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老姜，李秀滿棋高一籌。

韓素顏原本以為，她這麽坦白誠懇，至少會看在她以前努力的份上，李秀滿就算不悉數告知，那也應該會透露一點點。然而，她還是低估了李秀滿，也高估了她在公司殘留的地位。

李秀滿是在試探她的心意。

到底，是去是留。

也是在試探她的信念，或許公司已經安排好了她以後的去路，一條輝煌的大道。也或許，從此以後就被雪藏……但此刻，他卻不想點破。這是一個選擇題，李秀滿故意布下的困局。

只是，這些韓素顏就算猜到了，她也不想再繼續當李秀滿手中的棋子了。

“雖然說這樣的話有些不禮貌，不過李總監，按照我的理解，公司不可能再對我分撥任何資源。如今的我，已經失去了可塑造的任何機會。”說出這話，韓素顏略微停頓，她將鴨舌帽重新戴在頭上，這才繼續開口，“既然如此，李總監何必繼續留著我這個廢人。”

此話一出，李秀滿眼中暗光一閃，卻又夾雜著一抹欣賞。

韓素顏很聰明。

這，還是他第一次發現。

聰明到，李秀滿一度產生錯覺，眼前的韓素顏，還是那個韓素顏？這樣的話語，這樣的沈穩，不該是一個只有十九歲的少女，該有的！

而一旁的吳亦凡，完全驚疑。

何必繼續留著我這個廢人……這話，完全在他耳邊炸響。明明是自嘲的話語，可是，那洩露出的決心，如此堅定。

“韓素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李秀滿沈著嗓音，鏡片後的眼眸，一瞬不瞬的盯著韓素顏，企圖從她的任何細微舉動，來證實她在開玩笑。

盡管，這個念頭，李秀滿一早就想到過。

對於韓素顏的不聞不問，但凡沒有耐心的孩子，都會有這樣的念頭。何況，公司對外公布她退隊時，並沒有和韓素顏有過任何溝通和商量，只是單方面的，就決定了她的退隊。

這種行為，的確是有失人心的做法。

李秀滿一直以為，韓素顏這個孩子是特別的。所以，在這方面，他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下達指令，完全忽略了要溝通這一關。

韓素顏有多得他的厚愛，他就有多急切的，想要把韓素顏從黑潭中撈出來！重新打造她！讓她的名字，傳遍整個世界。

只是，到底是用錯了辦法。他的厚愛，韓素顏並沒有感受到。反而，將她越推越遠。

“李總監，我知道我在說什麽。”韓素顏擡起頭，目光直視面前的人，她勾了勾唇，顯得有些落寞，“2005年的1月19日，我加入了公司，成為一名練習生，用了兩年半的時間，成為了一名女團成員。2007年8月5日，我所在的組合少女時代，正式出道。2008年9月14日，出道一年的我，因為身體緣故，在醫院昏迷期間，被公司宣布，退出少女時代。”

“我在公司，得到了來自所有老師，包括李總監的厚愛。甚至，有著金理事的看好，我的資源多不勝數。對此，我很感激。因為感激，所以關於我單方面的被迫退隊，這些，我都可以做到不在意。”

她每說一句，李秀滿眉宇間的褶皺，就加深一分。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但是，如今的我，殘破的身體，已經不適合做藝人這份工作了。這句話，是李總監您說的！”

因為身體緣故，退隊。公司圓謊了，而她借著這個謊，順理成章的譏諷。

她，原封不動的還給了李秀滿。

“所以，還請李總監慷慨，放任我這個廢人，離開吧。”

“韓素顏！”李秀滿站起身，眉峰已經狠狠蹙在一起，他是真沒有想到，韓素顏會說這樣的話！這樣自嘲，這樣看不起自己的話！

“你難道不知道，那些只是官方說辭？你難道不知道，為了保全你，我必須這樣做？你現在需要的只是時間，養好你的傷，覆出，只是時間問題！”

喝聲，毫不遮攔的沖刺著整個辦公室。

夾雜在話語中的不甘和心疼，如此明顯。

吳亦凡默默的垂下頭，流傳，是真的，他突然為自己剛才的想法感到可笑。韓素顏這個人，的確，不，應該說完全很受公司的喜愛。

連被迫退隊，都是李秀滿為了保全她，才做出的不得已決策。

“是嗎？”韓素顏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淺笑，那笑容，看在李秀滿眼中，是那樣的刺眼。

“我很感謝李總監的厚愛。但是，李總監，我是人，真的不是商品。金理事的失誤，李總監難道還沒有吸取教訓嗎？還是說，李總監打算攬下金理事造成的爛攤子，再一次的改造包裝我嗎？”

