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見過世面的陳哲和其他兩個土包子驚駭到雙耳暫時失聰，只聽得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此景無聲似萬魂長哭，此等景色之下他們竟然流出眼淚。

房澤夜雙腿發抖，和樹妖兩個一前一後朝著遠處宮殿跪下來，陳哲多支撐了十幾秒也撲通一下給前面神跡似的景象跪了，只感受到窒息與壓抑，心裏難受得不行。

莫商回身，眼神頗為懷念的看著他們兩人和一棵變回本體的樹，擡手發出的一道柔光將他們從地上托起。

“吾弟、吾友，”這句話冷冽空靈直達人心，不像人間能有的聲音。直到莫商又重覆了一遍，才將處在迷糊狀態的他們喚醒。

第一個清醒的陳哲晃晃腦袋，眼睛對焦了好幾次才看清站在崖邊的莫商，他舉起爾康手，“哎，哎，哎，莫商，咱可不能想不開啊，沈墨，顧詩昂！你你你想想我。”

莫商通身氣質變得冰冷，白衣顯得他身形越發瘦高了，世外高人般不可攀折，說出的話卻依舊無比貼心，“想你？唉，感覺世上更沒有盼頭了。”

小樹妖驚嘆著變回人形，和房澤夜一個動作——就那麽瞪大雙眼看著他，須臾，他們對視一眼同時脫口而出：

“你是冥君！”

“你是水君！”

前一個是樹妖說的，後一個是房澤夜說的。邊上的陳哲則是一副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麽的懵逼臉，什麽水軍、明君的？

仙神一般的莫商微微點頭，認下了這兩個名號。

水君是掌控天下水系的神明，泱泱華夏十九洲裏海洋河流少說千萬條，為求出航平安、褪病擋災誰不是先拜會水君？

再說冥君，地府建立之前一直由冥君掌管妖與鬼，兩者統稱冥界。冥君大人不單單是能禦百鬼，一招手百萬陰兵、一劍萬法皆破，蹤跡詭秘更是無處可尋。

傳說冥君臉上覆有一張只遮半面的面具，處理事情只尊法度不論人情，世人說他無情無心，上一秒尚與人交談下一刻便屠盡一城也都不足為奇，叫人、妖、鬼怪等懼怕又敬畏，畢竟掌管死亡就等同於掌管生命。

水君的風評對比來看要好的多，水君性情溫和包容，相傳他有君子一般的風度氣質，儒雅清冷，一些事求到冥君不能辦的，只要提前拜會水君他就不會袖手旁觀。

水君和冥君竟然是一個人？滑天下之大稽！

“吾，北冥府君，此入府殿取印璽，棄凡身聚神魂，平未來之厄，斂大逆之靈。”

吟誦的聲音帶著難以抗拒的力量，令人不由得臣服，人間的莫商是要消失了嗎？

“諸位，吾此一言諸位靜聽，”莫商額頭之上隱隱有豎的一道紅痕，與他披發之相分外相和，“我是我不是我，他是我又不是我。”

陳哲皺眉，“什麽是我不是我的，他是誰？”

莫商蒼白的唇輕啟，“顧央，他是吾的最後魂魄，吾的命，你們護好他，吾就能護住天下。”

他看向房澤夜，“此事真相世上唯二兩個人知道，房澤夜，你不能說。”

“自當聽命府君。”

“你不是……你不是顧詩昂，你到底是什麽，你是什麽！”

陳哲無法理解他所認識的人為什麽變化的如此覆雜，先是莫商變成前世的顧詩昂，再是顧詩昂變成了什麽府君神，他還能怎麽把自己好不容易適應的身份的人變沒！

莫商走近他們，氣壓瞬間變得很低。

房澤夜按低陳哲的頭，先一步開口：“府君大人，等您取了印璽我們就要去玉衫局，時間怕是不充足。”

莫商勾一下唇，“我是什麽我清楚得很，這不是適應一下新身份嘛，嚇到你們了？

陳哲沒被房澤夜攔住，過去給了莫商胸口一拳，“莫商，顧詩昂，府君大人。”

他聲音有些抖，“我也明白了……”

莫商不在意的一笑平添半分邪氣，“用詐？”

流淚的陳哲搖頭，神情帶著荒涼之色。他推開房澤夜的胳膊，滿含諷刺的喊了一句“府君”後突然冷笑出聲來，“你失策的是我陳言，我同顧詩昂的關系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齷齪，他也不會因為什麽委身於人，這是你唯一猜錯的一點。”

