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大概是因為少年的有意操作，永樂和灰羽令戰圈逐漸往樹影的外圍轉移。

少年對此熟視無睹，目不斜視地越過這場聲勢浩大的戰火，徑直往小藍所在的那邊走去。

發現這點，小綠急忙擺脫攻擊想要追上。

然而，自己的參謀和侍衛雙雙攔住了去路。

盡管明白他倆是身不由己，但小綠還是悄無聲息地皺起了眉。

——需要速戰速決。

“竟然要跟我們兩個糾纏這麽久，陛下您是不是不行了呀？”

相比於灰羽那份就算硬著頭皮也要皮出連篇騷話的頑強精神，永樂倒是一如既往的老實可靠——哪怕目前依舊處於被控制的狀態。

“陛下您不必顧慮灰羽和我。”

聽到這些說得艱辛的話，察覺到對面的攻勢隱約有澀滯的跡象，明白灰羽和永樂同樣是在變相制造機會並讓自己不要再手下留情，小綠斥了斥嘴角，承下這個情分：“灰羽、永樂，你們得暫時委屈一下。”

話音剛落，四周憑空爆發出一股不自然的波動，一個鮮紅的巨型法陣以綠寶石魔杖為中心地瞬間盤旋展開，擴張為一球晦暗的宙域，直接把他們三個吞噬在內。

另一方面——

那雙圓頭皮鞋停在與小藍三步左右的距離上，少年由於身高的關系而擡起頭，以純真無垢的眼神看著小藍。

“小藍為什麽要猶豫呢？”

在戰鬥所造成的驚天動靜中，少年發出天真無邪的疑問。

一開始就獨立於戰圈之外的小藍至今有點狀況不明，下意識問得磕磕碰碰：“猶、猶豫什麽？”

“討伐魔王。”

這回答簡單幹脆，卻令小藍瞬間沈默了。

“明明在游戲世界裏，魔族與人類對立，而小藍擁有必然的通關道具，那麽——”

那雙異色的目光一瞬不瞬，直視著小藍的面容。

“為什麽還要猶豫？”

“但魔族也是為了生存才發動與人類的戰爭……”小藍努力向少年闡述，“在這一點上，人類與魔族沒有區別啊……”

“既然這樣，那為什麽小藍不一開始就放棄聖劍呢？”

“因為這是人類陣營中目前唯一能制衡魔王的力量……”

“既然小藍也知道這一點，那為什麽還要猶豫呢？”問題還是繞回來了。

“我沒有猶豫。”小藍最終低聲回應了這個問題。

“那麽，為什麽還不動手呢？”隨著疑問的逐步深入，少年神祇不解地歪歪腦袋，“在我出現之前，小藍不是已經下定決心要擊殺魔王了嗎？”

這話音剛落，小藍當即炸紅了臉。

“你、你你你你你怎麽會知道！？”

難怪小藍會問得磕磕碰碰，因為他下定這個決心時，是在……

腦海中瞬間回憶起當時被小綠抱住親吻的感覺……小藍的臉瞬間更紅了。

“我是這個游戲的主程序，所有發生在游戲中的數據都會實時匯總到我的數據庫內。”

說著，少年小小地揚了揚背後螢火綠的六翼光羽示意——哪怕是此時此刻，依舊有無數的數據以光電的形式流入鞘翅的脈絡當中，源源不斷。

發生在游戲世界中的所有一切，均在這位小小的數據神祇面前無所遁形。

這實在有些超乎騎士的想象，小藍霎時間一陣目瞪口呆。

“再說，要是小藍現在不趕緊擊殺魔王、凈化世界樹，那麽，當時間重新流動之際，游戲世界就要毀滅了。”少年懇切地問，“小藍不是早就下定決心要守護人類世界嗎？”

小藍回過神來，沈默了。

良久。

“我……”騎士垂頭囁嚅，貌似有點沮喪，“我不明白了……”

“不明白什麽？”少年耐心地問。

小藍聞言擡起頭，反問這個游戲世界的神明：“為什麽要把和平寄托於某個對象身上？”

“小藍是不想親手殺掉魔王？”

“我！”下意識地想要辯駁，可是才剛開口，小藍瞬間底氣不足地蔫了回去，“有需要的時候，我……會動手的。”

