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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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咽,嘴角只有一點菜油,這一點讓愛幹凈的陸銜很是滿意。

陸銜不太餓,在飯碗裏無聊的戳來戳去,安靜的食堂只有李滿滿吃飯的咀嚼聲,他忍不住開口道:“餵,你們這兒不放暑假嘛?”

李滿滿:“......”

他咽下嘴裏的飯,回答道:“低年級的會放假,高年級的學生會在暑假補習上課......”

學校能學到初中課程的同學不多,拿個初中畢業證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像李滿滿這種即將參加高考的學生更是少之又少,除了校長的兒子陳舉和他,剩下的幾個要麽就是學習好,要麽就是家境條件好,有能力供孩子上到高中。

李滿滿能讀到現在,完全是憑著年年學校第一名的成績拿補助獎學金才硬撐下來的,家裏人不會拿出一分錢。

“下個星期學校就放假了...”李滿滿一一向陸老師說明學校的情況。

聽到這兒,陸銜微微振奮起來,打斷道:“那這三個月我就只教你們幾個補補課嘍!”

“我聽校長是這麽說的。”

這樣看的話,陸成其實還是照顧自家兒子的,李家村畢竟也是陸銜母校公益基金會投的項目,校內設施和師資都還可以。

他來之前做了功課,被安排負責教初三學生的數理化,雖然陸銜平日裏吊兒郎當,是個吃喝玩樂的富二代,但好歹也是正正經經參加高考上的大學,理科是他的強項。

他其實非常聰明,從小到大的學習基本沒讓別人操過心。看過的書,聽過的課一遍就記住了,做任何事都輕而易舉的上手,就連賽車也是周行當初帶他入門的,然而如今的車技連他也嫉妒不已。

只不過因為上了大學,男人愛玩的天性徹底被解放,聰明沒用到正道兒上,玩兒的太過火,這才陰差陽錯的被親爸貶到這。

李滿滿不理解陸銜的心思,單純因為陸銜的到來,而高興道:“學校已經很久沒有來新老師了,沒想到陸老師您會在這時候來。”

陸銜吃了一口飯,莫名笑起來:哼,還算老爸有良心。

想通這一點,心情變好的陸銜,夾了好幾塊肉放到李滿滿的碗裏,大口朵頤道:“快吃快吃,吃完帶我去宿舍看看。”

“嗯——”雖然李滿滿不知道為什麽陸老師的心情怎麽突然變好,但他無意的舉動讓自己感到久違的溫暖。

已經很久沒有人給自己夾菜了。

李滿滿一邊吃,一邊受寵若驚的想著。

吃完飯,陸銜就被李滿滿帶著找到了住處。

學校裏都是走讀的學生,幾個老師也都是當地的人。所以沒有宿舍,陳得福給陸銜安排的住處就在教學樓拐角盡頭的一個房間。

這裏本來是堆放學雜物的地方,後來特地清空出來當做支教老師的臨時住處。

陸銜握住把手推開門,走進去四周環視,房間打掃的很幹凈,但陸銜以前住的是什麽地方,前一晚還睡在自己柔軟的席夢思大床上,如今猛然驚覺自己正站在幾步路就到頭的簡陋房間,心裏百感交集。

李滿滿自告奮勇,拖著他的登山包,氣喘籲籲的站在男人後面,小聲道:“陸老師,就是這裏了。”

陸銜深吸一口氣,擡步將行李箱拉進房間,入眼便是面前這張鋪著大紅碎花床單的學生床,被套上還印著俗氣的四個金線燙金大字“早生貴子”

陸銜:“......”

男人腦門青筋直跳。

李滿滿吃力的將鼓囊囊的背包拖進來,從小極為敏感的性子讓他隱隱察覺到眼前男人的不善情緒,轉頭看向男人怒瞪的方向才知道原因。

他嘴角憋著笑,無力解釋道:“校長家有個親戚剛結婚,特地要來的。”

陸銜沒力氣也不想計較了,徹底對這兒服氣,他搓了搓僵硬的面容,上半身癱倒在這張品味惡俗的床上,閉眼疲憊道:“我累了。”

坐完飛機又坐火車、大巴的陸銜,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覺。

李滿滿楞了楞,看著閉著眼的男人,想起什麽,連忙跑出去。

不一會兒,李滿滿手裏拎著一個熱水壺,將書桌上的搪瓷杯倒滿水,端起來遞給床上的男人,

“陸老師,喝口水吧。”

