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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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拍得越久,安璇就越沈默。他本來就是話不多的人,這下有時候沒人和他說話,他能兩三天不講一句話。去哪兒都是一個人,靜悄悄的。有時候別人有戲,他沒有戲,他就在腰上綁一條繩子,長久地在片場的崖壁上貼著巖石站著,凝視下面的人;或者獨自一個人睡在黑漆漆的洞穴裏——後者是史永年的建議,說是要讓他盡快熟悉野外生活。

童木蘭戰戰兢兢,想和他說話,又怕影響到他。導演一如既往在每天罵人,和女主演藍甜甜吵得不可開交。劇組裏火藥味濃重,每個人壓力都很大。

安璇就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他其實看見了,但他不關心。秦小刀身在人群之內,是因為他要隱藏;而心在人群之外,是因為他要殺人。

他是如何成為殺手的?故事裏沒有交代。他殺人賺錢的目的是什麽?故事裏也沒有交代。相比於男女主人生經歷的完整,他只是一個推動劇情的,工具式的人物。按照劇本來看,他前期是個冷酷無情的殺手,後期為女主的風情所引誘,產生了感情。這份感情最終害他丟了性命。他是反派的一顆棋子,是個收錢幹活的雇工,是個印證江湖殘酷的犧牲品。

悲劇的宿命在一開始就註定了,殺人者人恒殺之。故事裏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輪回,他的命運就是其中一個小輪回。

秦小刀知道麽?他當然是知道的。刀尖上討生活的人,怎麽會不知道這些呢。秦小刀害怕麽?是人都會怕死,只是怕得有輕有重而已。他怕得沒那麽重,可是也不想死。求生是本能。掙紮地活著,也是這部電影在講的其中一件事。

時間久了,他發現自己有些口拙。很少開口講話的人,在被迫開口時,總會有些不順暢,或者緩慢,或者模糊,總之論口齒伶俐,遠遠不閉上那些每天都在嘰裏呱啦講話的人。

好在他也不需要說太多話。

史永年仍然會罵他,安璇就默默地聽著。罵得狠了,他偶爾會擡頭與導演對視一眼。這時候史永年往往就噤聲了,然後轉而去找別人的麻煩。

除了吃飯睡覺和吊在高處看人,安璇所有的休息時間都在和動作指導吳家輝學功夫。在《風起輕瀾》劇組裏已經有過合作,吳家輝一直很喜歡安璇。他是武術世家出身,身上是有真功夫的。而且他的徒手技擊術很厲害,招招出手,都是直接傷人的法子——毫不留情,沒有半點花哨,與他從前做動作指導時給演員設計的動作完全是兩種風格。

而這一回拍戲,他給演員設計的動作,其實更偏向於他的本行。看上去動作沒那麽多花巧了,但是實際操作起來難度卻是更大了。如何讓搏殺的危機感更動人心魄的呈現在鏡頭前?光依賴拍攝技術是沒有用的,還是要靠演員的真功夫。

問題是,誰也不是武行出身,幾個月如何練出別人幾十年的功夫?

安璇沒有考慮這個問題,他所能做到的只有專註。吳家輝有一次在邊上看了他很久,突然道:“你如果不學舞蹈,學武術,也是絕佳的料子。”

安璇恍惚了一下。舞蹈已經離他很遠,遙遠得仿佛是別人的事了。

有一場戲,是秦小刀和男主趙安在風洞裏對打,需要安璇從高處跳下來。史永年一再嫌棄不夠精彩激烈,把高度一提再提,最後安璇被要求從洞頂上翻身落下來——那個位置洞高有五米。吳家輝當場臉色就變了,說這麽搞會出事。於是導演和動作指導就這麽吵了起來。

拍攝前演員和劇組這邊有合同,肯定是最起碼要保障演員的人身安全。但是實際上史永年根本沒讓劇組給演員準備替身,所有的戲都是演員親自上陣的。藍甜甜的團隊因為這個事每天都在和史永年大鬧——一線女演員,支撐著一大幫人的生計。隨便受點兒什麽傷,她後面指望她吃飯的人都受不了。

當然,她贏不了的。那樣的大腕兒都沒辦法讓導演改主意,安璇就更不行了。

五米高。安璇看了看洞頂,沒有說話。他不覺得害怕,畢竟每一天,他都那麽站在崖壁上。人站的很高的時候,總是會萌生往下跳一跳的想法的。現在真的要跳,也是很尋常的事。

吳家輝當然吵不過史永年,畢竟連藍甜甜都吵不過他。最後眾人心驚膽戰地,看安璇吊著威亞,自己徒手攀著巖石爬上去試戲。有落腳點和沒有落腳點還是不一樣。安璇根本做不到像壁虎那樣四肢吸在洞頂——他又不是神仙。最後史永年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讓他半身探出扒住洞頂就好。