“現在就是需要的時候了。”少年沈靜地駁回了騎士的假設。

小藍聞言一個激靈，終於忍無可忍地脫口而出：“但為什麽一定要殺掉小綠！？”

少年急於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騎士。

“明明那些都不過是附加到他身上的劇情背景而已！他從王座上覺醒到與我相遇之前，一次也沒有離開過魔王城——他都路癡成這樣了……為什麽要把和平完全寄托在這樣一個角色的死亡之上！？”

毫無自覺地越說越激動，說到後來，小藍甚至泫然欲泣，哪怕捏緊拳頭，也止不住雙肩的顫抖。

“這樣不公平啊……把戰爭的仇恨和終焉都集中到一個角色的身上……對小綠來說，太不公平了……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其實，只要凈化世界樹就可以了。”少年忽然這樣說道。

小藍猛地擡頭，“什麽？”

“只不過，要是留下魔王，那無論凈化多少次，他都可以再度把世界樹魔化。”把視線從那株光禿扭曲如怪木的大樹上移開，少年不急不緩地說，“再且，就算單是凈化世界樹，這依然需要聖劍在完全姿態時的力量。換言之，小藍你的命運不會改變。”

小藍下意識地攥起了拳頭，“我的……命運麽？”

“剛才你說，把[和平]寄托在魔王的死亡上是不公平。”少年無悲無喜地予以詢問，“那麽現在，把[拯救世界]這件事完全寄托於你身上，你又能接受嗎，小藍？”

小藍猛地握緊了手中的劍。

“我可以！”

這時的小藍已經整拾好自己的表情，予以回答的神色平靜中透著堅定。

仿佛是回應小藍的決心，藍寶石聖劍上的寶石湧動著光芒，熠熠生輝，仿若小藍此刻的眼神。

曾幾何時，他在心裏立誓——

盡管自己這麽說會有些自以為是，但要是自己有這個能力，那麽只要有自己在的一天，人類世界都將會得到守護。

眼下，就是自己履行誓言的時候了。

“最後，我需要更正一下你之前的說法：魔王小綠並不無辜。”少年神祇就事論事，“這場戰爭的激化完全是由他一手促成。”

少年的說話提醒了小藍，令他猛然想起此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個問題，於是趕忙追問：“你知道，小綠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麽？”

少年毫不意外，不過平靜地擡眼看去。

“為了你。”

心臟仿佛被敲了一記重錘，小藍被打蒙似的緩緩瞪大了雙眼，眼底有一層熱度浮起。

那層熱度仿佛凝出靜水匯成深流，潛入心底湧向那朵玫瑰的根系。紅花燃燒生命般的怒放，花瓣層層疊疊，轉身變為滋生於暗戀心地的風花，飄飄搖搖，眨眼間便迷住了騎士的視野、梗住了騎士的咽喉。

——竟然是為了我……

另一方面。

說完這簡短的話，少年似有所感地往背後半轉過身去。

只見魔王正站在不遠處，挑釁般的對上少年投來的視線。

“現在看來，不僅是剛才的勇者，還有當初那個叫[瘋子]的NPC賢者，有時候也是被你控制著的吧？”

盯住少年那一雙沈靜的異色瞳，小綠強作鎮定地勾了勾嘴角，秋後算賬般的問道。

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參謀和侍衛解決，這時的魔王總算得到些許空餘喘口氣。

實際上，直接殺掉永樂和灰羽會更加容易——這一點他們兩個也是心知肚明，因此才會催促自己不必過分顧慮——只不過既然是自己召喚過來的戰力幫手，眼下場合也只好費點心思，迂回地把這兩只高階惡魔暫時封印起來。

盡管逗留在虛空中也許會對他們兩個形成或多或少的損害，但總比被自己直接砍了吃要好得多——以灰羽和永樂的實力，他們能堅持下去，甚至說不定能自行脫困。

小綠覺得自己簡直是一位仁慈的魔王。

然而，他還不能掉以輕心。

——走不過去了。

被強硬地擋在幾步開外的距離上，橫亙在小綠面前的，是一道透明的壁壘。

恰好少年已經半轉過身地回望過來，小綠暫時不作勉強，就站在那裏，繼續刷著自己的存在感：“這麽說來，那只令我停在林子裏、讓小藍找過來的藍眼黑貓……也是你的操縱？”

