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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番外—美好時光(上)(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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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元樞剛來申江的那天,才下過雨。天還沒有放晴,但是空氣很好,清爽又濕潤。他踮起腳,努力從陽臺往外看——窗外有個很大的噴泉。

沈彤的聲音有些不耐煩,又帶著些天然的冷淡與傲慢:“去把他抱下來。平時也多看著他些,別磕了碰了。”

新雇的保姆慌忙跑過來,把他從陽臺窗邊抱了開。她有些討好地把孩子帶到了沈彤身邊,沈彤卻只是在對著鏡子塗口紅。最後她啪地一聲合上了化妝鏡。她身邊那個膚色黝黑的年輕女人把箱子提了起來。

於是沈元樞知道,沈彤又要走了。

他去扯她的裙角,急切道:“媽咪……”

沈彤很深地嘆了口氣,把他的手拿了開。但她仍然蹲下來,幫沈元樞理了理頭發。只是理著理著,目光落在沈元樞的胎記上,手便停了下來。她盯著那塊皮膚看了好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

沈元樞被她看得有些怯。

沈彤便順勢松了手,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對沈元樞道:“你乖一點,等媽咪回來。”

沈元樞點點頭,小聲道:“媽咪你什麽時候回來?”

沈彤戴上了手套,淡淡道:“等你過生日,媽咪就回來了。”

高跟鞋的聲音很快在門外消失了。

沈元樞站在門邊發呆。保姆是新的,保鏢是新的,房子也是新的。這裏不是香江。

他哭了起來。

保姆趕忙來哄。哄了一會兒,見哄不住,就呵斥了他幾句。沒想到沈元樞哭得更厲害了。

他在申江的第一天,是在哭泣中度過的。並且在那之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淚水始終伴隨著他。

沈元樞就這樣在申江住了下來。那時候他還姓李。

像從前的大多數時候一樣,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傭人。甚至說陪伴大概也不準確。偌大的房子裏,很多時候只有沈元樞自己。

他很快開始上學。學校離住的地方不遠,但傭人會每天接送他上下學——只有在這件事上,他們是忠於職守的。而回到家就容易得多了。給他點飯,然後把門反鎖起來——他們不許他出門。

周一到周五在學校,周六上鋼琴課,繪畫課和外文課,周日去上小提琴課。他的生活要說改變,也沒有什麽大的改變,不過是從一個籠子換到了另一個籠子。

保姆對鋼琴老師說沈元樞八歲了。鋼琴老師不信。確實也沒有八歲,還有小半年才能過生日。他又不知怎麽回事,生得格外瘦小,對外人說他五六歲,似乎也沒有什麽問題。

但是對保姆來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元樞得乖乖的,不要惹麻煩,這樣她就能輕松很多。

可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讓他聽話是很不容易的。沈元樞老是哭鬧,功課也做得不好。他想出去,不想一直呆在房子裏。保姆失去耐心,動手打了他。結果他鬧得更厲害了。摔東西,打滾兒,咬人……保姆忍無可忍,最後不知打哪兒找來了一條繩子,把他捆了起來。沈元樞在凳子上蹭動和掙紮,但是保姆走開了。兩個小時之後,一直吵鬧不休的小男孩終於安靜下去。

保姆解開繩子,發現他尿了褲子。

沈元樞又挨了幾巴掌。但他沒有再哭了。

如果保姆細心,就會發現他臉色是不正常的紅,眼神也有些渙散。可惜她沒有留意,或者就算瞧見了不對,也沒有放在心上。

沈元樞從此有了一個小秘密。

入學將近兩個月,他仍然沒有朋友。一開始他聽不懂這邊人講話,後來聽懂了,可是不會說。他講話帶著口音,只要一張口,周圍就全是哄笑。何況他臉上還有那麽一大塊可怖的胎記。膽小的人躲著他走,膽大一些的,會嘲笑他。後來嘲笑變成了捉弄,又變成了欺侮。在學校鬧脾氣是沒有用的,所以他就只能哭。

傭人們不管這些事。保鏢早就跑得無影無蹤,據說是勾搭到了一個本地女人,甜蜜蜜去了。保姆呢,保姆很敷衍,說啊呀小孩子打鬧很正常嘛,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講完這些,她說要出去買菜,把門反鎖起來,走掉了。