陸銜緩緩睜開眼睛,略顯詫異的看了看他,起身接過他手裏的水杯,卻沒喝。

他也不知道當老師的,此刻該說什麽,想了半天,便只幹巴巴的憋出一句誇獎的話:“你很懂事,小滿。”

李滿滿忙擺擺手,手足無措道:“應該的,老師。”

白凈的側臉漸漸爬上一抹紅色,從陸老師嘴裏聽到自己的小名,莫名的感到別扭。

這個孩子身上有很多讓陸銜看不懂的地方。

打扮幹凈,說話明白...言談舉止都不像山區裏長大的孩子,即使是父母教的,那也太不合常理。

陸銜留了個心眼,起身將行李箱和登山包都打開,從包裏翻出一小盒包裝精致的巧克力遞給他,正是李滿滿中午吃過的那顆糖的包裝樣式。

“這個給你。”

李滿滿忙搖頭拒絕:“我不能要的。”

陸銜直接塞到他手裏,挑眉說道:“不白給。”

一說完,男人便拿出一袋早就預備好的床套,心安理得道:“我不習慣睡別人的床單,你幫我換了吧。”

李滿滿:“......”

“啊?好...好的。”被驅使的可憐少年,時刻牢記校長的叮囑,要好好照顧新老師。

身為“教書育人、和諧友愛”的新晉老師——陸銜,躺靠在一旁的椅子裏玩手機,絲毫沒覺得不妥。

李滿滿拆開袋子,布料一上手就是冰涼的光滑質感,他從沒摸過這麽滑溜舒服的料子。

他知道這一定很貴,於是鋪床時極為小心,生怕床單被勾破了,仔細的將床單邊邊角角掖進去,接著套上枕套,被套,還不忘記將那套“早生貴子”整齊疊好放在衣櫃裏。

陸銜原本還擔心他不會弄,現在見到他做事這麽勤快,暗暗松了口氣,他眼睛盯著手機,隨口問道:“小滿,你這麽能幹,誰教你的。”

李滿滿怔住,彎腰看著床單的暗紋,低聲回答:“隨便學的,沒人教。”

陸銜也沒仔細聽,見他把床鋪好了,迅速脫鞋爬到床上躺好,哈欠打個不停。

李滿滿:“那我先去上課了,陸老師。”

陸銜蒙著被子,睡意朦朧的應了一句,也不知道說的什麽,緊接著就是一陣小心翼翼的關門聲,男人這才安心的翻過身,徹底昏睡過去。

床上的陸銜睡得很不安穩,一會兒夢見長著獠牙的大巴車朝自己沖過來,一會又覺得自己陷進了一池臭氣熏天的沼澤潭,一會兒又看見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自己,想動動不了,光怪陸離的很。

這一覺就睡到了下午四點半,學校打鈴聲響起來,門外發出小孩子放學嬉笑打鬧的聲音,才總算把陸銜吵醒。

陳得福下午忙完事情,便直接來找陸銜,男人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低聲喊道:“陸老師?睡醒了沒有?”

門裏沒有反應,他又敲了幾聲,才聽到裏面傳來床榻作響的動靜,

“進來。”

陳得福推開門走進房間,窗外的天漸漸黑下來,夕陽投射在屋子裏,昏暗的房間悶熱無比,他摸索到墻邊的按鈕開燈,“啪嗒”一聲,室內驟然亮起。

“嘶——”

陸銜睡迷糊的眼睛被燈光刺了幾秒,捂著眼睛單手撐起。

陳得福將課本放在書桌上,感嘆道:“年輕人挺能睡哈。”

床上傳來沙啞磁性的聲音:“現在幾點了?”

“四點半啦,學校人都走光了。”

因為天氣悶熱,陸銜不知不覺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了,只剩一條短褲,蓋好的被子被男人踢到床腳,扭成一團。

陸銜腦門上全都是睡出來的熱汗,打著赤膊擦了擦臉,他咂吧了幾下幹澀的嘴唇,下了床徑直拿起中午搪瓷杯裏的涼白開一口氣灌了下去,打了個充盈潤澤的飽嗝,才長呼一口氣。

他望著窗外的天色和空蕩蕩的學校晃神,半天才反應過來。

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問道:“不是,那我就一個人呆在這兒?”

那他吃飯怎麽辦...

洗澡怎麽辦...

