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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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飛走到最裏面的院落,院門虛掩著,她雖然看不到裏面的景象,但直覺告訴她雨化田就在裏面。她深吸了口氣,推門邁了進去。

院裏有幾棵梅樹,但現在不是梅花花季,枝頭光禿禿的,樹下擺了張榻屏,雨化田沒穿飛魚服,只一身白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柳絮飛見他衣袖上有柳葉刺繡,知是她送的那件。他臉色煞白,一頭長發自然披下,與背後的梅樹相得益彰,顯得更加孤寂。

四周靜悄悄地,一個外人也沒有,柳絮飛仿佛能聽到自己呼吸和心跳的聲音。她有些恍惚,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就像她初見他時那樣。她上前幾步,沈默了一會,柔聲開口:“你怎樣了?”

這是兩人宮中重遇以來,柳絮飛第一次用“你”而不是用“雨督主”“雨大人”來稱呼雨化田,雨化田微微睜開眼睛,沒有看她,也沒有回答。

柳絮飛覺得兩人間的空氣都要凝固了,看雨化田臉上,又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她討厭他這幅樣子,什麽都藏在心裏,什麽都不願主動說出,什麽都讓別人去猜。她換了種恭恭敬敬的語氣,說:“雨大人,民女僭越了,這次來是念及大人這段日子對長定宮的照顧,又聽說大人受了傷,特來看望。請大人安心養傷,民女先告退了。”

雨化田緩緩道:“柳姑娘,你三更半夜嚷著要來看我,一路勞師動眾,現下沒說兩句就要走,我兩真的到了這種無話可談的地步嗎?”

柳絮飛覺得雨化田真是無理取鬧,好好問他他不回答,恭敬問他他又不滿意,眼下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從來就左右不是人。她緊緊握了握拳頭,熱血上湧,快步走到雨化田面前,說:“我是來看你腳斷了沒有,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雨化田擡頭望她,嘴角漸漸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在他臉上越擴越大。她不明白他有何可笑,轉身就走,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他說:“大夫說我這段時間休息夠了,腿沒事,不過也要多練習走動,畢竟骨頭剛接上。”他也不管柳絮飛願不願意,借著她手臂的力站了起來,說:“你扶我。”

這人是摔了雙腿還是摔了腦袋,以前怎麽沒發現他臉皮如此之厚?柳絮飛扁扁嘴,不情願地把他推開,但他的手勁很大,緊緊拉著她的右手不讓她抽身。她無計可施,只能由著他靠著自己借力,在院子裏慢慢踱步。

在踱到第三圈時,柳絮飛瞄了雨化田一眼,見他若有所思地帶著笑容。那笑與他往常的皮笑肉不笑不同,竟像是內心真實情感的流露,她好奇問道:“想什麽呢?”

雨化田停下腳步,說:“柳姑娘,你不覺這場景似曾相似嗎?”

當初在黑雪嶺兩人攙扶著逃命的日子,確實與現在有幾分相似。她脫口而出道:“唯一不同的是,那時你還不是雨督主。”

雨化田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他靜靜地站了一會,說:“我累了,柳姑娘借個肩膀我靠靠。”

柳絮飛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雨化田一把抱在懷裏。他站直時要比她高出大半個頭,現在他把下巴擱在她的肩上,看上去的確是累了想找人靠一下罷了。六月盛夏,徐徐的夜風伴著雨化田的氣息打在柳絮飛的後頸上,她有些情迷意亂,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別動”,雨化田把她抱得更緊,一字一頓道:“我很後悔。”

柳絮飛一時很難把這四個字與雨化田聯系起來。她不是沒聽過他的道歉,卻從未聽過他言後悔,他也會有後悔之事嗎?他後悔的是以前對她愛理不理的?還是當初別離?亦或是與萬貴妃之事?她問:“督主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有何可悔?”

雨化田輕笑一聲,說:“我做事一向計劃周全,這次出了岔子。”

柳絮飛心跳忽然加速,雙眼不知看去哪裏。過了半天,雨化田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你”。

反正雨化田也看不到她現在的表情,她的臉上漾起一個得勝的笑容,聲音卻仍然波瀾不驚:“督主是唯吾獨尊之人,豈可讓計劃外的事情發生?”

雨化田聽她雖然仍是一口一個“督主”,話裏卻滿是戲謔之意。她漸漸放下防備,他也不打算隱瞞,承認道:“我動過殺機。”

柳絮飛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心想:“好啊,我是你救命恩人,原來你真的是想殺了我。”

雨化田接著補充,“還不止一次。”

柳絮飛聽得眼睛都大了,她剛想推開雨化田,他又說:“後面終究是……”

終究是狠不下心,下不了手吧。柳絮飛心中冷笑。

雨化田卻說:“不必了。”

柳絮飛對這句話很是不滿,認為這是雨化田吃定她的節奏,說:“什麽叫做‘後面終究是不必殺我’?我柳絮飛最是兩面三刀、貪生怕死之人,哪天我被人抓去嚴刑拷打,保不齊就把你供出來了。”

雨化田用修長的手指卷著她的長發,說:“有我在,誰敢動你?”