沈元樞趴在陽臺上往下看。她沒有走,就在樓下的花壇邊上,和幾個同樣是保姆模樣的女人聚在一起聊天。她們用一種他無法形容的口吻談論這個小區,談論雇主。她們會講這裏的外銷房如何昂貴,雇主多麽有錢。然後自然而然會講起雇主的私事。沈元樞聽不大懂,但也知道,那些話絕不是善意的。

保姆曾經仍然叮囑沈元樞不要亂交朋友,不要和周圍人說家裏的事。

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她這樣說。

結果她自己嚼舌根嚼得怪起勁。

沈元樞沒吭聲。保姆自以為知道些什麽,其實什麽都不知道。他傲慢又鄙夷地想。她不過是個又蠢又壞的下人罷了。

他從陽臺上爬下來,給沈彤打電話。電話永遠無人接聽。最後沈元樞放下電話,爬到了琴凳上。

鋼琴聲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夾緊雙腿,在琴凳的一角繃直了身體,就像那天被捆在椅子上一樣。

潮水一樣溫煦的感覺很快湧了上來。然後他在琴凳上趴下來,睡了過去。

他的世界裏只有他自己,他必須學會自己陪自己玩耍。

除了練琴和畫畫,房子裏最多的東西就是沈彤的衣服和化妝品。一直以來,它們都是沈元樞的玩具。

在香江時,保姆不會在這些小事上管他。可是這一回不同了。新保姆看見他把自己套在沈彤的裙子裏,臉上流露出巨大的驚恐和厭惡。

某個清晨,保姆看見他在塗口紅,於是高聲呵斥了他。沈元樞沒有理會,然後順理成章地又挨了幾巴掌。他開始嚎啕,保姆煩惱而粗暴地把他的口紅擦掉,給他套上了不合身的校服。

那天本來應該和無數平常的日子沒有什麽不同。可是生命裏就是會有這種時刻——從某個節點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沈元樞始終記得那一天。因為學校要考試,他們只在校園裏呆了半天。中午的時候,孩子們一窩蜂地從大門湧出來,跑掉了。只有沈元樞呆呆站在校門口。保姆大概是記錯了時間,今天沒人來接他。

校園裏的人越來越少。一群小霸王路過他,在他後腦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沈元樞躲了躲,但仍然被圍住了。他們圍著他吐口水,叫他綠臉怪。為首那個長得最高最壯的,開始伸手翻他的衣兜。

沈元樞想躲,結果肩上挨了一拳。

就在這時候,有一個很奶氣的聲音響亮地叫了一聲:“豬玀頭,儂又欺負寧!”

正揪住沈元樞衣服的那個胖子兇狠道:“關儂啥事體?”然後就是一連串沈元樞聽不懂的話。

那個聲音不但沒消失,反而越來越近了,同樣是一連串蹦豆似的嘰裏呱啦,嘴皮子利索極了。

揪住沈元樞的小胖子臉漲得通紅。他松開沈元樞的衣領,一大幫人沖著那個聲音跑了過去,把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圍住了。

幾秒鐘之後,領頭的小霸王殺豬一樣慘叫起來。

被圍住的小男孩像貓一樣靈活地從包圍裏鉆了出來。

沈元樞呆呆站著,沒想到被一把拖住了手。小男孩沖他叫道:“快跑!”

後頭嗚哩哇啦地一陣騷亂。沈元樞被扯著飛奔。兩個人穿過無數小巷,最後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沈元樞跑得喘不過氣,揪著胸口的衣服坐倒在地上。那個小男孩撐著膝蓋喘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

陽光落下來,把他的臉照得雪白發亮。

真好看啊。沈元樞想。像畫兒裏的娃娃。

他有些自慚形穢地低下頭,可是又忍不住偷偷去瞄:“你是誰?”

對方也在歪頭打量他:“他欺負你,你怎麽不跑?”

沈元樞沒吭聲。

小男孩想了想:“我還看見有人把你的書包扔了出來,你在操場撿文具……”

沈元樞的臉脹紅了。他站了起來:“不關你的事。”

這時候,一只小手忽然伸過來,碰了碰他的眼角。

沈元樞受驚似地躲了一下。那只手很快抽走了。小男孩很擔心地看著他:“疼麽?”

沈元樞楞楞地:“啊?”

小男孩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這裏,青了。”他擔憂道:“是受傷了麽?”

沈元樞想裝作不在乎,可是下一秒卻開始掉眼淚:“不疼。是胎記。”

小男孩被他嚇到了:“真的不疼麽?那你哭什麽啊……”

沈元樞抽抽嗒嗒了一會兒,抹掉了眼淚:“所以你是誰?”