陳得福奇怪的看了陸銜一眼:“當然是一個人。”

“來來來,我帶你四處走走,熟悉熟悉環境。”

“這兒呢,是開水房,你平常洗漱就在這。看見你屋裏擺的大盆沒有,洗澡用的。比較麻煩,需要挑個四五趟水。”

陸銜:“......”

“還有啊,食堂是中午管飯的,早晚呢,就辛苦陸老師自己做飯了,小廚房材料都有,還有......”

陸銜:“......”

陸銜怔怔的跟在陳得福後面,一臉生無可戀。

搞什麽,自己大老遠跑來支教,卻連飯也吃不上。陸銜不能發脾氣,只能老老實實的聽著陳得福的話。

“喲,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家了,陸老師還有什麽問題?”

在陳得福看來,陸銜就是普普通通的支教大學生,頂多家境優越些,既然他一個人選擇來這兒體驗生活,那掌握基本的生活技能肯定不成問題。

陸銜無言以對,他總不能認慫,被人看出自己其實連廚房都沒進過幾回,只好搖頭逞強道:“沒問題。”

陳得福拍了拍陸銜的肩膀,鼓勵道:“年輕人嘛,多吃點苦應該的。”

陸銜沒心思敷衍他,現在唯一能想的就是帶來的泡面餅幹夠不夠撐三個月。

讓他做飯?

不是被餓死,就是被毒死。

☆、打架

李滿滿從抽屜裏拿出一瓶用了大半的紅花油,塗抹在自己被打的淤青的胳膊和腿上,動作熟練。

直到聽見隔壁傳來的呼嚕聲,他才敢從書包裏翻出那盒陸老師給的巧克力,小心翼翼的拆開包裝,分量不多,裏面只有四塊巧克力。

他咽了咽口水,拆開錫箔紙,先舔幹凈紙上的巧克力殘渣,然後才將一小塊巧克力含在嘴裏細細咀嚼著。

甜膩略帶苦澀的味道充斥著他的每個味蕾細胞。

小時候媽媽偷偷塞給他吃過一回,他始終記得這個味道。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像它,苦澀的讓人止不住想掉眼淚。

可又不像它,因為自己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沒有甜過。

小小的一顆,他閉著眼睛吃了好久,他鉆到被子裏,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強烈期盼著早晨的到來。

上午的第一節課,李滿滿坐在課桌第一排,拿出這節課要上的數學課本,滿心期待著新老師的到來。

鈴聲敲響,

教室裏的學生滿臉期待的望著門口,可是卻遲遲沒有等到新老師的人影出現。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教室開始出現小聲的嬉笑聊天聲。

“陸老師怎麽還沒來?”

“嘻嘻,不會是沒起床,睡懶覺吧...”

正當李滿滿遲疑著要不然去找找時,他突然聽到教室走廊外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和男人急促的喘息聲。

聲音越來越近——

“嘭——”

李滿滿眼前一花,只見陸銜猛地撞上門框,高大的身姿乍現在門口。

男人發梢淩亂,頭上頂著剛睡醒的呆毛,穿著還沒掖進褲腰的T恤,甚至還踩著一雙顯眼的耐克拖鞋,半個腳背都溜了出來。

“呼——呼——總算趕上了。”陸銜扶著門框彎腰,上氣不接下氣道。

李滿滿以及教室同學:“......”

教室靜默半晌,

“噗嗤——”

不知道是誰忍不住發出的,

緊接著小小的教室裏像被點了炮仗一樣,驟然發出一陣一陣爆笑聲,打破此刻詭異的安靜。

“哈哈哈...”

“哇哦——陸老師遲到啦...哈哈哈...”

就連一向體貼的李滿滿也沒忍住,躲在課本後面,聳著肩膀直抽動。

陸銜:“......”

陸大少爺被嘲笑了!徹徹底底的被嘲笑了!

他現在十分以及尤其的想揍這群小屁孩怎麽辦,在線等。

“起立!”反應過來的李滿滿清亮的嗓子喊出聲,緩解了陸銜身為老師上課第一天就遲到的窘境。

“老師好——”

“咳咳...坐下吧。”

陸銜慢悠悠走到講臺上,強裝淡定,掰斷一根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寫的板書鋒利好看,字如其人。

“我叫陸銜,沒放暑假的這兩天暫時擔任你們的代課老師。不過想參加明年中考的同學,接下來的三個月,我會專門負責輔導你們的功課。”

陸銜的眼睛往底下掃了一圈,有些人面露欣喜,有些人卻滿臉落寞...他盡收眼底。

“班長是誰?”

