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火急火燎地打開軟件載入程序，現實世界中的一維緊盯著顯示屏，滿臉的迫不及待。

之前小藍問一維，為什麽他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游戲裏——那當然是有事。

那時的一維其實是在追蹤異常數據的動向，沒想到循著那個特異點進入游戲世界，看到的是藍前輩正自個兒呆著。

鑒於當時實在拿不準狀況，一維自知暫時是理不通頭緒，只好謹慎地跟[藍前輩]這個角色保持距離，以免說多錯多。

倒是沒想到之後自己竟然歪打正著罷了。

程序的載入進度不慢，只不過看在心急如焚的一維眼裏，那簡直是度秒如年，令人望眼欲穿。

好不容易才等到程序打開，一維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沒來得及著手驗證那個堪稱意外之喜的猜想，卻首先看到魔王的那部分代碼滾動得飛快，看起來似乎正進行著什麽不得了的事。

一想到魔王的那部分數據是自己那個待驗證的靈感的重要成分，暴脾氣的一維忍不住雙手抓頭，恨不得仰天長嘯。

——魔王你這家夥又想作哪門子的妖啊！？

**********

作為游戲玩家，一維當然知道，在此時的人類陣營那邊，小藍正因為戰事而疲於奔命。

與此同時，作為自帶編程技能的局外人，他也知道，這場激化的戰事其實不過是一個障眼法。

因為在空降到世界樹地圖的[勇者]一維眼中，世界樹的魔化程度已經不知不覺進展到四分之三。

——比預期的還要快啊……

仰望那棵正被暗色侵蝕的參天巨木，站在山崖下的一維不由得在心裏暗暗感嘆。

不過這一次，魔王似乎在進行著別的什麽嘗試——要不是產生的海量數據在視窗中滾動得異常飛快，一維還真的不打算過來直面這個讓人感覺難知深淺的角色。

只見在那片陰森恐怖的暗色中，魔王正擡起他自己的那雙前臂，仿佛在進行著什麽儀式。一團松散的黑霧縈繞在那雙手臂附近，似是躍動，也似在掙紮。

昂著頭的魔王專註地看著這番動向，神情少有的凝重沈默。

那明顯是一副正與誰在較勁的模樣，看得正在不遠處的一維完全一頭霧水。

沒等一維直接開口詢問，那團黑霧仿佛失控般的猝然爆開，又迫不及待地重新聚到一塊固化為一支魔杖，懸浮在半空。

魔王看也不看一眼，直接用左手把懸空橫陳的魔杖抓回到手裏。

——原來是那支綠寶石魔杖？還有，剛才的是怎麽回事？

看著魔王那副目光垂斂的沈默模樣，一維看得滿心意外和疑惑。

這倒不影響他來個先聲奪人：“你剛剛在做什麽？”

然而。

盡管這道疑問來得突然，但因為早就發現一維的出現，所以小綠也是頭也不擡一下，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閑著的右手手心。

氣氛一時間莫名的凝重。

“最近來這邊來得真勤快啊，勇者。”

這話隔了老半天才突兀地傳出，不僅內容風牛馬不相及，而且語氣鮮有的冷漠。

倒是難得符合大眾認知當中的冷血魔王人設。

一維被這語氣凍得下意識雙肩一跳，隨即意識到自己的這點怯實在有點慫，連忙雙手一叉腰，努力把氣勢硬撐起來，“要是你能告訴我，我就能跟你交換情報。”

聽到這話，小綠終於擡起頭望過去。

那雙幽綠冷冰冰的通透，凍得一維下意識又是一個瑟縮，強撐起來的氣勢登時蔫了大半。

下一刻，這名英俊的魔王若無其事地展顏一笑，漫不經心地問出一聲：“情報？”

原本一維還想堅持一陣子的拿著拎著，殊不知這魔王早已看透他這名異界勇者的本質，根本用不著怎麽費心套話，自然就會給你把話往外不住地倒。

“任何簡單或覆雜的算法，都可以由順序、選擇和循環這三種基本結構組合完成。”

沒多久，一維已經主動開始給魔王講解自己那個猜想的思路。

“起初以為魔王作為最後出場的boss而暫時無需設置記憶劇情什麽的，但後來我發現，我也許還忽略了一種情況，那就是你的劇情說不定是受什麽變量影響生成，為了隨時能與這個、或者這些變量呼應，幹脆把你設置為空白狀態。”

魔王點點頭以示明白，看起來聚精會神的，完全一副虛心求學的好學生模樣。

這樣的態度讓一維很滿意。

換作平時，這種氛圍其實早就讓一維有點飄，但現在面對等級已經升到五百的魔王大佬，哪怕對方只是數據集合體，強大的求生欲還是讓他把賣弄的沖動老實收起，調至平鋪直敘的模式：“只不過，由於我把順序為最終的你作為首個提前激活，而你又很快就自主進入自學習的行動模式。隨著你的數據庫的充盈，湊巧令你能反過來作用影響那個影響你的變量存在。”

停了下，一維這才說：“那麽，誰是本該影響你的那個變量呢？”

“小藍。”