“李總監，我這樣的人，連混女團都混不出頭，還談什麽solo？”

“或許，張力伊前輩不算成功的失敗，讓李總監對於我的信心，再次爆棚了嗎？”

一句句反問，從韓素顏的口中飄出。

李秀滿氣結，是真的氣結了。那張不露聲色的臉上，罕見的出現了紅暈。別懷疑，這並不是害羞之類的紅暈，而是被氣的！

韓素顏有這樣的本事。

因為在李秀滿的眼中心中，韓素顏一直都是特別且受他喜愛的孩子。她的潛力，就算停滯不前，但李秀滿完全有信心且敢肯定，一旦韓素顏經過他和俞永鎮的手，絕對會是另一個李孝利。這還是往小了說，往大了說，韓素顏成為下一個麥當娜，那都是有可能的！

只是如今，被最喜愛的孩子出言刺傷，一向獨`裁的李秀滿，受不了這份刺激，想也沒有想就撂下一句話，“韓素顏，你想解約，不可能！”

到底是有些鬧別扭的心態，李秀滿相信，韓素顏做不到那樣的地步。

“你要想清楚後果。韓素顏，不要仗著我對你的喜愛，隨心所欲。”好不容易緩了一口氣，李秀滿再次坐下，只是隱藏在辦工桌下的手，有些不受控制的在顫抖。

“李總監，我已經想清楚了。並且，我並沒有仗著您的喜愛。李總監，到了如今，難道您還沒有看清現實嗎？”

“對於我來說，解約是必然，也是必須的。如果李總監不同意，那麽只能法庭上見了……”

“你敢！”手猛的拍向桌面，李秀滿再次站起身，“韓素顏，你敢！”

這是第一次，李秀滿被人逼到這樣的地步。

也是第一次，吳亦凡見識到了這樣的李秀滿。

反觀韓素顏，她只是沈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冷靜得可怕。

“既然說出來了，有什麽不敢的。被雪藏和被封殺，其實沒有本質的區別。李總監，別忘記了，我是90年生人。也別忘記了，當初重新簽訂藝人合約的時候，和簽訂練習生合約一樣，是我自己簽訂的。”

90年生的她，如今不過是2008年，就算虛歲，也不過是19歲。距離成年，還有一年。也就是說，她那份合約，嚴格說起來，其實是無效的。

這還不算合約的內容，如果真要鬧到法庭，恐怕第一審下來，就直接會盼無效了。何況，她是雙重國籍。只這一點，她想要申訴，在法律上來說，她占據了各種優勢。

她沒有監護人，而當時簽約時，李秀滿等人可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天。說到底，他們都是把韓素顏當成了自家孩子般看待，對於離開公司這樣的想法，根本沒有做事先的預料。

這句話，像是霜凍劑般，迅速的冷冽了氛圍。

李秀滿頹然，大勢已去。手，壓抑著顫抖，拉開抽屜，從裏面抽出一份密封的文件檔。韓素顏的合約，是他一手負責的。自然的，合約在他這裏。

“李總監，感謝您一直以來的厚愛，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和關懷。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其實很想請您吃一頓飯。”好聚好散，然而，這樣的想法，也只是想法，罷了。

韓素顏深知，這樣的機會，就算有，也是不可能的。

她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

而她前方的道路，註定灰暗。

九十度垂直鞠躬，這個躬，一直持續著，就算她說完話，也沒有立刻直起身。這是，她對這位大Boss最後的敬意和感謝。說實話，剛開始她聽到李秀滿說那句話的時候，她是真的很吃驚。

只是，仍舊改變不了事實。李秀滿和金英敏，無疑都用錯了方式。而她，真的不想再做試驗品。她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來繼續走紅。不管是黑紅，還是紅火。

此刻的她，想法還是過於天真了。

這個圈子，身為藝人的她們，又有什麽資格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來走出一片天？當然，除非她能走到頂端，那時候，圈子的內的規則，其實也就是擺設。

說到底，圈子也不過是一個縮影。

啪。

文件檔猛的砸向她的後背，隨即落在地面上。

韓素顏收禮，從地上撿起文件檔，打開瞥了一眼，的確是她的合約。

“李總監，如果可以的話，以後少生氣，少動怒。雖然在大家眼中，李總監的脾氣並不算好。就當，我是隨口說說吧，李總監，其實是一個很好的長輩。”

“那麽，李總監，保重。”轉過身，韓素顏捏著文件檔，邁著步子，徑直走向房門。

明明只有十來步的距離，看著她的背影，李秀滿深深吸了口氣，眼中，是再也無法遮擋的不舍。韓素顏這個好苗子，終是錯過了。

這抹不舍，很快就消失，徒留一臉的怒氣橫生，以及滿是深邃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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