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 陸青青也參加過幾次酒局。

她酒量一般般。起初，雖然是兩億文藝片女主、在粉絲面前算一股清流, 但在酒桌上的大佬看來，實在沒什麽特殊。

比她更紅的、更有名氣的女星，都一杯一杯地喝，還要巧笑嫣然地與人打趣。相比之下, 陸青青再不喝, 就實在不識擡舉。

唯一慶幸的是, 她酒量還算不錯, 不至於喝醉出醜。

桌上都是體面人。一雙雙眼睛看著，就真的只是喝一杯、聊聊天, “交個朋友”。參加過幾次之後, 陸青青慢慢放下心, 覺得這個圈子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一些。

她捏著酒杯時, 會想, 外面的八卦小報寫的實在誇張。一頓飯，都能寫成海天盛筵。

但今晚，氣氛似乎有點不同。

一桌人裏，陸青青不是咖位最大、最起眼的一個。她旁邊是兩個江城富商, 時常在新聞上露臉。幾個人聊天, 說的也是商場上的事。

至於張姐特地提到的首富，則坐在另一桌。

陸青青聽著耳畔的話, 偶爾應聲。

她有點放空, 想到林瑯, 在心裏構思起回去以後要對女友說什麽。這天之後，她再有假期，已經是十二月初。

她惆悵，想：“瑯瑯好不容易回一次首都，大概也不會特地待在家裏等我。”

正跑神，忽然聽到旁邊人說：“哎，我之前看你那部片，叫什麽來著？你在上面是不是跳了個舞。”

陸青青回神，擺出營業式笑臉，看著眼前一切。

話不是對她說的，而是對另一個女星。

對方剛剛出道，這回來，還是導演帶著。

導演們拍片，總需要投資商支持。像《雙生》的林導那樣，自己出錢、拉起班子的人，實在是少數。

對方的導演聽了，放下酒杯，笑一笑，對旁邊的女星說：“去跳一個？”

那是個年輕女孩兒，比陸青青還小兩三歲。陸青青看著她，就想到自己大學剛剛畢業的時候。當初，她是不是也這樣青澀？第一次上酒桌的時候，她自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但或許旁人還是看出了什麽？

旁邊有更多人湊趣，讓那女星在空地上表演一段。最後，女星像是被架太高、下不來，只好站起身。

在這種情形中，臉上仍然帶著笑。

旁邊的富商對陸青青舉一下杯子，說：“小陸啊，人家就有點才藝、能在咱們這兒助個興，你要多努力啊，江山代有人才出嘛。”

陸青青眉眼彎了彎，與對方碰杯，笑瞇瞇地說：“您說的是。”

她心中有些憋悶。大冷天，屋內空調開的很高，陸青青有些難言的燥火。

她太討厭此刻的感覺了。

硬要說的話，仿佛在這兒的並不是一群人，說說笑笑，吃一頓飯。而是一個劇場，下面是觀眾，也就是這些講話的富商——其中不乏幾個有名有姓的女企業家，也一個比一個能喝，一副鐵娘子架勢——而舞臺上，則是她們幾個被公司牽線、在投資人與導演面前露臉的女星。

陸青青垂下眼，耳畔是一片鼓掌叫好聲。

等到一頓飯結束，公司派的車在酒店門口接陸青青，司機和她打了電話，確定位置。

張姐與她不是一路，像是還有什麽事要做，這會兒先離開了，讓她一個人去找司機。

陸青青答應下來，覺得這也不是什麽大事。

但她喝的有點多，菜沒吃幾口，胃裏有點不舒服。想了想，還是先去了趟盥洗室。

冰涼的水流潑在臉上，陸青青舒一口氣，舒服了些。

她自我安慰：“好歹是和一群名人吃飯呢。之前那誰，幹脆被拉去陪微商喝酒。”照片在被黑看到，放到微博上，引得一群人嘲笑。

她收拾好自己，拿起包，走出盥洗室。

幾乎是前後腳，旁側的門裏亦走出一個人來。

是剛剛的一個富商。

陸青青一怔，朝對方打招呼：“李總。”

李總臉上一團紅，說起話來，都帶著酒氣。

他叫陸青青的名字：“小陸啊……”

陸青青暗暗皺眉，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客氣地說：“您先忙。司機在門口等，我就先走了——啊！”

她低低地驚呼一聲。

李總拉住陸青青的手腕，看著她，反覆打量：“比電視上漂亮嘛。”