北冥府君恍然大悟，他懊悔地嘆一口氣時雙眼還緊盯陳哲，此刻他的蓮花眼裏瞳眸漆黑深不可測，“那……”

房澤夜擋在陳哲身前，震怒的豹子一般，“你不能傷他！”

此時仿佛將在假初涿山上的一幕反轉，不過這次是莫商要殺陳哲而房澤夜來擋，局勢逆轉的多麽可笑。

莫商紋絲不動，只是將註視陳哲的雙眼改為註視房澤夜，開心的說了句：“那就算了。”

小樹妖呆住了似的，他覺得冥君五官如刻好好看，那一身白衣又飄逸素凈，襯得他比平時還俊秀怡麗。

小樹妖不自主的伸手去摸冥君走動時衣擺黑煙般的殘影，可是被它的寒冷嚇了一跳。

“陳哲。”

陳哲不理他。

“陳哲，”莫商無奈的喊他，“你把秦念緩喚出來。”

房澤夜捅了捅還在生氣的陳哲，被他吼了一句。

“陳小三兒你蹬了鼻子就上臉是不？把他喊出來我跟你們好好解釋。”

陳哲這才不情不願地伸手拿出玉蓮花，可那玉蓮花仿佛是個活物，一骨碌從陳哲手心滾出來摔在地上，那極盡細致精巧的雕件就被摔得四分五裂。

陳哲嚇得不敢動，“不是我，他自己……”

碎片裏飄出一縷黑氣，須臾之間凝成一個身披甲胄的將軍，那人提刀便朝莫商砍過去。

莫商動也沒動，一個眼神就驅使白霧將他捆綁起來。

“你們幾個倔強愚笨還都是急性子，我縱然無能，若是殺人滅口也無不可吧？”莫商從遠處消失，突然像平白無故滴在水裏的墨一樣出現在他們面前，“我的魂魄投錯了胎，投到莫商的身體中了，他的記憶、法力都留給了我，雖然我心裏明明白白知道我有我的身體，但如今我都能接受他的命格，估計代表顧詩昂的魂魄已經消失了。”

就在幾人思考之時莫商悄悄給房澤夜挑了半邊眉毛。

房澤夜接口，“你不是投錯了，是你北冥府君奪舍占了他的身吧！莫末他喊了你二十六年的弟弟！他把你當寶貝寵著！”

這句話如驚雷震得在場所有人一下子沈默不語，陳哲固然傷心，但作為一個記不起前世的正常人莫末應該是最難過的，他的弟弟莫商從出生開始魂魄就被神魂吞噬。

陳哲仔細瞧著莫商的臉覺得怎麽看怎麽不對，按理說他也是關心則亂，平時主要在於一般有莫商在身邊的時候陳哲的腦子就下線了。他其實屬於那種容易沖動的人，不過一旦冷靜下來智商還是能回來的。

“不對不對，”陳哲掏出一盒煙，從中抽出一根點燃但也不抽，“既然你北冥府君帶著顧詩昂的記憶在莫商的身體裏過了二十六年，那和我之前知道的有什麽不一樣？不就是多了個府君的名號嗎？”

莫商再次從他們面前消失又突然出現在懸崖絕壁之上，他周身黑色殘痕墨般洇散消失，留給他們挺拔的背影，“想通了？想通就走吧。”

說完，擡腳邁步的莫商踏在了懸崖之外，看得人心裏焦急萬分。

但莫商現在是北冥府君，神如果不玄虛奇幻一點就太不符合府君的宗旨了——浮誇。

“行啦，虛驚一場，”陳哲拍拍他肩膀。

後者問他，“我從未聽說過北冥府君的名號，我家顧公子是冥界的人嗎？”

陳哲拉著秦念緩的手跟著北冥府君往前走，不去看腳下，“千萬年前世間分三界，天界空有一界之位卻是輪回和循環的代稱，剩下的冥界和人間密不可分，那時妖魔、鬼、人、精怪都同在一處，那時三界有冥君掌管世間安定，後來因為他不慣妖鬼肆意屠戮，劃下冥界同人間的界限並約法三章。

冥君平定三界後神魂羸弱，在人間江河蘊養千年被人尊稱水君，最後入了輪回井……糊弄了我上輩子就開始耍我後半輩子……”

幾人跟在冥君身後踏雲前行，不是他們天賦異稟往下看也不暈高，而是天色昏暗，有陳哲打前陣做示範，他們也有樣學樣擡頭挺胸只盯著冥君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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