李滿滿聽見陸銜提到自己,忙舉起手示意。

陸銜言簡意賅道:“下課後把暑假補習的學生名單交給我。就這樣,開始上課。”

陸銜雖然沒當過老師,但初中的數學課程對他而言就是小兒科,基礎的數學理論與推理思維才是關鍵,陸銜只需要把這一點慢慢灌輸給他們就可以了,因此上課教書反而是自己來到這兒最輕松的事。

四十分鐘的課很快結束,下課時,陸銜看到座位上悶聲做題的李滿滿,停在他面前,

“中午去打兩個人的飯,午休的時候就在我這裏做題。”

李滿滿怔住,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陸銜就趿拉著拖鞋走了。

趴在後座的陳舉看著新老師和那個討人厭的李小花偷偷說話,冷哼一聲。

夏天的太陽又毒又熱,李滿滿一下課就捧著飯盒急急忙忙的跑到宿舍,生怕陸老師等急了,跑的滿頭是汗。

一進門就看到陸銜趴在書桌上,桌上放著一個迷你電風扇搖頭吹著,半靠在椅背上看試卷。

陸銜招手示意他過來,看他臉曬的通紅,將電風扇遞給他,李滿滿搖搖頭,被汗水浸濕的發絲服帖在鬢角,顯得異常乖巧溫順。

“我一點都不熱。”為了證明這句話,李滿滿還故意挺起胸膛站直。

李滿滿走到陸銜旁邊,發現他看的居然是自己平時做的初中考卷,上面還時不時用紅筆批註。

陸銜手裏把玩著紅色簽字筆,低頭看他做過的題目:“你做題的條理步驟都很清楚。”

李滿滿放下溫熱的飯盒,害羞笑起來,

陸銜指了指幾張試卷末尾的附加題,問道:“我很好奇,這些題目你怎麽做的,以前老師教的你?”

數學末尾的附加題通常都超過了學生的能力範圍,有些甚至涉及到高中理論。而李滿滿的試卷,不管對錯,幾乎每道附加題都能答出來。

有些題目甚至連陸銜都要好好想一想,更何況是一個山區裏的學生。如果不是有人教過他,那李滿滿真就是天賦異稟了。

少年聽到這話,臉上有些猶豫,但還是老實回答“我媽媽教過我。”

陸銜挑眉,

挺有意思,根據他目前的成績,教他的母親竟也像是有高等學歷的人,那個年代有文化的女人並不常見,怎麽會甘心呆在偏僻落後的李家村生兒育女。

陸銜淡淡道:“看來你媽媽挺有文化。”

李滿滿微微抿嘴,將飯盒蓋子打開,似乎不想開口聊這個話題。

好在陸銜沒追問,因為此時此刻,他全部的心思都被眼前的飯菜勾走了,不易察覺的咽了咽口水。

今天廚房做的是油燜茄子和青椒炒肉片,茄子燉的很酥爛,裏面還有零星兒肉末,一口咬下去油滋滋的,鮮香開胃。薄薄的肉片被油煎過,表面金黃,混著青椒的爽辣十分下飯。

吃飯的時候,李滿滿眼神閃爍,看著陸銜埋頭猛吃,和昨天在食堂優雅斯文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過他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眼前飯盒蓋上被挑出來的一盤青椒,盯了半天,李滿滿還是忍不住開口提醒道:“陸老師,浪費糧食不好。”

陸銜“......”

他輕咳一聲,停下挑揀的動作,嘴裏嚼著飯不在意道:“我不喜歡吃青椒。”

“那我吃吧,以後陸老師不喜歡吃的菜和我說,我幫你吃。”話剛說完,筷子迅速夾走了陸銜被挑出來的蔬菜,這對於從小吃慣剩菜剩飯的他來說,已經很好了。

陸銜微怔,卻沒說什麽。

吃完飯,李滿滿很自覺的去外面洗碗,正當他在水池排隊時,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餵,李小花!”身後的人粗聲道。

李滿滿頭也沒回,捧著飯盒往前躲了一步。

“餵,你居然不理我,小心我告訴我爸,不讓你念書了。”身後的人幼稚威脅道。

“李小花,你不就仗著學習成績好,拽個屁啊。”

李滿滿深吸一口氣,終於轉身正視他,專門來找茬的陳舉。

“陳舉,我再說一遍,不準叫我這個外號。”

