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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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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飛背著個包袱,小心翼翼地踩在過腳踝的積雪中,牙齒冷得發顫,她搓了搓雙臂,又聳著肩膀,竭力讓自己更加暖和。

她自幼師從地理大師張世新,那張夫子游歷遍名山大川,對堪輿之術也略懂一二,偷偷告訴她此地雖處關外,但風水極好,整條山脈呈東西走向,龍頭在西,龍尾在東,山脊上有大小不等九個山頭,正如蜿蜒起伏的龍身,周圍還有一條服茲河環繞,此乃要出皇室的風水寶地。

這話要是擱在朝中被聽到,屬於大逆不道的言論,是要掉腦袋的。但不明就裏的人們心理就是這樣,越禁止,越好奇,越想一探究竟。三年前,柳絮飛還不到及笄之年,對這些東西好奇非常。當她軟磨硬泡了好長時間,家人終於答應她可跟隨張夫子出門游歷一段時間時,當史官的父親卻急病而亡,接著她便在家守了三年的孝。

有遺憾才有寄望,這三年來,黑雪嶺成了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一個地方。好不容易熬到守孝結束,當她千裏迢迢到達黑雪嶺時,已是成化二十一年的冬月。

柳絮飛在山腳下的黑雪鎮打聽了一番,那守林人冬天下山,現在進山可以暫住他的林間小屋。轉眼她到林中住下已是一月有餘。這段日子以來,黑雪嶺的天氣壞得很,幾乎天天下雪,要不就雲霧寥寥,根本無法在外行走。這天大概是老天爺心情好,放了個大晴,她趕緊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楞是把自己包了個粽子,一腳深一腳淺地就往山上走。

沿著山腹行了十幾裏路,柳絮飛看到前邊茫茫白雪起伏處有塊黑黑的東西,走近一看竟是一個人的形狀。她是個熱心善良姑娘,流浪的貓兒狗兒平時沒有少救,但要說到救人,這還是第一次。

雪堆裏躺著個臉部朝下的人,零零散散的雪花已在他身上蓋了淺淺一層,她拿手拂開積雪,把他的身子翻了過來。那人衣著單薄,披頭散發,臉上結了一層雪霜,與汙泥混雜在一起,看不清五官。她琢磨著他的情況不太樂觀,也不確定他是否還活著。她呼了一口熱氣暖手,放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氣息。

隱隱約約地,她感受到了那人尚有一絲氣息,那麽輕,那麽弱,好像隨時都會消失。那人似乎也感覺到了她手指的溫度,臉部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還活著!

再顧不上寒冷,柳絮飛趕緊把他扶坐起來,又脫下外衣把他冰冷的身軀包裹起來。他身材高大,她的衣服套在他身上顯得過於短小,遮住了上半身,雙腿又露了出來。她想幫他把衣服扯好,卻愕然發現他腿上情況更糟。他的雙腿已折,大腿上有簡單的包紮,那裹著的布條應是他撕扯下來的衣袖,上面沾滿了鮮血,摸上去硬邦邦的一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此地為深山野嶺,人跡罕見,冬天更沒有人往來,劫財是不可能的,難不成他是從山上掉下來的嗎?那人傷得如此之重,換常人早已斃命了,應是他的求生意志異於常人,才能尚存一口氣。

她有點害怕,擔心那人好不容易才活下來,生命卻在她跟前燃燒殆盡。她不敢再延誤下去,奮力把他拖到一棵針葉樹下,確保不受風雪襲擊,又撿起樹下的枯枝堆成一堆,取出火折子點火取暖。

柳絮飛身後背著個包袱,裏面是她進大山前準備好的藥品。她從中摸出兩個瓷瓶,一瓶是療傷聖藥理血丸,一瓶則是常見的金瘡藥。她先餵他吃了一顆理血丸保住心脈,再輕輕解開他紮傷口的布條,看到開裂的傷口仍一點點地往外滲血,她故作鎮定地掏出一方錦帕,上面四角繡著柳葉的圖案,她把錦帕撕成兩半,一半沾著雪水輕柔地為他清理傷口。

當金瘡藥撒上傷口後,她再用另一半錦帕沿著傷口周圍纏繞固定。確保血已止住後,她又面臨一個新的難題——那人比自己重得多,要怎樣才能把他背回去呢?

