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瘦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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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柳絮飛離開後,雨化田悄然睜開了眼睛,其實昨天她在山裏給他點火取暖時,他就重新有了知覺,只是傷勢太重,整個人迷迷糊糊地,又不確定救他的是什麽人,幹脆一直不動。

昨天被她用藤網拖回家時,他的情況確實不太好,整個人陷進了夢魘,雲裏霧裏不知身在何處,一時眼前出現的是萬貴妃那張濃妝艷抹異常惡心的臉,一時又是那個被文武百官高呼擁戴的懦弱天子,還有那個心腸毒辣想置他於死地的東廠廠督萬喻樓……他想揮走這些幻影,卻失望地發現雙手被捆,無法掙脫。

那些他殺過的人也紛紛出現,他們變成了厲鬼,包圍著他,拉扯著他,要他納命。當他以為他就要被這些冤鬼扯下十八層地獄時,他聽到了一把故作兇狠的女聲,居然命令他不準死,再怎樣痛苦都要撐下去。那個女人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她的一時氣話竟在生死之間拉了他一把。

後面他又聽到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她開始軟軟地唱起雜劇。他在宮裏侍奉萬貴妃時,經常候在她身後陪她聽戲,他聽了一會,就知道她唱的是那出《崔鶯鶯待月西廂記》。她的聲音與宮裏請來的戲班相比差得多了,她卻完全沒有自知之明,唱得不亦樂乎,甚至一人分飾好幾個角色。

他微微睜開眼睛,看到天上掛著一輪皎潔的明月,月光照在山中的積雪上,整座山嶺像披上了一層銀沙。那女人的歌聲明明稱不上動聽,但此情此景,他聽著竟是無比的受用。他重新閉上眼睛,嘴上露出一抹罕見的微笑。他還活著啊!

那女人笨手笨腳地把他拖回了家,又給他清潔身子、換衣穿衣,她的動作毫不熟練,一看就是沒服侍過人的大小姐做派,真不知她為何會出現在這窮山峻嶺。她為他處理傷口時,他確實很疼,但這與他從小受的苦相比,根本就算不上什麽。所以縱使他從頭到尾都清醒著,卻沒有哼過一聲,看上去就像一直昏迷。

他不是個有恩必報之人,那女人既然已經看到了他的身子,知曉了他的秘密,就非死不可。即使她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卻不能不防備著女真和東廠的人順勢摸上門來,萬一她再落到東廠手上,他的秘密就等同公諸於世,別說性命難保,怕是連個全屍都留不住。但眼下他不能行走,生活不便,現在還不是殺她的時候。

西廠的番子暫時聯系不上,要想個辦法傳遞信息出去。他正思索著接下來的布局,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他仔細辨認,那步伐沈重,不像懂武功的人,而且從聲音判斷,只有一個來人。他咪起雙眼,從眼縫裏看到了她的身影,還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是淡淡草藥又夾雜著香噴噴的熟肉味道。

柳絮飛知道他在假睡,也不和他客氣,重重地推了下他,“該醒了!”

雨化田知道再也裝不下去,睜開雙眼正對上她那張不施粉黛的清秀臉蛋,她的眼神如同一泓清泉,明晃晃的笑容讓他有點暈眩。他立刻把眼睛閉上,定了定心神,再睜眼又是一臉冷漠。

柳絮飛猜測他是受過傷害,戒備心太重,不輕易相信別人,對付這種人一定得有耐心,循循善誘。她微笑著說:“你昨天到現在都沒吃過什麽東西,身體又虛弱,該是進補一下。”說著,她像變戲法一樣從身後拿出一個食盒,打開蓋子推到他跟前,裏面裝了肉食,他卻厭惡地把頭扭向墻壁。

真是不知好歹的家夥!柳絮飛剛想發火,轉念又想:“算了,看他可憐的份上,我不和他計較。說起來我都十天半個月沒吃過肉了,他不吃,幹脆全部便宜本姑娘!但他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粥不吃,肉不吃,總不能因絕食再死一次吧?”她耐住性子,問:“那你想吃什麽?”

“一碗素面。”雨化田盯著房梁,淡淡說道。

柳絮飛嗤笑一聲,“那還不簡單”,又擔心這人挑三揀四,補充道:“不管我煮成什麽樣子,面煮好了你就多少吃一點行不?”雨化田沒有回答她,只是眨了下眼睛。

柳絮飛與他相處下來,也多少摸出了些門道,知道這是他發出的默認訊號,便提起食盒和草藥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她端了兩碗面回來,一碗上面放著兩只大雞腿,一碗則是清湯掛面,素得一點油都沒有。