柳絮飛仍不服氣,說:“說不準我哪天心情不好,也會……”

“我信的人寥寥無幾,你是一個”,雨化田沒有給她繼續往下說的機會。

像雨化田這樣的人,想殺他的人估計成千上萬,他卻讓她掌握了一個可以讓他萬劫不覆的秘密,她怎會辜負他的信任?她心頭一陣感動,咬咬唇,壯著膽子雙手環上他的腰身,輕輕喚道:“雨無正……”

她總算肯給他回應了,雨化田心中這些天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下,他“嗯”了一聲,對她接下來的話滿心期待,心想這女人分開多天,怎麽樣都要說上兩句心裏話吧。

誰知她問:“我們還要在這兒站多久?”

雨化田真想一掌拍死這個女人。他稍稍拉開與她的距離,說:“你累了?我讓人送你回宮。”

柳絮飛擡頭看了看天,眨眨眼睛,小聲說:“宮門落了鑰,我現在不好回去,無正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雨化田低頭看她,假裝不屑地說:“看在你以前收留過我的份上,我今晚就收留你,也算是禮尚往來了。”

柳絮飛心花怒放,那個她熟悉的雨無正又回來了,她認為兩人已經很熟絡了,很自然地去挽雨化田的手臂,把他扶進裏屋。

雨化田讓她在大廳稍等,獨自進了臥室。柳絮飛打量起這間房子來,廳內全用楠木,此外沒有多餘裝飾,看上去雖然簡單古樸,卻少了些雅韻。

她信步踱進書房,見他書架上的書大多是兵法治國、地理史書幾類,倒是與她挺有共同話題。她看到他的書桌上放了一沓宣紙,不經意間掃了眼,最上面那張寫了三行字,“梨花淡白柳深青、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但“梨花淡白柳深青”“惆悵東欄一株雪”兩句間留了一塊空白,像缺了什麽似的。

她用筆蘸了墨,於那空隙間寫下“柳絮飛時花滿城”七字,正是當初她向雨化田介紹姓名時所吟詩句,沒想到他一直謹記於心。她把那紙抽了出來,拿在手上欣賞一番,她的字體雋秀飄逸,雖與原來三行風骨勁挺之字大不一樣,放在一起卻相得益彰,她越瞧越滿意,絲毫沒發現後面站了個人。

雨化田輕咳一聲,問:“為何亂翻我東西?”

柳絮飛把那字放下,漫不經心地說:“我看你這空了一塊,想你該是不識字呢。”

“無正確實不識,只能一直丟空,今天謝柳姑娘贈字了。”雨化田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說:“投桃報李,無正剛好也有一物要贈予柳姑娘。”

柳絮飛低頭一看,他手上是個不大的錦盒,甚是精美,她欣喜地接過,放在耳邊搖了搖,問:“送我的?裏面是什麽?”

雨化田微微一笑,說:“打開看看。”

柳絮飛心中一甜,這算是雨化田第一次正式送她禮物,不像之前那寶石枕、粉烏草,都送得偷偷摸摸的。

她滿懷期待地打開,裏面是一對紅珊瑚鏤空鐲,她一眼就認出是以前當掉買馬車的那對。她有種失而覆得的感覺,拿在手上細細把玩。

雨化田見她愛不釋手的樣子,說:“這可是費了一番周折才找回來,你可別再當掉了。”

柳絮飛傻笑著把手伸到他面前,說:“無正,這可是當初為了你才當掉的。現在物歸原主,你可要給我戴上。”

雨化田把柳絮飛衣袖卷起,從她手中接過手鐲,小心翼翼地給她戴上。柳絮飛看他那認真的樣子,心中歡喜得很。她一邊轉動著手鐲,一邊問:“如果今晚我不懂找素慧容幫我溜出宮怎麽辦啊?你連鐲子都準備好了。”

“你大智慧沒有,小聰明一堆。不難看出哪些是我安排進長定宮的人。”雨化田也低頭看著手鐲,“何況這鐲子,我本來沒想著送回給你,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

柳絮飛已經習慣他這種有話不好好說,非要拐彎抹角到最後把自己也繞進去的說話方式,她說:“你言下之意,就是我如果不進宮的話,你也不打算再去廣州找我,春節那次別離,就是天各一方了?”

雨化田點頭稱是。

柳絮飛故意在他面前晃動著手鐲,說:“那你還留著這手鐲幹什麽?睹物思人?見景生情?觸目興嘆?”

雨化田不喜歡別人看穿他的內心,即使是在柳絮飛面前,也不願意被她調侃地說出他的真實想法。他背過身去,不再言語。柳絮飛偏要糾正他這點,他在別人面前裝模作樣就罷了,怎麽在她面前也端著架子?這樣活著,累不累啊。

她繞到雨化田跟前,叫他:“雨大人?”他把視線別開,沒有回答。

她又喚:“雨督主?”他還是沒有反應。

她觀察著他的表情,說:“雨公公?”

雨化田最不喜歡別人這樣叫他,更何況這是出自柳絮飛之口,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柳絮飛卻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說:“你不喜歡我這樣喚你,那我也不喜歡你稱呼我為‘柳姑娘’。”

雨化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他的雙眼,有個名字在他心裏已經翻來覆去地念叨了許多遍,但一直沒有機會叫出口。他重新擡眼看她,把那名字念了出來,“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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