小男孩向他露出了很燦爛的笑:“我是程燦,剛轉來的。他們叫我程娃娃。”他伸手摸了摸沈元樞的頭發,很開心道:“你的頭發是卷的誒!”

沈元樞小聲道:“我是李元樞。”

他們講話都帶著口音,剛上學的孩子識字也不多。兩個人雞同鴨講,比比畫畫地說了一會兒話,程燦拍手道:“那我以後叫你李蜷毛吧!”

沈元樞咕噥道:“蜷毛是什麽啊……”

程燦對他比劃:“就是頭發卷卷的……”

沈元樞想了想,勉強道:“那好吧……”說完,他不知怎麽,突然覺得有點兒害羞。

兩個人一起走在路上,沈元樞好奇道:“你是怎麽跑掉的?”

程燦湊到他耳邊,小聲道:“我踩了他的腳趾……”

沈元樞想到對方抱著腳又叫又跳的樣子,噗地一聲笑了。笑過之後,又很擔心:“他會不會記仇?”

程燦開心道:“沒關系,我會跑嘛。”

就這樣,沈元樞在申江有了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程燦比沈元樞小一級,還是個剛剛上學的小豆包。但是很快差不多周圍班級的學生和老師都認得他了。他生得實在是過於漂亮可愛,性格也乖巧伶俐。老師們都很喜歡他。外地過來的,似乎多少都會受到一點本地人的輕視,不過程燦似乎沒有這個問題。

大家都願意和他親近,他身邊不缺朋友。但他還是和沈元樞很要好。

平時課間他會帶沈元樞和大家一起玩兒。慢慢地,沈元樞被欺負的事就少了。因為一起玩兒的人誰要是跑去欺負沈元樞,程燦就要不高興。大多數時候,他不高興倒是也不會做什麽,只是冷冷地看人。不知道為什麽,他身邊的人卻似乎很怕他那樣。

沈元樞理解他們。因為他也怕,怕程燦生氣了不理自己。

說來也很奇怪,程燦倒是沒有對他生過氣,所以沈元樞的這種害怕很快就消失了。程燦在沈元樞面前永遠是活潑的。或者說,他大概天性就是個活潑的孩子,乖巧不過是看上去而已。

豬玀頭又跑來欺負沈元樞,程燦楞是把他掐哭了。

小霸王跑去和老師告狀,老師把兩個孩子叫在一起。程燦低著頭,一臉怯生生地不講話。小霸王理直氣壯:他打我!還掐我!把我掐出血了!

老師很狐疑地看著他們,然後問程燦:你打他了?

程燦眨著大眼睛,不安地向上看著老師。淚水開始在他眼眶裏打轉。

老師立刻轉過頭去:他又瘦又小,你又高又胖,他好好地怎麽會打你?前天還有家長來告你的狀……這樣吧,叫你媽媽來學校一趟……

小霸王目瞪口呆。在教室門外的沈元樞同樣目瞪口呆。

程燦眼睛清清亮亮的,沖沈元樞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離開教室,他們手挽手,蹦蹦跳跳一起跑掉了。

有了一個小夥伴,被關在家裏就越發讓人無法忍受。沈元樞偷了保姆的鑰匙,讓程燦幫他配了一把新的。每個星期天下午沈元樞都沒有課,保姆也就不在家。程燦會跑來找他玩兒。沈元樞把鑰匙從樓上丟下去,程燦打開門。然後他們就像兩只離開籠子的小動物那樣,飛快地跑得無影無蹤。

自由自在地出去玩兒,或者與程燦在一起玩兒,這兩件事到底哪件更有吸引力呢?沈元樞也想不明白。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喜歡星期天的下午。

程燦帶他搭電車,去吃玉林春的生煎。沈元樞投桃報李,請他看電影。電影票有點貴,看完電影,沈元樞的口袋就空了。其實他零花錢不多,保姆基本上不會給他什麽錢。

程燦也不在意。寬裕的時候,他請沈元樞吃排骨年糕和鮮蝦餛飩。沒錢的時候,他們就一人抱著一瓶鹽汽水,或者幾個時令的水果,坐在江邊吹風。對岸的樓一座座拔地而起,不過視野仍然很開闊。沈元樞有時候太開心了,會突然迎著江風唱歌。