這個名字被小綠輕聲吐出。

明明是試探的回答，可那語氣無論怎麽聽，都像是理所當然之下的不假思索。

一維聞言楞住。

忽然而至的沈默就這樣掐斷了闡述，旁若無人地持續半晌。

逐漸從無言的楞神中反應過來，一維神情覆雜地投了魔王一眼，終於確定對方剛才並不是單純的冒失之言，於是便忍不住意外地嘀咕：“你很清楚嘛……”

魔王無辜地微微一笑，沒有辯解。

一維刻意地清了清嗓，繼續說下去：“確實是這樣。在資料中唯一與你從頭到尾都有明確關系的，是與你對立的[藍前輩]。”

當這句話出口，一維找回自己的節奏，繼續闡述自己的想法：“為了保持與你的[對立]，藍前輩在被我激活之前，他的參數會通過你們之間的數據傳遞方式，隨著你的自主演化而逐步改變，直至被我激活而同樣覺醒自帶的學習能力為止。”

小綠擰著眉沈默地聽著，讓人拿不準他到底聽沒聽明白。

不過一維可不管這些，只是自顧自地把自己的分析說下去：“當然，因為有[勇者]的存在，而且藍前輩在本來的劇情中是會被中途退場，為了平衡你們這兩個角色的關系，數據傳遞方式顯然不可能簡單粗暴地一等於一、二等於二進行設置——應該是存在著某個帶著一定比例分配的等式，而且你占的權重估計會比藍前輩的大，因為藍前輩這邊還要為[勇者]預留位置。”

說到這，一維擡眼正視魔王的眼神，難得沈著地承認：“但我目前還不知道具體是怎樣的配比，因為很有可能這個等式被主程序收納到主體，並且還藏了起來。”

就這樣越說越有底氣的勇者兀自滿意地點點頭，以篤定的語氣轉入結論部分：“然而，由於我推遲了玩家的加入時機——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想要令整個游戲世界的劇情照常起動，那必須要有某個角色暫時充當[勇者]，直至玩家加入為止。”

“難怪小藍當初第一次來魔王城找我的時候，會以勇者自居……”魔王輕輕錘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恍然大悟地伸出食指點了點面前的勇者，“原來是被抓去給你替班還毫無自覺啊。”

被這直白的說法砸得臉上一紅，臉皮本身就不夠厚的一維立馬用力一聲幹咳，生硬地把話題扯回來繼續：“總、總之，你們兩個的參數是相互影響，變相成了相互鎖定維持的狀態，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我才改不了——要想改成功，那只能是找到你們兩者之間的那個數據傳遞方式，直接改動那個等式，才可以。不然以你們這種已經被激活的狀態，就算我改了其中一方的參數，也會被另一方的參數撥回。”

小綠默默地聽著，面無表情，眼神冷靜。

“這麽說來，鑒於你本來是空白狀態，那估計……藍前輩是這個游戲世界的全局變量。”意識到對方可能聽不懂，一維停下來斟酌了一下，“說人話就是，代表人類陣營的他才是這個游戲世界的準繩，作為光面，充當這個世界觀的自變量——你作為最終大boss則是對應的因變量，代表魔族陣營，是暗面。”

聽到這裏，小綠敏銳地指出當中的漏洞：“但小藍之前被人類陣營拋棄了。”

一維聳聳肩，覺得這壓根就不成問題：“當時大概是因為主程序判定這樣的藍前輩與人類世界的利益不符，所以才會借著這種劇情隱藏了他這個變量，留待觀察——這並不妨礙程序沿用藍前輩一開始的那個狀態。隨著時間的推移，證明了藍前輩依然置身於人類的立場，主程序自然就為他解禁。”

小綠沈默，而且不知不覺，又再變得面無表情。

“不過說來你也真厲害。”勇者冷不丁冒出這樣一句。

魔王陛下無辜地歪歪腦袋，“嗯？”

“因為這個邏輯的設置，能提高故事發展在經歷各種意外後還能保持自洽的成功率，也就是已經最大限度地保障藍前輩與你敵對的立場。誰知道你竟然通過自學習自演化，一腳踩到這個蹺蹺板的中心位置，不偏不倚，所以才會令藍前輩變成現在這種狀態——不再單純地為全人類去討伐敵對的你，而是思考人類與魔族共同和平的可能。”

“原來是因為我嗎……”仿佛已經消化完異界勇者那一大段解釋，小綠隨即豁然開朗笑容重現，誠懇而又真摯地對一維說，“那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勇者。真的，非常感謝。”

萬萬沒想到魔王會這般鄭重其事地道謝，一維像是被什麽砸到，向著對方目瞪口呆的同時還徹底的一頭霧水。

直至魔王疑惑地歪歪腦袋，問：“怎麽了？”

一維瞬間一言驚醒。

“別開心那麽早。”大概仍尷尬於先前片刻的楞神，一維語氣硬邦邦地提醒，“因為這是給人類的游戲世界，也就是說，人類陣營會取得最終的勝利，不然就是game over的結局。”

“我知道。”不慌不忙地應著話，小綠的笑意恢覆平素的溫和，然而那個冷靜的眼神倒是變得耐人尋味，“不然，也不會出現那把劍。”

說著，念及目前應該還在戰場上努力揮劍的騎士，魔王靜靜地閉上了眼。

——這一切之於你，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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