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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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這些年在影視行業的地位已經漸漸讓位於內地,但很多有重要影響力的圈內人士還在,所以電影節看上去仍然隆重氣派,甚至帶著一種老派的洋氣。

安璇和吳家輝打了招呼,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吳家輝很為他高興,說早就知道他會紅起來,哪有是金子不發光的道理呢。然後說起史永年,說史永年剪片子剪得頭發掉了好多,估計大家到時候要挨個城市跑路演了——票房要是不好,他能把主演活吃了。

這時候另有熟人過來,吳家輝替安璇做了引薦。安璇很識趣,知道對方是找人有事,於是簡單客套幾句就告辭了。往外走時,他隱約覺得好像有誰在看著自己。回過頭去,卻只看見被保鏢和工作人員簇擁的李明祥氣宇軒昂地走了過去。

安璇看著李明祥讓人無法忽視的發際線,突然湧起了一點擔憂:沈元樞也會禿麽?

這個念頭來得太猝不及防,饒是他滿腹心事,也不禁一個人輕輕笑了起來。不過怎麽說呢,就算有一天沈元樞胖了禿了,也還是那個沈元樞。誰又能永遠青春貌美呢。

何況青春貌美,有時候帶來的未必是幸福。

安璇的笑容黯淡了下去。

他與幾個熟人打了招呼,發現胸前的胸針好像有點兒問題,一副要掉的樣子。品牌方的東西,弄丟弄壞就不好了。於是悄悄去了洗手間整理。

頒獎晚會快開始了,洗手間空蕩蕩的,安璇重新把胸針別好,整理了一下領口。就在這時候,裏間的門開了。

鄭大江走了出來。

安璇的手本能地僵了一下。

他在鏡子裏與那個人四目相對。

一時間,昏暗的房間,老舊的地板,嘔吐物的氣味……所有的記憶一股腦兒全都湧了上來。安璇的指甲下意識深深掐進了肉裏。

但這一次他沒有痛苦地嘔吐,也沒有假裝無事心平氣和地與鄭大江說話。

他只是隔著鏡子盯住了他。

鄭大江同樣盯住了安璇。過了很久,他慢慢向安璇走來,露出了一個了然又殘忍的笑容:“你好啊,小燦。”

安璇慢慢轉過身來。

鄭大江與他只有一人之隔,正仔仔細細打量他的臉:“難怪每次看到你,都覺得面熟。你長大了。”他講話的口氣聽不出來有什麽異常,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長輩遇見了多年不見的晚輩。

可安璇盯著他,一瞬間憤怒到了極點。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鄭大江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走到他身邊洗手。

安璇花了好一會兒,才一字一頓道:“你會有報應的。”

水聲停了,鄭大江擦了擦手,含義不明地笑了一下:“年輕人搞迷信,可不是什麽好事。”他的語氣就像一個真正的長輩那樣誠懇:“你有現在不容易。做人嘛,要緊的是識時務,往前看。”

安璇沒說話。

鄭大江狀似感慨道:“唉,我也不過是看在從前的份上,白提醒你一句。聽說小影那丫頭是你師妹?”

安璇仍然沒說話。

鄭大江也不在意,只是走出去時,淡淡道:“學聰明點兒,沒有壞處。不然哪個還敢用你拍戲?”

鄭大江離開了。

偌大的洗手間只剩下安璇一個人。他靜靜站了片刻,終於支撐不住,趴在洗手臺上,幹嘔起來。

他曾以為噩夢遠去了,但它沒有。它仍然試圖從角落裏竄出來,千千萬萬遍殺死已經死去了無數次的人。因為噩夢的制造者還在。它們企圖把安璇,把更多的人永永遠遠困在黑暗裏。

但至少有一件事鄭大江沒能意識到——他並不知道,那些威脅安璇根本就不在意。

後來安璇回到會場,平靜而心不在焉地跟著周圍的人鼓掌和祝賀。《天橋》這一次並沒有收獲什麽,與魯元預想的結果完全一致。安璇避開了那些試圖采訪他的話筒,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場館。

上車時,蘇鏡瑤很詫異他為什麽出來得這麽快。得知安璇沒有接受任何一家媒體的采訪後,她很無奈:“明天新聞上又要寫你冷臉耍大牌了……”覷見安璇的臉色,她終於不安起來:“你是撞見鄭大江了麽?今天的事我確實盡力了,但是真的避不開……這種活動,你也知道的……”