“我偏叫我偏叫,李小花、李小花、李小花...”陳舉對著他齜牙咧嘴的挑釁。

李滿滿眼眶微紅,他討厭這個外號,因為之前有一次他爸李貴無意中聽到了他的外號,火冒三丈,覺得李滿滿給自己在學校丟臉,硬是不讓他去上學。還是陳得福親自上門替他兒子賠禮道歉,又送了煙酒,他才作罷。

但是他更討厭陳舉,仗著自己是校長的兒子,在學校肆無忌憚。

陳舉見他不說話,指著他的鼻子控訴:“陸老師一來,你就纏著他。我昨天都看見了,陸老師是不是給你巧克力了,還偷偷藏起來,小氣鬼。”

李滿滿辯解道:“這是陸老師給我的。”

“中午還纏著陸老師給你專門補習,你真自私。”

“我...是陸老師讓我過去的,我沒有纏著他。”李滿滿見他越說越過分,淚水在眼眶裏急的直打轉。

“你撒謊!”

“我沒有!”

“小氣鬼,撒謊精。”

“你媽死了,你爸也不喜歡你,活該...”陳舉越罵越刺耳,說著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胡話。

“你閉嘴,你閉嘴,不許說我媽!”李滿滿腦子一片空白,手裏的飯盒猝然砸向陳舉。

......

從食堂吃完飯出來的人都被兩人的吵鬧聲吸引過來,圍在兩個人旁邊指指點點。

“嘭——”飯盒摔到地上,發出聲響。

等到他意識清醒時,發現自己壓在陳舉身上,激動的打了他好幾拳,陳舉的臉上帶著飯盒的油漬和灰塵,狼狽不堪。

劇烈動作揚起的塵土弄的兩個人灰頭土臉,在空曠的水池邊撕扯扭打,

陳舉長的比李滿滿的壯,最開始沒防備挨了打後,很快便反應過來,一個翻身把人壓在下面,拳頭高高揚起,氣急叫囂道:“好啊你,居然敢打我,看我不好好教訓你。”

李滿滿手腳被困住,害怕的閉上眼睛,忍受即將揮下來的拳頭,

陳舉攢足力道揮拳的那一刻,

手腕突然被人死死抓住,掙脫不開,

“同學之間不準打架。”低沈的男聲在耳邊冷冷響起。

話剛落地,陳舉就像小雞崽一樣,被人掐著後衣領從李滿滿身上拎了起來。

兇惡的少年看清抓住他手腕的人,怒火瞬間就被涼水澆個透心涼,喏喏道:“陸老師。”

聽到動靜就趕來的陸銜松開手,面無表情的走過陳舉,彎腰將癱倒在地的李滿滿拉了起來。居高臨下的審視這兩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的半大少年,話裏帶著淡淡的怒意:“年紀不大,脾氣倒不小,還學會打架了,丟不丟人。”

陳舉急著推卸,搶先開口告狀:“是他先動手打我,我才還手的。”

陸銜默默盯著李滿滿,等了半天也沒見他開口,眼裏寒光轉瞬即逝,冷聲道:“為什麽動手?”

李滿滿低頭不敢看他,沒有說話。

“你現在不解釋,補習立刻取消,以後不準出現在我面前。”

李滿滿聽到這話,身子抖了抖,這才顫著嗓音抽泣道:“他冤枉我纏著你補習,還罵我媽媽。我...我氣不過。”

陸銜轉頭盯著陳舉:“他說的是真的?”

陳舉撇撇嘴默認了。

陸銜面上怒意盡顯,大聲呵斥道:“都給我滾去辦公室罰站!”

李滿滿和陳舉站在校長辦公室裏,一個低著頭不說話,一個和書桌後面的中年男人大眼瞪小眼。

陳得福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吼道:“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敢在學校裏找同學麻煩。”

陳舉手指著一旁的少年,昂著頭嘴硬回道:“是李滿滿先動手打我的。”

“要不是你先沒事找事跑去罵滿滿,他會打你?”陳得福向當時在場的同學了解了情況,深知自己兒子的尿性。

陳舉自知理虧,幾步跑到他爸面前,捂著臉上的紅腫委屈道:“那李滿滿他也不應該動手打人啊,爸,你看,我的臉和手臂都出血了。”