柳絮飛知道這人要強,也不主動扶他,只一邊道:“面好了,起來吃吧”,一邊把手臂伸到他胸前。

雨化田明白她的用意,一手扶墻,一手不經意地借著她手臂的力量,吃力地蹭坐起來,這簡單的起身動作,又扯到了他的傷口與斷腿。他嘴上雖然不說,額頭上卻冒出了冷汗。

柳絮飛並不說破,把裝著素面的大碗和筷子遞到他跟前,他防備地看著她的動作,卻遲遲沒有接過。

“這人傷的是腿,又不是手,怎麽不吃?難道在等我餵他?真難伺候!”柳絮飛正暗自腹誹,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別人說過,這些小倌很是愛潔,有些甚至比女子還挑剔,真是缺什麽補什麽。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雨化田不明所以地白了他一眼。

她把碗筷放下,說:“我知道你要什麽,你等我一下”。她快步跑到外面,回來時手上多了一盆熱水和一塊幹凈的錦帕。她把水盆放到他面前,說:“你喜歡幹凈,要洗手才願意吃飯,對不對?”

還挺機靈。雨化田心中讚許了一聲,臉上卻一如既往沒有表情。他細細洗了手,才接過她遞過來的面碗。

那面又幹又硬,還沒熟透,雨化田吃了幾口就停了筷子。柳絮飛見他又是這個樣子,生氣道:“不想吃就別吃了!反正你現在哪裏都去不了,我看你就在床上等著餓死吧!”說著,就要伸手去拿他的面碗。

雨化田此時受制於她,不敢諸多挑剔,但這面又確實難以下咽,只好說:“姑娘誤會了,能否給在下一杯水。”

柳絮飛依言遞給他熱水,見他喝一口水,吃一口面,慢慢地將整碗面吃下去了。他吃東西很斯文,沒有像普通男人般狼吞虎咽,他每口吃下去總要細細咀嚼了再吞咽下肚,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吃完了還用錦帕細細擦嘴,看他吃飯真是一副賞心悅目的景象。

聽張夫子說,淮南淮北地區有很多富甲一方的鹽商,人們為了賺錢,會專門培養一批迎合鹽商需求的女子,那些女子從小就要學很多東西,從禮儀到形體再到技藝,不一而足,人稱“揚州瘦馬”。既然養“瘦馬”之風盛行,迎合富商需要的小倌自然也有專人培養。這人吃相如此之好,定是從小受到專業訓練的結果。她腦補了一番他從小受到的非人虐待,又看看這張俊美的臉龐,心裏默默對他的不幸遭遇扼腕痛惜。

雨化田用餘光掃到柳絮飛正偷看自己,還看得怔怔出神。換作平時他肯定大叱一聲“大膽”,但現在寄人籬下,他心有不滿卻不好發作,只好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姑娘,你不吃嗎?”

柳絮飛收回心神,也覺得一直偷看別人不太禮貌,於是尷尬地笑了兩聲坐回桌旁,捧起雞腿面大快朵頤。那碗面談不上有多好吃,只是昨天她拖雨化田回家消耗了大量體力,又有一段時間沒開葷,這個時候可以吃到山下買回來的雞腿,心花怒放。

雨化田觀察著她,心中疑惑:“看這女人並不像尋常的山野丫頭,為何如此難以下咽之食也能吃得如此津津有味?”他想起宮中的飲食,雖然種類繁多,菜品豐富,但最為講究排場和威嚴,一餐飯下來,縱是山珍海味也吃得索然無味。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以風卷殘雲的速度消滅了一個雞腿,又去拿第二個——那本來是給他吃的。他在宮中沒見過這樣吃飯的女人。他侍奉過宮裏的嬪妃吃飯,那些主子用眼看哪一個菜,他就把那個菜往主子身邊移,用勺子把菜舀到主子碟裏,同一個菜不能舀三次,如果要舀第三次,他就得喊一聲“撤”,這個菜再露面就是半個月之後了。那些嬪妃的飯量大都很小,更有甚者水芹數段,豆豉數粒,喝一小杯清茶,就打飽了。

柳絮飛吃完飯後收拾了碗筷,煮了藥端到他面前。他這次只是有點遲疑,卻沒有拒絕,接過藥後一飲而盡。

“怎麽?不怕我下毒?”她眨眨眼睛,故意逗他。

“姑娘真會說笑,在下的命是姑娘救的。”他淡淡回答,又點頭示意:“還未謝過姑娘。”

看他似乎不再那麽抗拒自己,柳絮飛徑直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床前,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他是西廠督主,經常要四出辦事,化名有很多個,便隨口挑了一個作答:“吳正。”

“吳正?”她看起來有點疑惑,在口中反反覆覆地念叨著他的假名,“吳正……吳正……”忽然,她像想到了什麽似的,目光篤定,說:“你不信吳。”

雨化田冷笑一聲,問她:“姑娘何出此言?在下不姓吳,姓的是什麽?”

柳絮飛胸有成竹地看著他,笑了:“你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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