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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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飛昏昏沈沈地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來時,還是那個山洞,雨化田身上只穿了件中衣,他坐在火堆旁,面無表情地往火裏添加樹枝。她低頭一看,他的外衣不知何時披到了她的身上。她坐起身,甩了甩昏沈沈的頭,問:“我睡了多久?”

“一天。”他的聲音仍然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實在難以把他與昏迷中聽到的那把溫柔聲音聯系在一起。她深深呼吸幾口氣,滿是感激地說:“多謝無正照顧。”

雨化田沒有看她,抓起一把樹枝扔進火裏,火苗一下子竄得老高,他說:“你腦袋燒壞了吧?你自己在那睡了一天,我什麽都沒做。”

柳絮飛摸摸額頭,尚有餘熱。這個差點扭斷自己手腕的人,自己怎麽可能用“溫柔”形容他?她果然是發燒燒壞腦袋了。

她往火堆挪近了些,問:“無正今天吃了什麽?”不等他回答,她又用目光在他周圍搜查了一番,說:“昨天的果子還有剩的麽?給我吃點,我餓了。”她看到他身旁有塊樹葉包著的東西,鼓鼓囊囊地,她指著那包東西,好奇地問:“那是什麽?”

雨化田一邊撥弄著火堆,一邊回答她:“柳姑娘身體抱恙躺了一天,無正可不能讓自己挨餓,趁著日頭出去轉了一圈,有只雪兔不知死活,撞到我手上來了。”

柳絮飛總算聽明白了,這人平時看著高高在上、冷若冰霜,實際是個傲嬌的主,明明是他做的事,他不想認時打死都不會認。不認就不認罷,有肉吃就行,她笑嘻嘻地坐近她,伸手去拿那包東西,他卻一把把她的手打開,冷冷地說:“我說了給你麽?”

二十多天相處下來,柳絮飛哪能分不清他何時真怒,何時假惱。她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兩眼巴巴地看著他,說:“無正,你看我有病在身,又冷又餓,你給我吃一點好不好?”見他不為所動,她又扭了扭右手手腕,說:“我昨天傷到了,現在還沒好,要吃點肉補一下。”

雨化田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似笑非笑地說:“給你留個了兔腿,剛好以形補形。”趁著他側過身子的空當,柳絮飛如餓狼捕食,一把拿起那包東西。她如獲珍寶地捧在手上,感到溫度剛好,她滿心歡喜地打開,一股烤肉的味道撲面而來。那兔腿色澤誘人,看來火候掌握得剛剛好。她咬了一口,咀嚼幾下吞了下去,然後又是一口,不一會手上的兔腿就只剩一個骨架了。

雨化田斜眼看著她,表情很是嫌棄,他問:“柳姑娘吃得如此猴急,味道很好麽?”柳絮飛舔舔嘴,說:“我太餓了,你給什麽我都吃下去了,味道麽?哪裏來得及細細品味。”她的表情甚是委屈,“兔子都有四條腿呢,無正怎麽不多留條腿給我?如果多一條腿,我就能夠慢慢嘗清楚了。”

見她如此無賴,雨化田冷笑著說:“柳姑娘,不妨告訴你,無正不良於行,哪裏能抓兔子,剛才給你吃的,不過是只老鼠罷了。怕你不吃,才出此下策,對你撒了個謊。”柳絮飛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她忽地站起來,跑到洞口扣起喉嚨,勢必要將胃裏的東西全部翻江倒海全部吐出來。

雨化田看她反應如此之大,知道自己玩笑開大了,她有病在身,身體經不起如此折騰。他把她拉回洞裏,說:“你不是自詡聰明麽?怎麽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他又拿出一包東西,在她面前展開,說:“你當我真是饑不擇食,連老鼠都不放過麽?這是另一條腿,你可還吃得下?”

