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伸手召回玉鐲形態的冉遺，快步走到前方的小湖邊一處平坦的區域，這裏有良好的視野既可以看到湖中心的一個不大的小島，也可以看到湖的另一端。

他左手邊的玊巫羲在他停留的地方投射出濃重的陰影。

這段時間，當房家只剩下房澤夜和他自己時，他們經常沿著徽杭一帶的湖邊小徑漫步，並經常停在類似於這樣的環境說些悄悄話，比如千年前家裏的故事什麽的。有時陳哲仍舊想念著和顧詩昂一起的時光，失去曾經的日子幾乎和從莫商口中聽到自己老父親陳世經和小兒子為國捐軀時一樣痛苦。

這樣的夜晚，人們很難記得這世間的好。

為了所謂戰爭，他們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陳哲有時不禁想問這是否值得。

他的無能使他的一生筋疲力竭，只能徒勞無用的加劇絕望的感情，與房澤夜之間所發生的只是加諸這些損失上的又一個，陳哲其實並不自卑，有時甚至可以算得上自負，但他還是對這段顛覆三觀的戀情抱有不太樂觀的情緒。

他曾試圖豁達樂觀地對待諸如倫理、周圍人的目光、辱罵和指責，並勇敢直面向前，但每一次和自己摯友或戀人遇到棘手的難題都會很容易令自己崩潰，都使他的樂觀越來越難以維系。

突然一陣風卷起一把幹草葉打在他的臉上，陳哲突然輕笑起來。

披著“顧央”皮囊的莫商正拍打手上的塵土，果然是他的手筆，這是一個讓他”重新振作起來”的信號，就像陳哲曾經所見過的顧詩昂的笑容。

突然被心中天下第一公子原始的魅力吸引，他慢慢地呼氣，試圖擺脫他的憂郁情緒。

千年的過往已經是過去時，生活當然還要繼續。即將到來的七月十五中元節，他就會在莫商的抉擇之中找到希望......希望能迎來結局。

深吸一口冷空氣，陳哲讚美周遭的野性之美，並試著讓失望遠離自己。

這個看不到太陽與月亮的地方很是神奇，天空好像永遠發著模模糊糊的光，幾乎給所有的事物蒙上了暖色調，除了距離湖較遠的一側的粗壯黑氣體，那是他們之前來的地方。

在奇異的光照下，懷夢草仍意外地顯現出紅色，雖然幽靈般的光亮幾乎把紅色變成棕褐色，暴露出來的泥土在草叢之間形成深黑色的點綴。

那湖就像一座被翻滾的黑色波浪和白亮的銀色覆蓋的戰栗的池塘，剛被踩出來的小徑從陳哲腳下一路延伸到湖的遠端的所在。

一個墨色的影子懶洋洋地跨過湖面，劃破波浪起伏的水面，就好像這是一個平靜的夏日——玊巫羲將符紙折成飛機的樣子，將它用術法祭出探路。

紙飛機飛過湖面的樣子如此溫馨動人，那種平靜仿佛使人產生浸入他的靈魂的希望。

玊巫羲痛恨身體缺陷的噩夢給他的人生所帶來的種種，他一度覺得自己快要瘋了，但顏非堅持認為他所經受的不值一提，或者他本身這個人就是不值一提的吧......然而他是多麽想得到顏非這樣強大的人的目光。

玊家的玊長珩希望他能求助於醫生......心理醫生，而不應該是巫師抑或是魔鬼，他大概是對的， 沒有什麽‘大概’，一貫理性的玊長珩總是對的 ，但事實是，他不敢把那些告訴醫生。

