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 起先是一片黑。很快，畫面一閃, 陸青青的面容出現。

她手放在身前，十指扣在一起，指尖將皮膚壓出一片白。

光是看著，就能察覺到, 這會兒的陸青青有多焦灼。

林瑯慢吞吞地將視線往上挪, 從手, 到頸, 再到面孔。

她有點驚訝地、又毫不意外地發覺，屏幕裏, 陸青青面上畫著一層淡妝, 遮去了她的憔悴。

當然會“憔悴”了。陸青青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 只要帶著妝容, 林瑯就不會察覺到。但林瑯已經太熟悉她。陸青青總有工作, 但林瑯閑暇很多。她會去看陸青青拍過的戲、參加過得綜藝，看得多了，便很能看透陸青青面上的各種神情。

她以為只要遮住眼下的青黑，粉飾過蒼白的面色, 就能掩去疲態。

但她微微垂下的眼簾, 唇角勉強彎起的弧度，都讓林瑯看的一清二楚。

隔著屏幕, 她都能感受到陸青青這幾天是怎樣難捱。

林瑯的思緒有點飄遠。憔悴的陸青青, 她看到了。那以前呢？她們在一起的時候, 陸青青會怎麽樣？

……陸青青的表情會更加生動、活潑。

她很喜歡從背後抱著林瑯的腰，看她切菜做飯。林瑯私下覺得，陸青青大約很需要“家”的感覺。

想到這點之後，林瑯偶爾會刻意在陸青青面前營造此類氛圍。這很輕松。陸青青空閑的時候很少，林瑯又從小看慣了父母和睦相處的景象。只要在那少有的空閑中，模仿一下父母習慣性對彼此做的小動作，就能收獲女友亮晶晶的眼神。

林瑯曾以此為樂。

但在這一刻，她倏忽意識到：“再也不會有那種樂趣了。”

她有點遺憾。

兩人沈默片刻，那邊傳來一道低低的嗓音，提醒：“青青？”

林瑯意識到，陸青青身邊還有其他人。

這一幕仿佛時空倒轉。

過去的無數個日夜，她們就是這樣，把手機擺在一邊，開著視頻講話。有很多次，講著講著，陸青青實在太困，在林瑯面前睡著。林瑯滿心憐惜，覺得陸青青這樣太辛苦，還是快去休息。她起先也覺得，可以等陸青青在桌上小睡醒啦，再轉移陣地。但陸青青一睡，就陷入黑甜夢境，一時半會兒，根本醒不過來。到最後，林瑯只能打電話叫醒她。

對面那道嗓音又說：“青青，咱們之前說好了的。”

林瑯：“……請問是張琳惜女士嗎？”

她忍不住問。

陸青青身體一顫，擡起頭，看向旁邊的經紀人。張琳惜嘆口氣，眼見林瑯直接把話說開了，陸青青又是這樣子，幹脆準備接過談話的主導權。她原本已經列了一個綱要，陸青青只要照著說下去就行。可就連這種小事，陸青青都辦不好，一副情根深種、分手完全是被迫害的樣子。張琳惜自己也很無奈。但她做習慣惡人了，對此習以為常。

她站起身，準備坐在陸青青身邊。

但陸青青在此刻開口：“等一下……”她看著手機鏡頭外，明顯是在和“其他人”講話。林瑯見了這一幕，在陸青青眼梢看到一絲水光。

她哭了。

青青哭了。

陸青青是林瑯見過的，最愛哭的人。就連她的小外甥女，還完全是個小豆丁、不到林瑯腰高那種，都沒陸青青那麽愛哭。

這麽個小哭包。

兩個人在一起之後，林瑯再想想先前陸青青在飛機上抱著她哭的場景，總覺得心都化掉。

但這都是之前的事情了。

陸青青看經紀人又坐下來，示意自己快講。

她深呼吸了下，鼓起勇氣，看向鏡頭。

她想：“怎麽會。瑯瑯的態度，好像是知道要發生什麽一樣。”這個想法，讓陸青青陷入更深的怔忪。她習慣性咬住下唇，脆弱地、無助地看著手機屏幕。

張琳惜與林瑯一起嘆氣。

林瑯問：“青青，‘在一起’是我說的，你不會想讓我連‘分手’也說了吧？”

陸青青驀然睜大眼睛。

她無比錯愕，像是看到一個冷酷的陌生人。眼裏盛著的淚水再也無法被攏在其中，這會兒驀然流下，打濕了妝容。

陸青青對此不管不顧。

“你——”怎麽知道我要說這個？

她想問話。可話都沒問出來，就哽咽了。

另一邊，張琳惜嘆為觀止。

好吧，坦白說，陸青青和她磨蹭了三天，終於說了實話。這場拉鋸戰，張琳惜打的心力憔悴。但在知道“林瑯”這個名字的時候，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無堅不摧的張琳惜依然眼前一黑。

她沒想到，真沒想到，陸青青居然和一個女人搞上了。

之前某段時間裏，宣傳部的確在賣“晴朗cp”，但陸青青也不用這麽給面子、努力營業吧？

想到這點之後，張琳惜很快聯想更多。林瑯已經很久沒有在圈中活躍過，長期在家摳腳，接不到劇本，最近一次出現在大眾視野中還是因為一個糊不拉幾的網綜。這種人，她和陸青青在一起，是有什麽目的？

張琳惜迅速和公司法務部重新敲定了一遍保密協議。

做完這些，她又擔心陸青青與林瑯溝通不好、稀裏糊塗地又被對方哄走，於是要求在兩人視頻時待在一邊旁聽。當然，不入鏡。

但林瑯的反應還是讓張琳惜驚到。

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段位也太高了吧？”

林瑯深呼吸：“青青，你這個禮拜很奇怪，太奇怪了，我之前還覺得，會不會是自己多想。但視頻一開，你那麽猶豫，我就忽然確定了。”

陸青青打斷她，嗓音裏帶著哭腔：“那個圍巾，為什麽會留下啊？”

林瑯：“？”她懵了，沒聽懂陸青青的話。

陸青青：“就是之前你來酒店看我的時候，帶著的圍巾。”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她們根本不會被張琳惜發現。這個時候，雖然還是異地狀態，可至少會是帶著期待、開開心心。哪裏像現在。

在苦悶之中，更多負面情緒慢慢滋生。陸青青一邊痛恨自己的那些想法，一邊一次次想：“可圍巾到底為什麽會留下？”

有一個念頭呼之欲出。

“如果她——如果瑯瑯是故意的呢？”

她不敢細想下去。她已經足夠痛恨、厭惡自己了。

林瑯花了很長時間，才回憶起來。

她從沙發上站起，在一邊的行李箱裏翻找良久，終於找到了陸青青口中說的東西。

圍巾？

林瑯的鎮定終於有了裂痕。愧疚沖破了她在心中佇起的高壩，將林瑯淹沒其中。

她回到手機前，艱難地、茫然地說：“這個……這不是我的嗎？你之前寄給我，我一直沒有拆封，那天臨走時才匆匆看到，拿出來……這不是我的嗎？”

這一切，如今蒼白的、消瘦的，在千裏之外，靜靜流淚的青青，還有旁邊虎視眈眈的張琳惜——這都是由她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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