她向周圍望去,發現針闊混交林緣及雜木林緣稀稀疏疏地纏繞著一些暗褐色的樹皮。她走近一看,原來是當地的特產山葡萄。現在雖不是果期,胳膊粗的葡萄藤卻仍然匍匐於其它樹木上,像是為來年的開花結果積蓄著能量。

她心中大喜,從靴子裏拔出一把匕首,這是她進山的防身武器,刀鋒異常鋒利,用著還挺順手。她用匕首割下足夠多的葡萄藤,編成一張藤網,又用力拉了拉,確保這網結實可用。

她回到那人身邊,看到他臉上的雪霜因靠近暖源而已經融化,雪水混雜著泥土,使他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更加泥濘不堪。她又餵他吃了一顆理血丸,然後選了幾根粗細得當的樹枝固定住他的斷腿,再用割好的布條紮緊。

她用力把他拖上藤網,先用幾根藤條捆住他的上半身,再小心翼翼地避開腿上的傷口,用布條把他的雙腿固定在藤網上。當她在那人的斷腿上打結時,那人許是因為疼痛,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後又恢覆平靜。

她心中疑惑,如果是一直昏迷,應該不會感到痛苦。她打量著他那張蒼白的臉,伏在他耳邊嘀咕道,“你是不是醒了?”

她只聽到了風呼嘯而過的聲音,那人看上去仍是昏迷。她把火堆弄滅,把幾條牽引的藤條繞到身前打了個結,開始拖著藤網往守林人小屋的方向慢慢走去。

柳絮飛父親在世時,官至五品,柳家雖然不是什麽豪門大族,但也世代為官,家底不薄,她從小衣食無憂,在家有貼身奴婢跟隨任她使喚,她沒吃過苦,更沒幹過任何重活。現在要她拉著一個比自己重的男人行在覆雪的山路上,體力消耗實在太大。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她極大的力氣,她不由得張大嘴呼吸,過冷的空氣刺激到咽喉和氣管,她覺得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胸腔也難受得要命。

這還不算最糟,她的手上開始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原來是她一路用力拖曳,雙手已被藤條磨出水泡,寒冷的天氣延遲了她的痛感,當她發現時,水泡已經破了,掌心和手指滿是鮮血。她只好停下腳步,用匕首隔下一段裙擺,在傷口處撒上金瘡藥再包紮好。

所謂十指連心,撒藥的時候她疼得直嘶嘶抽氣,她有點後悔攬下這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大包袱。她扁了扁嘴,本來只想進山看看龍脈長什麽樣子,現在龍脈沒看到,外衣給那人穿了,雙手皆傷,又冷又疼,還要拖著那人回家,真是一身狼狽。

再回頭看那人,重傷昏迷卻眉頭緊鎖,像是陷進了旋渦又掙紮不得,柳絮飛擔心自己白費力氣,花了這麽大氣力救他他卻撐不下去。她有點生氣,又有點急躁,苦於找不到人發洩,幹脆蹲下身子,咬牙切齒、兇神惡煞地對那人說,“你給我聽好了,你的命是我千辛萬苦救回來的,我不準你死你就不準死,再怎樣痛苦都要給我撐下去!聽到沒有?”沒有人回答她,她也不指望收到任何答覆。出了一口惡氣她心胸舒暢了不少,又強打精神拉動藤網。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她覺得這路似乎沒有終點。天色逐漸發暗,山路也漸漸看不清了。她開始擔心,如果不能及時回到守林人的小屋,他們將被迫在山裏過夜,她湊合著過一夜問題不大,就怕那人支撐不了多久。她深呼吸了幾下調整心緒,為了給自己鼓勁膽,她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起不成調的曲兒。

她的父親在世那會,姐姐還未出嫁,姐妹二人最喜女扮男裝,溜到勾欄裏看人唱戲,姐姐最喜歡的是那出《崔鶯鶯待月西廂記》,當時她年紀小,也不知道哼哼呀呀的戲詞表達的是什麽意思,聽的次數多了,竟也能不解其意地記了下來。

她一時間來了興致,先模仿老夫人來了段自身闡述,“老身姓鄭,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國,不幸因病告殂。只生得個小姐,小字鶯鶯。年一十九歲,針指女工,詩詞書算,無不能者。……我想先夫在日,食前方丈,從者數百;今日至親則這三四口兒,好生傷感人呵!”說到劇中人物傷感處還假意抽了抽鼻子。接著她又把崔鶯鶯燒夜香、小紅娘傳好事、張君瑞鬧道場全學了遍,唱到經典句子“對著盞碧螢螢短檠燈,倚著扇冷清清舊幃屏。燈兒又不明,夢兒又不成;窗兒外淅零零的風兒透疏欞,忒楞楞的紙條兒鳴;枕頭兒上孤另,被窩兒坐寂靜。你便是鐵石人,鐵石人也動情”,她還把自己想象成崔鶯鶯,投入得七情上面。

又過了一道山彎,一個下坡出現在她眼前,她大大地吐出一口白霧,咧嘴笑了。她知道這裏離守林人的小屋已經不遠,而且剩下的路程多是下坡路,可以節省不少氣力。她心情愉悅,步伐也加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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