程燦捧著臉聽他唱完,同樣開心道:那我給你跳個舞吧。

他在跳什麽,沈元樞其實看不大明白。但是鼓掌很用力。然後他們會開始打鬧,跑著跳著去趕返程的電車。瘋玩的結果是沈元樞回家之後總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星期一,他神清氣爽,興高采烈,既想不起來玩兒裙子,也想不起來蹭椅子。不用保姆動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然後拽起書包,一溜煙兒地跑了。

直到保姆不知怎麽發現了他偷溜出去的事。

沈元樞咬牙不吭聲也不認錯,被罵得狠了,他沖保姆扔了個杯子,把保姆的額角打破了。這下可捅了馬蜂窩。保姆動了真火,把他捆在椅子上狠狠打了一頓。

沈元樞開始疼得直哭,後來就不對勁了。他那個樣子,經歷過人事的人都能看出來不對。保姆又厭惡又惱怒,罵了很多難聽的話。

但是打罵都有個限度。真的把孩子弄傷了,她是付不起這個責任的。沈元樞後來被放了下來,第一件事就是給沈彤打電話。電話居然破天荒地打通了。他哭著和母親告了一大狀。

第二天就有陌生男人上門,也不知道和保姆說了什麽。保姆似乎很恐懼。又過了一天,保姆消失了。新的保姆是個上了年紀的本地老婦,話不多,脾氣也溫和。只是耳朵有些背。她只做自己的份內事:照顧沈元樞的飲食起居,接送他上課。至於餘下的事,她是不大管的。

沈元樞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是有零用錢的,而且很多。沈彤還是疼愛他的。這個念頭讓他悄悄哭了一場,他很想母親。沈彤答應他生日時會回來,可是她失約了。她說下次一定會回來的。沈元樞本來不信她,可是現在又覺得可以信她了。世上只有媽媽好。歌裏就是這樣唱的,總不會有錯。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抹掉眼淚之後,他又開心起來——至少他現在可以去找程燦玩兒了。

程燦很敏銳。盡管沈元樞穿了長袖的衣服,他還是看到了他手腕的傷。看見他難過,沈元樞趕忙說不疼,保姆也換掉了。

程燦難得冷了臉。他不高興,沈元樞就怯了。膽怯之後,又是委屈。他想哭。

沒想到程燦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回了自己家——是申江最傳統的那種裏弄。街道上有些雜亂,不比外銷房的小區那樣洋氣整潔,但是程燦家裏卻很幹凈。

有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笑瞇瞇地出來,給沈元樞端了糯米點心出來。轉身卻用北方口音的普通話呵斥程燦,說他又闖禍,把誰誰的腳踩了,踩得人家指甲都掉了。人家媽媽過來告狀了。

程燦小聲說可是是他先欺負蜷毛的呀。

沈元樞意識道他們在說誰,不安地點了點頭。

老太太的神色就和緩下來,說那你有話好好說嘛,去和老師講。就算情急之下要踩腳,也不好下腳那麽重,真的把人踩壞了可怎麽辦?

程燦就跑過去抱著她大腿撒嬌。老太太無奈道:小壞蛋。

程燦扁了扁嘴,給她看沈元樞手臂上的傷。

老太太神色變了,很關切地問沈元樞痛不痛,然後給他找了藥出來。並且絮絮叨叨地表示下回那誰誰的媽媽要是再來告狀,一定把她罵出二裏地去。

沈元樞小聲說這個是以前的保姆打的。

聽過了他的事,老太太心疼道:真是作孽,怎麽能這麽對待小孩子呢。然後去瞪程燦:還有你!你要帶人家出去玩,怎麽能不和大人打招呼?

程燦咕噥道:我打過招呼呀,她不放蜷毛出門嘛。

老太太嘆了口氣。揪住程燦的耳朵,在他後背狠狠拍了幾巴掌。

她讓沈元樞把上衣脫了,給他塗藥。塗好藥之後,把藥瓶塞到了沈元樞手裏:這個你留著吧。說著愛憐地摸了摸沈元樞的卷發。

收拾好東西,她拿起傘,說要出去打牌。她從錢夾裏摸出幾張平整的紙幣遞給程燦,努努嘴:等下你帶他出去吃,吃點好的,別碰魚腥。程燦爬到凳子上親了她一口。她板著臉輕輕在程燦背上拍了一巴掌,然後挎著小包搖曳生姿地走了。

把人送走,程燦和沈元樞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小聲道:對不起。

沈元樞趕忙說沒關系,我不疼了。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程燦: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程燦搖頭:我在生我自己的氣。