“你自找的。”陳得福雖然嘴上說的毒,可到底是親生的,心疼的忍不住撫摸著兒子的傷口。

一旁的單薄少年吸了吸鼻子,眼裏含著淚水,從始至終一聲不吭。

此時,坐在一旁的陸銜看著吵鬧的一邊以及異常安靜的角落,站起來沈聲道:“校長,男孩子有點矛盾很正常,先讓他們去醫務室擦藥檢查一下。”

陳得福本來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巴不得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便很快同意陸銜帶著兩個少年出去了。

路過水池邊,李滿滿餘光掃過,突然飛快的跑出去蹲下將飯盒撿起來,重新拿到水池邊洗幹凈。

陳舉看到這一幕,小聲嘀咕道:“馬屁精。”

陸銜面無表情的看著烈日暴曬下洗碗的人,眼神冷淡。

男人的磁性嗓音突然在陳舉耳邊響起,

“我媽死了,我爸也不待見我,難道陸老師也活該嗎?”男人的聲音裏有著冷到極致的淡漠。

陳舉:“......”

等到李滿滿拎著水淋淋的飯盒走到陸銜面前,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左右張望了一下,問道:“陳舉人呢,不是要去醫務室。”

他打陳舉的那幾拳還是挺重的,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陸銜摸了摸他細軟烏黑,被曬得滾燙的頭發,轉身朝自己宿舍走去,

“多管閑事,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李滿滿:“......”

☆、發現

陸銜從包裏翻出醫藥箱,熟練的拿出碘酒、棉棒和創口貼放在桌子上。

他在外面廝混賽車的時候,偶爾也會和人打架。陸銜擔心家裏傭人知道後會告狀,通知忙於工作的陸成回來,所以經常偷偷背著他們躲在房間裏擦藥。

學校裏除了操場是塑膠跑道,其餘地方都是沙石鋪成的土路,粗糙尖細的沙礫一不小心就會割破皮,剛才打架的時候,李滿滿的皮膚薄,手掌蹭了一大塊油皮,傷口粘上沙石,看著都疼。

醫務室條件簡陋,不是專業的醫生,而是鎮上幹了四五十年的赤腳大夫。帶著老花鏡的老人只顧得上李滿滿手上明顯的傷口,簡單包紮了一下便結束了,忽略了他手臂上和膝蓋的輕微擦傷,陸銜沒指望這裏的衛生措施有多幹凈,帶著李滿滿回到了宿舍,想給他在其他傷口的部位擦藥。

“把衣服脫了,我給你上藥。”性別男,性向男的陸銜,背對著他準備藥品,坦蕩的命令道。

“我...”李滿滿臉上遲疑了一會兒,沒動作。

“你身上有傷,天氣這麽熱,不及時處理會發炎。”陸銜解釋道。

男人這麽說,李滿滿不好多猶豫,只能紅著臉脫掉灰撲撲的衣服,留著一條及膝短褲穿著,十五歲的少年純粹是因為從沒在外人面前顯暴露身體,而感到局促害羞。

當陸銜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心裏發誓:保證自己沒有一點旖旎的雜念。

可是當他端著碘酒棉棒回頭準備上藥時——

就這樣毫無防備,被脫得白凈凈的纖瘦少年晃個滿眼。

十五歲的少年骨架纖細,正是皮膚白嫩的時候。雖然山區天氣惡劣幹燥,但絲毫沒有在李滿滿的身上留下痕跡。

穿透窗戶的烈日陽光打在他身上,溫熱白皙的身體就明晃晃的站在床邊,陸銜離得近了幾步,都能看到少年臉上的絨毛,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陸銜怔住了幾秒鐘,但欣賞的眼神很快卻被少年有意隱藏的青紫部位打斷了。

白皙的皮膚襯的身上的青紫愈發觸目驚心,有些是剛添的新傷,有些是多年淤積的舊傷,一看就是常年被棍棒敲打導致的。

陸銜的眼神倏然間暗沈下來,話裏帶著怒意質問:“你身上的傷是誰打的?”

李滿滿心知敷衍不過去,深吸一口氣:“我爸打的。”

“為什麽打你?”

李滿滿眼神迷茫,搖頭道:“我不知道。”

為什麽打他?

太多太多的理由讓他動手打了,多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

或許...

或許是因為放學晚導致他沒及時吃上飯;因為不夠努力學習沒拿到獎學金供他揮霍;因為沒洗幹凈衣服...

