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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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化田運氣不錯,大難不死,又沒有因受傷引起的迸發癥。他的身體恢覆得不錯,現在大腿上的傷口已經結痂,還開始長出新肉。雖然沒有請大夫醫治雙腿,但膝蓋覆原得當,休息充分的話,重新行走指日可待。

此刻,他正坐在床上閉目養神,聽見有人推門進來。他從腳步聲就能判斷來者何人,猜她又是來找他說話的,並不睜眼。

柳絮飛在他身旁靜靜站了一會,陽光從門外進來灑在他身上,她的五官沐浴在陽光中,顯得更加柔美。他面容沈靜,已恢覆到白裏透紅的膚色,看上去就像一尊廟裏的菩薩。美中不足的是,他長發披肩,那久未打理的長發沾了不少汙跡,破壞了總體的和諧。

柳絮飛知道他有潔癖,習慣用手帕,飯前飯後都要洗臉洗手,碗筷茶杯從不與人混用。她掂量著手頭上的銀兩還有剩餘,給他用的東西都是下山新買回來的。

如此講究之人,一直披頭散發,定會非常難受。前些日子,她擔心他的傷口碰水發炎,給他擦身都是粗略而過,眼下他身體逐漸恢覆,可以適當清洗身子。於是她問:“無正想要梳洗頭發嗎?”

雨化田遲疑地睜開雙眼,見她滿臉善意地看著自己。他以往在宮中行走,異常註意外表。那是因為宮中當差規矩甚多,比如當奴才的要沐浴更衣才能服侍主子。若有半點不潔,主子可以隨意責罰。想想從落難至今,他的確有一段時間沒有好好梳洗了,屋內也沒有鏡子,他甚至連自己現在什麽模樣都不得而知。他點點頭,說:“有勞柳姑娘了。”

柳絮飛來自廣州府,那裏氣候濕熱,人們容易出汗,家家戶戶都備有大量皂莢,基本上天天或者隔天洗澡。她把這個習慣帶到了北方,上黑雪嶺也背了一大包皂莢,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她把皂莢的皮剝掉,取出皂莢肉放進熱水泡煮,浸出有效成分,制成一鍋皂莢水。她學著從前婢女照顧她的樣子,用浸透了皂莢水的手巾為他打濕頭發,又把發上的汙跡全部清除,他的發質很好,甚至比女人的更加柔順,摸上去就如絲綢般,看得出他平時很註意保養。

在她的認知當中,男人應該是粗狂而不修篇幅的,他之所以如此註意外表,大概是因為生計困難,要靠出賣色相卻討好那些達官貴人吧。哎,他從小生活定是很苦,否則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有誰會願意在大好年華出賣色相?更何況是一個男子。

柳絮飛滿腦子的天馬行空,雙手卻沒有停下,她換了一盆清水為他梳洗,再用手巾輕輕擦幹。她偷偷看了看他的側臉,當真是素面如玉,俊美絕倫。她柔聲道:“我幫你把頭發挽起好嗎?”

她見他微微點了點頭,拿起梳子比劃了下,把他頭發整齊束起,再系上一條簡簡單單的頭繩。守林人沒有在屋裏準備鏡子,她便讓他看水裏的倒影。

這還是雨化田受傷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模樣。他的面容有些憔悴,眼睛下方有兩塊青影,這是這段時間沒有休息好的結果。本來潔白光滑的下巴,長出了一圈胡渣,摸上去有點刺手,喉結也微微凸起。

他入宮時年紀尚幼,身體還未發育;成年後為了掩飾身份,一直都是讓心腹太醫給他開藥抑制雄性特征,他常年吃藥,外表看上去與一般去了勢的太監無異。這段時間他身邊沒帶著藥,停藥後男性特征才逐漸顯現出來。說起來,他還是頭回見到自己此番模樣。他看著水中的自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仿如隔世。

柳絮飛看他正在發呆,也不知道他滿不滿意她的勞動成果,她舉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說:“這還是我第一次幫人梳洗,無正覺得怎麽樣?”

雨化田的思緒一下子拉了回來,從沒有人看過他這個樣子。看過的人,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他擡眼看她,目露兇光。

柳絮飛沒想到他是這種反應,有點被嚇到了,訕訕問他:“我哪裏做得不好了?你不滿意嗎?”