陸青青：“您喝醉了——”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本能地想要掙脫。

李總笑一笑，說：“哎，你怕什麽？我家丫頭挺喜歡看你的劇，叫什麽來著？”似乎是沒想起來，“我跟著看了幾眼，還讓人要過你聯系方式，但後來有事，就耽擱了。”男人打了個酒嗝。

陸青青暗暗倒吸一口冷氣。方才在酒席上，李總坐的位置離她有些遠，她沒想到，在一群看起來體體面面——哪怕只是“看起來”呢——的人裏面，有人喝了這麽多。

李總：“現在時間還早啊，小陸，咱們再去敘一場？”

陸青青皺眉，這一回，她並沒有隱藏自己的情緒，而是直白地說：“您醉了，”比之前語氣硬一些，“還是快點回去休息吧。”

她聽出對方想要什麽。可這種事，難道不是你情我願？圈裏有很多這種情況，有人一時不慎，床照都流出來了，粉絲還在艱難洗地，假裝那不是自家愛豆。

陸青青先前也擔心過，公司會不會在這種事上給自己牽線。

她後來又慢慢放心，領悟出一條真理：“只要自己的商業價值夠大，就不用擔心這種事。”

結果眼下來看，似乎放松太早。

李總睜著一雙醉眼，望著陸青青：“醉什麽啊？”他回頭一看，叫到：“小吳，人呢？”

陸青青艱難地與一個醉鬼掙紮。男女天生的體力差距擺在那裏，她又整天各處亂跑、休息不好，看上去尚且人模人樣，能被拉到桌上當花瓶。實則身體虛的不行，壓根拿不出力氣。

陸青青終於著急了，說：“李總，”她咬著對方的名字，“我司機還在外面等呢。您這樣，不合適吧？”

男洗手間裏又走出來一個中年人，看打扮，再加上他與李總相處的氛圍，似乎是李總秘書。

兩個男人走上來，一時之間又沒有別人來。

陸青青下意識後退、後退，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墻邊。

吳秘書客氣地對陸青青說：“陸小姐，您司機的電話是多少？我們這邊可以和他溝通。或者這樣，我們直接和您的經紀人溝通，請您空出一點時間，來小聚一下。”

陸青青：“……”

她覺得要不然是自己瘋了，要不然是面前的兩個人瘋了。

這還想來硬的啊？

她十分不可思議，望著對方。見吳秘書還是那副客客氣氣地樣子，說：“我們老板，和您公司的老板，關系一直十分親密，您不用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

陸青青被這兩個人圍著，電光石火間，倒是有點明白，對方為什麽這麽有恃無恐。

一句話，就是：“你陸青青還想不想在這個圈子裏混了？”

這年代，的確不流行強來。

但硬的不行，可以來軟的啊。

幾句話下來，一般人也能想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麽。一邊是錦繡前途，一邊是被打壓、被封殺……

但陸青青仍然覺得對方有病，八成思想還停留在上個世紀，真以為自己可以在信息時代為非作歹？

她簽的這家公司雖然一天到晚只會壓榨人，恨不得把陸青青一人劈三分，一年拍五六部劇，再接綜藝、接廣告，拿錢拿到手軟。但說到底，不是為了錢嗎？

她家老板和這位李總關系再好，能比得上陸青青能帶來的收益重要？

就是這位李總本身，他想強來，也得看自己能不能給陸青青老板付夠陸青青的價啊。

他想威脅她、打壓她，還擡出老板恐嚇，但老板願意做這種虧本買賣嗎？

話是這麽說，但陸青青還是有些遲疑。

她眼神一飄，看到一邊的監控攝像頭。

陸某人心中一定。

她對吳秘書說：“不用，我已經很累了。”這話，擺明就是不給對方面子。

但仍然不算撕破臉。

幾句話功夫，李總似乎酒醒了些。他瞇著眼睛，看著陸青青，一臉若有所思，似乎在權衡利弊。

正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老李，你怎麽還在這兒？”

陸青青瞳孔驀然縮小。

又來一個。

還是個臉熟面孔。江城首富，姓盛，盛老板。

趁幾人打招呼的功夫，她從李總、吳秘書的夾擊中溜出些，重新站回走廊中央。

盛老板這會兒才註意到她，朝她略一點頭：“陸小姐。”