柳絮飛收回作嘔反胃的樣子,立刻喜笑顏開,她接過兔腿,轉過身邊吃邊小聲說:“你不是自詡聰明麽?怎麽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雨化田此刻的表情,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柳絮飛休息了一天,又吃了兔腿,精神好了許多。她感激雨化田照顧了生病的自己,對他的脾氣更是耐心忍讓。兩人相互扶持翻過幾個山頭,往南行了一天一夜,眼看前面就是田洋鎮了。

“你還是別進鎮了。”柳絮飛忽然拉住雨化田的手臂,腳步也停了下來。

雨化田沈靜地看了她一眼,問:“嗯?”

柳絮飛說:“我們能想到走田洋,女真人說不定也想到了。我擔心他們安排了人在田洋鎮裏,萬一來出請君入甕,我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頓了一下,她故作老成道,“我常聽人說,江湖險惡。我們還是小心點好。”

雨化田心計頗深,柳絮飛能想到的事情他早已考慮,不過他心氣極高,根本沒把女真人放在眼內。上次黑雪嶺遇險是他沒有準備,同樣的錯誤他不會再犯第二次。但現在柳絮飛已經提出來了,他幹脆由她張羅,自己也樂得清靜。他說:“柳姑娘以為,我們該如何是好?說起來無正確實沒有多少江湖行走的經驗,全聽柳姑娘安排。”

柳絮飛見雨化田一副虛心請教的樣子,心中一陣得意。她考慮了一會,說:“你在鎮外的土地廟等我,我去張羅一輛馬車,再回來找你匯合。你看這樣行嗎?”

雨化田點點頭,補充道:“如此甚好,無正還有一個請求。我與幾個關外人士有點交情,相約彼此有難可尋對方幫助。不過他們的活動範圍不固定,可能是田洋鎮,也可能不在。我們約好,若要聯系對方,可以去當地最大的茶館墻角留個記號。柳姑娘能幫無正傳個信嗎?”

柳絮飛說:“當然沒有問題,不知道無正要畫的是什麽標記?”

雨化田拿手杖在地上畫了一把撐開的傘的記號,等柳絮飛記清楚了,又用腳擦去。柳絮飛知這記號於他非常重要,牢牢記在心裏,便往田洋鎮去了。

田洋鎮地處丹東南部,為四方道路匯集之樞紐所在,各地貨物集散於此,規模自是黑雪鎮所不能比。街上小販走客轎夫熙熙嚷嚷,好不熱鬧。要是平時,柳絮飛肯定要小住幾天,再閑逛一翻開開眼界,但現在事情緊急,她一進鎮就去茶館墻角留了記號,又打聽了車坊的方向。

柳絮飛相中了兩匹高頭大馬和一輛馬車,她招手叫了夥計過來,問:“一共多少錢?”

那夥計看她灰頭土臉,一身樸素,不像有錢女子打扮,以為她只是問來了解下行情,便懶洋洋地伸出兩根指頭,

柳絮飛不明所以,也學著他的樣子伸出兩根手指,問:“二十兩?”

果然是不識貨的大鄉裏。那夥計哂笑道:“二十兩只能買一條馬尾巴。”

柳絮飛心裏一咯噔:“二百兩?這麽貴?也不知道身上錢還夠不夠。”她掏出錢袋,那盤纏在黑雪鎮時已用得七七八八了,她把銀子全部倒在手上,也不過四十兩而已,當真是只能買兩條馬尾巴。

她面有難色,好聲好氣問道:“小哥,能不能便宜些?我急用。”

那夥計擺擺手,說:“我這已經是虧本生意了,要是賤賣給你,掌櫃的回來定要削死我。”他上下打量著柳絮飛,說:“如果你真的急用,我這還有兩匹便宜的,你跟我來。”

柳絮飛見那夥計推薦的兩匹便宜馬,身材矮小,毛色沒有光澤,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不說日行千裏了,五百裏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再看那馬車,又小又破,還有一陣黴味。她一心想著雨化田的喜好,眼前浮現出了他那副挑剔的樣子。她狠了狠心,說:“我不要這個,你就給我看中那個罷,你收拾幹凈好馬匹,我一刻鐘後回去取。”