現在還不是殺她的時候,至少要等雙腿能走路了再說。雨化田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殺氣已消失殆盡。他說:“我累了,想要休息。”

“你……”,半句感謝沒有,又來拒人於千裏之外。柳絮飛心中委屈,還想說些什麽,但看到他那副冷若冰霜的樣子,終是什麽也沒說,收拾東西出院子去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右手托腮,回想著他梳洗前後的樣子,琢磨了半天是哪裏出了問題,最後她得出結論——雨無正以前長期被人虐待,造成了他心理扭曲、脾氣古怪、陰晴不定。想通了她也不和他計較,幹脆趁著天氣放晴,一溜煙地又下山了。

黑雪鎮是個典型的邊陲小鎮,鎮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又地處山區,物資匱乏,居民基本上是自給自足。幸虧黑雪嶺資源豐富,每個季節都會有游商上門向居民采購當地特產,那些游商不做單程生意,他們也順便帶來一些當地沒有的東西賣給居民,比如耳環、唇脂等女子所用之物。

那些裝扮之物質量很是一般,在中原賣不起價。但游商精明得很,他們抓住黑雪嶺居民大多沒見過世面的弱點,往往用這種東西低價換取了居民手中的人參、鹿茸、靈芝。

柳絮飛站在一個游商的小攤前,攤上擺的是攤主從中原帶來的頭繩、發簪等物,她比價了一番,選了兩條頭繩,又拿起一根玉質簪子,想想雨化田也許能用得上。她問那攤主:“這要多少?”

那攤主是中原來的游商,以為柳絮飛是黑雪鎮上的居民,便拿出那套哄騙當地人的伎倆,說:“姑娘真有眼光,這簪子是中原最為流行的。你看那做工,細致得很,往頭上一別,立刻襯的人俊俏非凡。我看與姑娘有緣,就收您二兩銀子吧。”

二兩銀子,可買四石糧食,夠普通家庭吃上一段時間了。柳絮飛笑笑,說:“你唬我麽?這簪子雖然是玉制的,但這玉劣等,不夠通透,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應急用一下倒是可以。你山長水遠從中原來這黑雪鎮,我算上你路途成本,也不可能賣到二兩銀子那麽高。你給個實價吧。”

那攤主看這姑娘是識貨之人,不好糊弄過去,摸摸腦袋,說:“我看姑娘您也是買給心上人的吧,也不差那麽點錢啊!”

什麽心上人?柳絮飛臉上一變,把簪子放下,說:“本姑娘買來玩著的,現在沒興致,不買了。”說完她調頭就走。

攤主眼見生意就要付諸東流了,趕緊諂媚地叫住她:“姑娘您說多少就多少吧,要不給您折個半價吧。”

柳絮飛知道這價格還是虛高,但已經比開價要合理多了,當下也不再討價還價,付了錢取了簪子回山裏去了。

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她才風塵仆仆地趕回小屋,她見雨化田雙眼緊閉,入定似地坐在床上。她雙手背在身後,輕手輕腳地走向他。忽然,她從衣袖裏抽出了一樣東西,就要向雨化田的頭上紮去。

雨化田武功修為極高,雖然腳傷未愈,其它感官卻一如既往地敏銳。他忽地睜開眼睛,趕在柳絮飛碰到他腦袋前,一把狠狠抓住她的右手。

柳絮飛不懂武功,根本來不及閃開,她還沒反應過來,右手就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她勃然大怒,說:“你幹什麽?放手!”

“啪”的一聲,她手中東西隨即掉在了地板上。雨化田低頭一看,是根色澤普通的玉簪,不算上好之物,但在關外之地也屬難得一見。那玉簪從高處落下,碰上硬邦邦的地板,已經斷成兩截。

原來她並非害我,只是想贈我此物。雨化田松了一口氣,一邊放開抓住她的手,一邊解釋:“剛才……”但話還沒說完,柳絮飛已經拂袖而去了。

他等了好久,柳絮飛都沒再踏進這個房間。月上樹梢,他坐在床上,看到那兩根斷簪靜靜地躺在床邊的地板上,沈浸在朦朧的月光中尤為刺眼,他心有不快,把身體挪到床邊,彎腰俯身拾起。正在此時,柳絮飛推門進來了,他立刻把斷簪握在手中,藏進被子裏。

柳絮飛看了眼雨化田,並沒有把手中的面碗直接遞給他,而是放到一個他能夠得著的地方,又退後了一步,才說:“坐得這麽出,摔下來可沒人敢扶。”他剛想搭話,她卻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柳絮飛一如既往地來給雨化田送飯送藥,卻全程沒與他說一句話,也連看都懶得看他,全當他透明。她給他大腿傷口換藥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右手一直背在身後。

當她轉身的時候,雨化田終於看到了她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顯眼的烏青,是被他昨天誤傷所致。他知道自己手勁有多大,一把把人手腕扭斷不是沒試過的事。她弱骨纖纖,這次怕是被傷得使不上力了。

雨化田想叫住她道個歉,但以往飛揚跋扈慣了,即使他有錯在身,也是手下人搶著認錯的份,哪有他服軟的先例。他幾番欲言又止,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出門去了,兩人關系跌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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