陸青青：“盛老板。”她往後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

“哎，聊得好好的，怎麽就要走。”李總別過頭，朝自己的秘書吩咐：“小吳，這樣，你送陸小姐出去，和她司機說清楚，再把陸小姐送我車上……”

陸青青愕然睜眼。這是連臉都不要了？

還是她到底太年輕，見得太少？

陸青青渾身發冷。她想到更多。之前幾次飯局，張姐都是從頭陪到尾。怎麽偏偏這次，她就先走了？

她連勉強的笑都露不出來，心中拼命想著脫身的對策。

突然聽盛老板開口，說：“對了，陸小姐，我聽我家丫頭說，你和她一起拍過戲？”

陸青青：“……？”這又是哪一出？

盛老板說的自家姑娘，她倒是知道是誰。

江清婉嘛。

比她晚出道，第一部 作品就有影後擡轎、多位戲骨當背景板，襯托出她這一個女主角。

連瑯瑯也在《盛世紅妝》裏演了個背景板妃嬪。

起初，江清婉剛火起來，不少人都在猜測，想知道她金主是誰。

後來爆出來，她的確有資本力捧，但捧她的人不是什麽金主，而是她姐、她爸。

這是陸青青無論如何也羨慕不來的。張姐時常和她說這個，說她沒江清婉那種好運氣，只好多努力一些，自己打拼。

話說回來，陸青青還真沒和江清婉一起拍過戲。

李總還是那副醉眼，看看盛老板，再看看陸青青：“喲，還是熟人呢。”

盛老板道：“是啊，陸小姐是我家二丫頭的朋友。”他看了李總一眼，“這樣，我剛剛聽老劉說，他有點事，想和你商量，正找你人呢。還是我來送陸小姐走吧。”

李總躊躇片刻，看看盛老板，似乎察覺到什麽。

半晌，他洩了勁，與面前兩人道別：“那，我去找老張。小吳，打個電話，問問老張人在哪兒。”

陸青青聽完全程，明白過來，這是盛老板在幫自己脫身。

至於緣由，她不知自己該不該細想下去。

真的就像盛老板說的那樣，因為她是自家女兒的朋友？

可明明不是。

李總走了，盛老板看一眼陸青青，道：“陸小姐，走吧，我司機也在門口等。”

陸青青渾身緊繃，跟著走到門口。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什麽話，甚至隔著半米距離。

到了門口，陸青青終於確定：盛老板是真的沒打算做什麽。

她深呼吸，朝對方道謝：“剛才，實在是謝謝您了。”

盛老板這才又看了她一眼，說：“老李喝醉了，陸小姐也別放在心上。”

陸青青知道，這事兒，只能就這樣揭過去。

一直到上了公司的車，她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她從貼身的包裏取出手機，點開微信，猶豫了半天，想，至少要給江清婉道一句謝吧。

但一轉念，又想到，自己沒加江清婉微信。

不止沒加，之前在《盛世紅妝》劇組，她去探班，看江清婉與林瑯關系不錯，還有點——呃，吃醋。

她忐忑地戳林瑯：瑯瑯！我出來了。

陸青青斟酌著，覺得自己是不是最好買點小禮物，表一下心意。

又覺得這是不是太小題大做。沒準盛老板壓根什麽都沒想，就看她為難，又了解自己朋友的品性，所以順手撈一把，再信口找一個借口。

同樣提到女兒，在盛老板那兒，陸青青是自家女兒的朋友——雖然是假的——所以要尊重對待，保持距離。

在李總那兒，陸青青是女兒喜歡的明星，卻能對她滿口花花。

陸青青磨了磨牙，之前的心思又冒上來。

想讓女友安慰自己，又不想讓林瑯擔心。

到最後，只含含糊糊說：唉，遇到一點小麻煩，還好盛老板幫忙解決了。還說我是江清婉的朋友，所以隨手幫個忙。瑯瑯，我是借了你的光呀~[心]

陸青青發完這段話，總覺得哪裏有點別扭。

她打補丁：我還只是喝喝酒，另一個人直接被拉上去跳舞了。

陸青青：好冷啊。想你想你想你。

小冬提前訂了酒店。這晚，陸青青趴在酒店床上，與林瑯聊了許久天，心裏的郁氣終於一掃而空。

她安心入眠。

第二天，知名狗仔在微博爆出一條消息。

@名偵探柯西：L姓女星與某富豪夜會酒店……[哆啦A夢吃驚]周一見[思索][思索][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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