沈元樞搖了搖他:已經沒關系了,新保姆很好的。真的。

程燦看了他一會兒。片刻之後,兩個人不知為什麽,都笑了。他拉起沈元樞的手:我帶你去吃小蛋糕和牛排吧。

那天他們吃了很豐盛的一餐,還去買了小蛋糕。天色黑了,沈元樞仍然舍不得回家。他扭扭捏捏地在弄堂口來回蹭著腳。程燦想了想,說我們去屋頂吧。

他們往上走的時候,程燦似乎想起了什麽,很興奮地說你要不要看貓貓。

沈元樞點頭。

於是程燦跑了上去,喊大白大白。一只很大的獅子貓把尾巴翹得像瓶刷子一樣,驚慌失措地從沈元樞眼前跑了過去。

程燦捉貓失敗,情緒有些低落:它為什麽見了我就跑呀……

樓上一個蒼老的聲音無奈道:小赤佬,儂把它的毛都擼光啰。

程燦嘟囔道:是它自己掉毛嘛。

拉起沈元樞的手,他很快就把貓忘記了:我們走吧。

屋頂上很安靜,能看到好多星星。他們坐在一起,一邊看星星,一邊吃蛋糕。程燦把自己蛋糕上的糖漬櫻桃給了沈元樞。沈元樞小聲說你不吃麽?程燦搖頭,說你多吃一點吧,你受傷了。說著,他還把自己的蛋糕挖了一大塊,放到了沈元樞的盒子裏。

吃過蛋糕,他們一起躺在房頂上發呆。

沈元樞沒頭沒腦道:我有一個秘密。

程燦好奇地轉過頭來:什麽呀?

沈元樞有些緊張:你不要告訴別人哦。

程燦坐起來,認真點點頭。

沈元樞把自己那種奇妙的感覺告訴了他。會舒服。他小聲說。真的很舒服。

程燦試了試,有些困惑:可是我沒有什麽感覺呀。

沈元樞感覺心裏那個分享秘密的帶來的快樂氣泡啪地一聲碎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湧了上來。他低聲道:所以只有我是這樣的麽?

程燦歪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翻轉身體,腰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反折了過去。

沈元樞嚇壞了:腰會斷掉的!

程燦輕盈地把身體翻了過來,愉快道:不會的,我知道界限在那裏。他認真看著沈元樞:你能做到麽?

沈元樞搖頭:我當然做不到……

程燦笑起來:所以你看,大家肯定都有些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呀。要是每個人都一模一樣……他哆嗦了一下:那也太可怕了。

沈元樞想象了一下,不得不承認,那樣確實很可怕。

孤獨感消失了,他現在覺得有點兒暈乎乎的,是吃飽了之後會有的那種感覺。

星光之下,程燦看上去漂亮極了。他讓沈元樞想起柔軟漂亮的絲綢和沈彤那堆閃閃發亮的珠寶。可是程燦又和那些東西不一樣。他像陽光,像花朵,像漂亮的鳥羽和清爽宜人的風。他也像他們頭頂的星星。

他像世界上一切讓沈元樞覺得美好的東西。或者他本來就是這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

櫻桃很紅。沈元樞沒頭沒腦地想。像程燦的嘴唇一樣紅。

這個念頭讓他心口有些發熱。他開始害羞,然而有什麽更激烈地情緒在催促他開口講話。

我喜歡你。他聽見自己說。最喜歡你了。

程燦正在用手指刮蛋糕盒子裏的奶油,聞言毫不猶豫道:我也最喜歡你!

他笑容快樂純真,毫無陰霾。

沈元樞便也快樂起來。可是快樂裏仿佛又有些不安。他隱隱覺得他們說的好像不是同一回事。

於是他小聲補充道:是以後想娶你做太太的那種喜歡。

程燦楞了楞:男生可以和男生結婚麽?

沈元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沒人見過男生和男生結婚。他又開始想哭了。

沒想到程燦吮了吮手指,忽然道:不過,為什麽我是太太呢?他狡黠地轉過頭來:要是你是太太,那還差不多。

沈元樞立刻心花怒放:我是太太也行!

他湊過去,在程燦臉上親了一下。程燦眨了眨眼睛,突然把盒子裏剩下的奶油抹在了他臉上。兩個人立刻鬧作一團。

程燦的姨外婆在樓下喊他們:娃娃,差不多要送你朋友回家了!

程燦應了一聲,自然而然拉起了沈元樞的手。

沒有人知道,就在那一刻,有顆流星悄悄劃過了他們身後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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