聽著小綠說的這些，小藍驚訝得瞪大了眼，隨即想起了那只一直莫名執著地留在自己身邊的黑毛小家夥。

少年點點頭，面不改色地承認：“確實如此。”

“那……該不會，連我，或者小藍，你也能控制？”

聽到小綠的這個問題，隨即想起少年與魔王之間的相似，小藍猛地一個驚恐的哆嗦。

誰知道少年搖了搖頭，“我不會控制小藍，也不會控制魔王你。”

小藍意外得楞了下，“什麽？”

小綠也很意外，“為什麽？”

“[魔王小綠]是我所選擇加載的人格樣本。對你的行為進行幹預，會令樣本數據遭到汙染。”少年耿直地解釋，“而[騎士小藍]則是全局常量，是這個人類世界的[道德]。”

小藍霎時間啞口無言。

——我到底何德何能……

（—真正偉大的，是小藍。—）

（—這點我不否認。—）

想起之前結束不久的對話，小藍的臉色在緘默中暗沈了下去。

“為什麽是我？”

這話音輕細如夢囈，瞬間就被忽略過去，仿佛無人知曉。

另一方面。

獲悉少年的這般回答，小綠隱約松了口氣，隨後坦言自己的不解：“既然你認為人類和魔族應該對立，那為什麽當時還要制造出這樣的機會，引導我和小藍再見？”

聽著小綠的提問，小藍的思緒順勢記起了，當初與魔王再見之後的發展。記憶的碎片飛快地閃過小藍的腦海……最後定格在，微風揚起花瓣，在藍天之下，魔王凝視著自己的那個微笑。

那個，似乎隨時能令自己溺斃其中的溫柔微笑。

——那只是一場夢吧？

少年扭頭看向不知何時垂下了腦袋的小藍，那一雙異色瞳的目光是同樣的清澈純凈。

“因為，我喜歡小藍。”

魔王聞言瞪大了眼，滿臉的震驚。

而與此同時的那個瞬間，小藍難得仿佛聽明白了少年未盡的話——

因為喜歡，所以希望實現你的每一個心願。

哪怕那個心願當初未被意識，也不管是如何的卑微隱秘。

例如那朵被自己蓋上了玻璃罩的玫瑰。

霎時間，預感到隱秘的心思隨時會被揭發，尷尬和緊張爭先恐後地湧上腦門，化為心虛的冷汗，化為心痛的熱淚。

挾裹在自卑的洪流中，被掩藏在心底、收在玻璃罩下的那朵玫瑰輕聲哀求。

——請別讓我醒來……

藍寶石聖劍在此時騰起了冰冷的光。

——請別讓他知道這份不合時宜的感情……

騎士的意識開始與藍寶石聖劍共鳴。

——請讓我留守在合適的距離，遠遠地看著……就好。

最後的一點意識化為水滴，落入到聖劍的藍寶石之上。

——小……綠……

“小藍！”

一察覺到異樣，小綠連忙驚呼想要提醒對方。

只見騎士的雙眼一點點地失落流光，直至陷入昏迷後整個人仿佛被什麽托起似的浮於半空。藍色的焰影憑空燃起，迅速化為一尾尾地纏繞周身。

藍寶石聖劍被他虛握在手中，此時劍身有點點月白的流螢浮現，安靜地繚繞著升騰飛舞，最終安靜地聚到一塊，圍繞著小藍焚成一簇幽藍的焰影。

整個人登時如同浸沒於燃燒的深海當中。

面無表情的少年伸出手，懸浮在他的掌心上，是那把劍一點點地重現。

直至少年的手握住了劍柄。

霎時間，一陣玻璃碎裂般的聲音響起，縈繞在小藍四周的藍焰頓時固為實體，形成了一副透明的棺木，懸浮於半空。

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魔王捏緊了手中的綠寶石魔杖，嚴陣以待的凝重神情不見絲毫的意外，卻是盡顯騰騰的殺氣。

此時的魔王還不知道，在騎士的心底有一朵玫瑰迷迷糊糊地綻放於天地初開之間，紅艷的花冠不知不覺地結成了紅艷的果，收納在騎士親手蓋上的玻璃罩當中。

魔王只知道，此時於玻璃棺內沈睡著的，那是被一口蘋果噎住了喉的公主殿下。

他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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