媽媽去世的第一年起,再沒有人護著他,躲避如暴風驟雨般的疼痛。

剛開始會疼的大哭大喊,漸漸次數多了,他開始習慣抱頭隱忍。

因為哭喊得越多,打的時間就越長。

李滿滿坐在床上,陸銜雙腿岔開蹲在他腿邊,翻卷起他的褲腿,拿著蘸了碘酒的棉棒在少年的膝蓋上擦拭。

清涼的碘酒塗上微微刺痛,李滿滿的手指無意識蜷起,怔怔的看著陸老師頭頂翹起的發旋。

“陸老師,對不起,我不應該打架,讓你失望了。”

陸銜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漫不經心的回答:“那你後悔打了陳舉嗎?”

李滿滿想了想,搖搖頭,話裏帶著還帶著一絲憤怒,

“不後悔。”

陸銜冷哼一聲:“既然不後悔,就不要跟我道歉,更不用和他道歉。如果你能把打同學的力氣花在另一個人身上,我反而會表揚你。”

李滿滿:“......”

他的大腿內側也有些擦傷,陸銜為了方便上藥,握住他的一雙小腿將它們分開,將褲腿再往上撩起來,都能看到少年裏面的褻褲。李滿滿的一只腳被他握在掌心。

李滿滿嚇了一跳,陸銜感覺到手底下細膩的皮膚瑟縮了一下,擡起頭直視他小鹿似的眼睛,眼眸漆黑深邃,深不見底。

少年心跳如鼓,不敢看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睛裏仿佛有旋渦一樣,要把自己整個人都吸走似的。

陸銜按著李滿滿大腿內側淤青的皮膚,一字一句道:“這是新傷?”

順著手指,李滿滿摸著昨晚用笤帚抽打的傷口,他從男人滾燙的手掌心收回腿,眸光閃爍道:“沒,是我不小心摔的。”

陸銜上完藥站起來,看著穿上衣服的李滿滿,冷聲道:“你已經十五歲了,不需要我教你怎麽做。家暴在任何地方都會發生。有人選擇忍,有人選擇報警。一切都看你自己的意願。如果你要一直忍下去,那我也沒什麽可說的。”

李滿滿怔怔重覆道:“家暴?”

他口中的這個詞顯得陌生而兇狠,光是聽著就讓人害怕。

陸銜看了下時間,淡淡說道:“要上課了,回教室吧。”

少年對著陸銜的背影道:“謝謝老師,我回去了。”

回教室的路上,李滿滿怔怔的想著:

其實他心裏很清楚,清楚自己正在遭受著什麽。可他是自己的父親,自己唯一的親人。

終有一天他要走出這裏,去看一看媽媽所說的城市是什麽樣子。

他只能忍著,忍到那一天來臨。

陸銜下午只有一節課,上完課,他徑直去了校長的辦公室,簡潔明了的提出讓李滿滿和自己一起住在學校的建議。

陳得福聽後,臉上露出幾分詫異:“住校!為什麽?”

陸銜冷淡的反問他:“校長難道不清楚?”

聞言,陳得福臉上露出幾分汗意,搓手為難道:“陸老師,你可能不太了解李家的情況。李滿滿的媽媽前幾年去世了,家裏就只剩下他父親。持家打理的女人不在,李貴那人又是個大老粗,除了平時種地賺個把錢,給他交學費,什麽都不會幹。你現在要李滿滿住校,恐怕不太現實。”

陸銜耐心的聽完解釋,安靜幾秒,道:“李滿滿的父親經常打他,這件事您知道嗎?”

陳得福見他挑明,知道瞞不住這個心高氣傲的支教大學生,長嘆了一口氣,無奈道:“我知道,可是這...這也沒辦法啊,李貴本來就不太樂意供他上學,要不是孩子爭氣,有希望考上好大學,早就讓他輟學回家種地了。”

“小滿很聰明,既然校長您希望李家村走出一個大學生,就應該讓他搬出來,有一個絕對安全的學習環境。”

陳得福訕訕道:“這麽多年孩子都堅持過來了,還有一年他就可以參加中考,到鎮上住校讀高中。李貴是個好面子的人,只要他兒子將來出人頭地,會改過自新的。”

繞來繞去,說到底還不是擔心現在住校會讓李貴斷了小滿的學業,如果真的在乎小滿這個好學生,為什麽這麽多年一直坐視不理裝沒看見。

陸銜懶得跟陳得福繞圈子,他半靠在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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