得過這等帝王心術……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還想這些幹什麽呢?公孫策苦笑了一下,又拿了幾位藥材添入藥缽,擡頭看看床上的展昭,算算這人醒過來之前,他能不能搗好藥。

“吱呀”一聲輕響,包大人推門進來,走到公孫策旁邊問他:“小昭情況如何?”

公孫策輕聲道:“還好,身上的傷沒惡化,他現在只是昏睡。”

包拯點點頭,越過公孫策輕輕地挨到床邊坐下,仔細端詳了一下展昭的面色,皺眉道:“氣色還是不怎麽好啊,公孫你怎麽……”話還沒說完就被公孫策一把拉過來,按在條凳上。

“他好不容易睡著了,大人你還跑到他耳邊大聲說話,不是給我添亂子麽?您要是沒事兒就先在一旁休息吧。”青衫師爺聲音壓低,惡狠狠的在大人的耳邊說道。哼,知不知道花了他多少琥珀磁石才有這樣的效果。

包大人有些無辜的看了公孫策一眼,安靜的坐在旁他邊,眼睛還是沒有離開床上的人。

展昭靜靜的趴在柔軟的填充了絲綿的綢面靠枕上,臉朝著床外,一頭烏黑的長發松散的流瀉在枕頭上。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英眉微蹙,雙目緊閉,咬著下唇的嘴微微露出兩粒細小白凈的糯米牙。

包拯右胳膊輕輕捅捅公孫策,小聲道:“他好像睡得很不安穩。”

“已經很安穩了。”公孫策低著頭,將搗好的藥末配上事先熬好的濃稠藥汁,再倒入適量的蜂蜜,調制成藥膏。

“那靠枕是白玉堂弄的?”

“除了他還有誰。”

“我還以為是先生你。”

“……為什麽不說是王嫂?”

“王嫂做的菜很好吃,可女工不是很好。”

“……大人你真夠閑的。”還有時間看人家女工如何。

……

兩個人窸窸窣窣的互相調侃了好一會兒,見公孫策臉上不再有那股抑郁之色,包拯才暗中松了一口氣。

“大人!白護衛回來了!”外面有人大聲稟報道,嗓門兒大得連包拯都著實驚了一把。

公孫策眉頭一擰站起來,就拉開門探出頭道:“趙虎小點聲兒,展護衛還在休息。你想把他吵醒嗎?”

“哦,抱歉我忘記了。”趙虎放低聲音。不動聲色的後退兩步,離公孫策遠一點。

“去去去,把他吵醒了我饒不了你,我和大人待會就來。”公孫策擺擺手。

“先生您別怪虎子哥了,我也該起來了。”清越的嗓音溫和如舊,包拯不由得暗中嘆氣。

公孫策無奈轉身,看到那人已經披衣下床,正將披散的頭發用藍色的發帶束起來。

“請大人和先生先行一步,展昭馬上就過來。”

兩人只得起身出屋,走過趙虎身邊的時候都不忘橫他一眼。可憐的虎子哥在這雙重壓力之下,決定還是等著展護衛出來一起過去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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