在不談論玄術家族的前提下，他要怎麽跟人解釋巫術能更改人的性別？如果他真去信任醫生的話，他將在某處精神病院裏度過餘生，終結玊家家主的神話。

如果是這樣，他最好還是自己解決。

其實玊巫羲開始學習巫術已經是快到八歲的時候，那一年他剛有資格進玊家祠堂，湊巧在祠堂時遇上一個可以學習巫術的機會——就是罰跪。

犯的錯要不大也不小，犯小了頂多面壁思過，犯大了那就不只是罰跪了，還要請家法，有一次玊巫羲被打得雙腿浮腫了一個旬日才能走路。

見天就想著成為人上人的玊巫羲怎麽可能輕易放棄，一邊犯錯一邊在祠堂罰跪時學習刻在柱子上的巫術，他的身份和性別敏感，本來就沒有人願意和他交流，屁大點兒的小孩子，楞是就這樣堅持了下來。

他學習上肯拼命，當時玊家不興送孩子上幼兒園和學前班，但是會請老先生布置課業，那時候的玊家本就傳統，很多人歧視兩個性別的玊巫羲，卻又要依靠他為玊家祈福，所以敬而遠之。但沒有人管的玊巫羲絕不會逃避，寫符紙、掐咒念訣，比一些玊家人還要努力，如此這般，就連苛刻的玊家長輩們也因他的態度對他溫和了許多。

後來修習巫術有小成後，在沒有娛樂生活的深宅大院中，玊巫羲沒被壓抑的環境憋死全靠練習巫術消磨時間了，或是研習古書或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靠這個發洩心中的憋悶和怒火，效果真的非常不錯。

老家主也是愛才的人，讓玄術家族上下多少沒出息的八族子弟望塵莫及，知道玊巫羲資質不凡後也分發給他不少珍貴法器，三五不時的也會點播一下玊巫羲的不足。

那個時候玊家對待家族子弟遠比現在要苛刻的多，玊巫羲在那個時候都薄有名聲，更何況是現如今後代子孫鮮有有才能之輩的情況下了。

不過玊巫羲那個時候得的可不是什麽好名聲，字如其人，一些人對他的囂張很看不慣。明明都沒怎麽和人接觸過，可跟家主出去夜獵一次之後，他在外人的嘴裏就被傳得越來越目中無人。很多人非常願意相信他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私底下詆毀他個不停。

可顏非卻並不覺得玊巫羲行事劍走偏鋒有什麽不好，特別的人越特別讓人愛不釋手。

玊巫羲接到顏非的邀約請他到初涿山一敘的時候並沒感覺到有多緊張，之前因為龍脈的事情他也去過那裏不少次了，這次“人皮鬼”事件之後他就猜測會有人來找他的麻煩。

初涿山是個好地方，約定的地點玊巫羲也熟悉，是個廢棄的鬼宅，打開門，裏面竟然還很熱鬧。

他剛想告辭，屋裏被圍在正當中說話的一個男子就叫住了他的腳步：“玊家的‘巫女’？”

玊巫羲的手扶在門把手上，腳沒動，目光盯著離自己不遠的一個厲鬼。顏非哪管他，但看厲鬼的表情仿佛是一怔，隨後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音，一聲接著一聲。

玊巫羲等到屋裏的惡鬼的味道不那麽濃後才走了進去，沒關門，站在奇門遁甲的生門位道：“你是誰？”

一個他只見過一次的玊家人站起來，面上少見的和顏悅色，眼底深處在看著玊巫羲的時候帶著顯而易見的奉承巴結：“這就是我們玊家的通靈人，來，快行禮，這是顏大人。”

他給玊巫羲辨出坐在上位的人，玊巫羲仔細看了看，也沒在裏頭找到顧家和殷家人之類的，難得的摸不著頭腦。不過面前人實力不俗，他的態度還是肯定比面對尋常人時要禮貌。

“玊巫羲，或者......玊忘川。”顏非抽出一張寫滿符咒的白紙紙擱在桌上，聲音帶著不屑，“山是筋脈，水是靈脈，土是血脈。三者皆是上佳，依山傍水，才可能在機緣巧合之下孕育一條龍脈，你要找龍脈？”

玊巫羲一下子反應過來，他的行事那麽偏激，現在這個陣勢，看來是有人來找他算賬了。

玊巫羲一點也不怕，他臉上緩慢地笑了笑，聲音照舊是冷冰冰的：“是我正在做的。”

顏非咧嘴一笑，“這也正是我想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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