安璇搖了搖頭:“不是這個。我要和你說一件事。”

那天夜裏蘇鏡瑤坐在他對面哭了一場。安璇自己卻沒有哭,沒有什麽好哭的。他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天快亮時,蘇鏡瑤擦了擦紅腫的眼睛:“你放心,我會去和趙姐周旋的。”她給了安璇一個擁抱:“大家都會和你在一起的。”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燕京。

薛陶陶的微博仍然沒有動靜。但是各種背後操作者不明的賬號卻甩出了一大堆視頻,作為陳清影主動接受潛規則的證據。這些看上去都是實錘的證據狡猾得很,把陳家成功塑造成一個攀汙好心前輩,妄圖敲詐公司的混蛋人家。

安璇和薛陶陶聯系,女孩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憔悴,說東西一發出去就被人飛速舉報刪除,私信全是人身威脅和律師函。現在生活裏也不安寧。她的工作丟了,康覆中心也開始有人來鬧事。陳清影的父母年紀大了,一輩子老實本分,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陣仗。於是決定暫時先保持沈默,整理材料,專心等開庭。很多證據都涉及隱私,她想把它們留到法庭上。

安璇把那天晚上餘美惠組織聚餐的事和薛陶陶說了,表示如果有需要,自己可以站出來作證。

但他們也都知道,這會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戰鬥。只憑兩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

安璇和沈元樞深談了一夜。沈元樞很擔心他,但還是對他的決定表示支持。只是有很多事,他們都還沒有考慮清楚。比如安璇是僅僅想要借陳清影的事讓鄭大江受到懲罰,還是要把昔年自己的舊案也重新拿出來,為自己要一個公道。

那部電影的資源的雖然很少了,但是仍然在網上流傳著。一旦這件事公開,人們會用什麽眼光審視那部片子,又會用什麽眼光來看待安璇?

每一次有人去看,去評價,都是血淋淋地把安璇又殺死了一次。

這個代價太沈重也太痛苦了。

沈元樞抱著安璇冰冷的身體,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裏暖著:“說實話,我不在乎別人怎麽樣,但我在乎你。這件事太特殊,一旦公布,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最要命的是……”他猶豫了一下,輕輕道:“如果你是想單獨告他,我覺得連實現起訴都不可能。”

當年拍攝做了清場。除了燈光,導演,攝影和演員,誰也沒有留下。導演早就去世了,餘下的人在事情發生時都不肯替安璇說話,如今又有多大可能會改變說法呢?事情一旦公開,多年斷絕聯系的親戚會發現安璇還活著,又會做出什麽事來?除了那部電影,安璇什麽物證都沒有。甚至連證明他以前的身份都很困難。

就算他們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還有個最大的問題。訴訟時效早就過了。

很久之前,安璇就覺得自己是拿不到這個公道的。現在他們認真談起這些,他又一次意識到,自己是拿不到這個公道的。

永遠都拿不到了。

他對蘇鏡瑤講述這些時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他曾經和沈元樞說起這些時也很平靜。

但他現在卻有種想要嚎啕大哭一場的沖動。

這樣想著,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他擦了一下,可是淚水越擦越多,他的手心全都濕了。

沈元樞的眼睛也紅了。他讓安璇轉過來,把臉埋進了自己懷裏。

直到柔軟的睡衣布料把所有的眼淚都吸幹,安璇終於擡起頭來:“能做一個證人,也是好的。”

沈元樞吻了吻他:“好,我們不著急,先聯系律師。”他撫摸著安璇的後背,溫柔道:“今年生日要麽在國內過?”

安璇微笑了一下:“不是行程都定好了麽,錢總不能白花。”

沈元樞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好。”他認真道:“你自己說過的,不管發生什麽,我們都一起面對。”

安璇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擡起手臂,抱住了沈元樞。

去機場的路上還算順利。登機時間太晚,買了黃牛信息來追機的粉絲也不多。兩個人全副武裝,在vip休息室裏等著晚點的飛機發布登機信息。

就在這時候,沈元樞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他投資的那部小成本愛情片的制片打來的。

即將送去制作發行拷貝的硬盤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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