當雨化田正坐在土地廟中閉目養神時,忽然聽到廟外傳來一陣零碎的馬蹄聲,接著一聲吆喝把馬停了下來,那把熟悉的聲音就傳了進來,“走了走了,雨無正,我把馬買回來了。”

雨化田出門一看,只見兩匹色澤紅亮的高頭大馬,正刨著腳下的軟泥打著響鼻,柳絮飛正坐在馬夫的位置上,笑著看著他。他繞著馬車轉了一圈,目光灼灼地盯著柳絮飛,問:“這馬不便宜吧?你哪來那麽多錢?”

柳絮飛並不擅長說謊,又未料到雨化田有此一問,她急中生智,一拍錢袋的位置,大方道:“我還有錢,而且這馬也不算貴啊!”

雨化田曾任禦馬監掌印,統領禁兵,對各種馬的品性、價格可謂了如指掌。他掃到柳絮飛不自覺地把手藏在背後,命令道:“手拿出來。”

柳絮飛不知他如何看出端倪,只好裝出一副著急的樣子,說:“我在鎮上看到一隊女真士兵,怕是很快就追過來了。趕緊上車走吧!”

雨化田置若罔聞,腳下不動,雙眼仍盯著她背後的方向,柳絮飛沒有他法,抿了抿唇,把手伸到他跟前。

雨化田看了一眼,說:“袖子扯高點。”

柳絮飛疑惑地看著雨化田,心想:“這人難不成一直跟蹤我?怎麽好像什麽都在他掌握之中?”見他目光寒冷,她只能不情願地露出手腕。那手上白晃晃的,什麽都沒有。

雨化田臉色一沈,問:“你那鐲子哪去了?”雨化田口中的鐲子,是柳絮飛十六歲生辰時,姐姐柳映雪所送的一對紅珊瑚鏤空鐲,她喜歡得很,一直戴在手上。雨化田與她相處了二十多天,怎會不知?眼下不知所蹤,那馬車又價格不菲,雨化田自然猜到柳絮飛以物換物去了。

柳絮飛見瞞不過雨化田,幹脆直接承認,說:“我拿去當鋪當去了。一路走來,什麽都要用錢,你又挑三揀四的,我哪裏變得出那麽多錢。難不成我去搶麽?”她越說越小聲,“我身上沒多少盤纏了,我要留點錢買肉吃。”

雨化田撇了她一眼,說:“你那鐲子不是常品,我看你換了買肉,是要買一頭大象吃吧?”

柳絮飛說:“是是是,我餓死了,給我一頭大象我都能吃下,不過聽說大象的肉不好吃,又老又硬,我還是對雞腿比較感興趣。”她一邊說著,一邊跳下馬車要扶雨化田上車,雨化田側身一閃,不露痕跡地避開,一手用力,整個人就撐進車廂了。

柳絮飛剛想坐上車夫的位置,卻聽到雨化田對她說:“柳姑娘,能否撿點石頭給我?”她隔著簾子,看不到雨化田的表情,不知道他要石頭做什麽,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耍她,茫然地站在原地。雨化田聽外面沒有動靜,補充道:“路上無聊,正好練練手。”

真是怪人!柳絮飛暗罵了一聲,依言挑了幾塊光滑的石頭給雨化田,他卻說:“不夠,再撿。”柳絮飛扁扁嘴,只好又去撿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石頭放在他腳邊。他目光冷峻,一直看著那堆石頭的數目達到了他的要求,才開口說:“可以了。”

柳絮飛見一切就緒,跳上馬車,“駕”了一聲,揚起鞭子甩在馬身。那馬得到了主人的命令,嘶鳴一聲沿著山路跑去。柳絮飛坐在馬車外,手握韁繩,回想著車坊夥計教她的駕車方法。其實她當了那手鐲,買馬車剩餘的錢還能請個車夫,可是想到雨化田不願見生人,她只好親自上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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