飛躍攀上洞頂,再從洞頂跳下。前一個鏡頭拍得還算順利,有威亞借力,安璇本人肢體靈活性也好,居然只拍了十幾遍就過了。後一個鏡頭就讓人心中打鼓了。

高危險性的鏡頭不可能一次一次重拍——雖然史永年看上去很想這麽幹,但是所有人都對此表示反對,包括操作威亞的工作人員。最後史永年不說話了。

安璇在比較低的位置上試了三次,還算順利,史永年也沒說什麽,就讓他直接上去正式開拍了。

安璇攀在墻壁上,看著巖石上的花紋,閉了一下眼睛。他身體繃得很緊,但是沒有發抖。秦小刀的目標只有一個,殺掉趙安。

場記板落下,秦小刀睜開眼睛,毫不猶豫地翻身從洞頂跳了下來。落地後擡頭一躍而起,刀尖直逼趙安喉結。

謝承禦臉上明顯慌了一下,後退時小小地絆了一跤。

導演喊了NG。

謝承禦伸手拍了拍安璇的肩,低聲道:“對不住對不住……是我這邊沒配合好。”他額角的冷汗淌了下來,化妝師要沖上來處理,被史永年制止了。

安璇維持著那個刺殺時站立的位置,慢慢收回了腿。

史永年沖他喊道:“再來一次。”

安璇慢慢站直,一瘸一拐地重新回到了洞壁邊上。大家趕緊圍過去問他要不要緊,他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前後總共拍了三次。第三次史永年終於勉強點了頭。安璇再也支撐不住,直接跌在了地上。大家跑過去想扶他站起來,卻發現他根本站不起來了。張醫生緊張地問他那裏不舒服。安璇聲音有一點不穩:“膝蓋和腳踝。”

大家匆匆幫他脫了鞋襪和褲子查看,發現右側這兩處關節已經完全腫起來了。醫生一碰安璇的腳,他就死死咬住嘴唇。關節以下的足部像沒了牽引一樣微微搖晃。

安璇在最近的一個地級市醫院簡單處理了傷處。右側踝關節有脫臼,膝蓋內側半月板損傷,兩處關節韌帶受損,腳上有一處骨裂。醫生給他做了覆位,抽了積液,也在骨裂處打了石膏,然後囑咐他修養,起碼一個月那側腿腳不能沾地。

安璇的舊傷在左側,這一次傷在了右側——一左一右,算是湊了個齊。

蘇鏡瑤是在五天後出現的。她接到消息直接殺到劇組去和史永年理論了,據說身邊還帶了律師。也不知道是怎麽談的,反正劇組那邊終於不再催安璇回去了,說是額外給了他一周的假。

能從史永年嘴裏摳出假來已經很厲害了。安璇沒什麽意見。他躺在病床上,只覺得無波無瀾,心裏很空。蘇鏡瑤一見他就哭了,他看著她,卻沒有了往日的親近。

只覺得陌生。所以他的回應也很漠然。他確實一點兒話也不想說。事實上,他不打算和任何人說話。

孤獨,是他唯一的情緒。

十幾天之後,安璇一瘸一拐地下床了。醫生很生氣,預言他如果不好好躺著會變成個瘸子。安璇沒回應。劇組在催,他只能回去工作。

後續果然就像醫生講的那樣,他只要沒戲的時候,走路就是一瘸一拐的。有戲時反倒看不出來腿上有傷。

之後的戲拍得還算順利,日子一天天過著,眨眼到了十一月份。安璇的生日會最終沒有辦,而是在線下組織了粉絲聚會。公司出錢做了紀念周邊,然後在聚會上憑入場券向粉絲分發了紀念品;也在網上做了抽獎,寄出了一百份禮品。這個活動褒貶不一,有粉絲表示理解,也有人罵得很兇,說不要臉的野雞公司把安璇綁票了,誰要什麽見鬼的紀念品,買的代言在家裏都要堆成山了——他們要見活人。

活人在西北荒漠裏吃沙子,這時候如果出來見粉絲,估計粉絲要被嚇得跑路。

沒過兩天,荒漠戲份終於拍完了,劇組連人帶器材打包,吭哧吭哧離開了那活見鬼的風沙地,又一頭紮進了白雪皚皚的山裏。

整日在風口裏拍戲,人被吹得已經沒有人樣了。安璇的手因為長期在寒風裏揮刀,原本很細膩白皙的皮膚上布滿了皸裂的傷口和血泡。這些並沒有影響到拍攝,反倒是給戲本身增加了不少真實感。

苦是真的苦,安璇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可以這麽淡然,就好像他一直都過著這種日子似的。有時候他又會恍惚地想,本來就一直在過這種日子啊。

這一天,他下了戲獨自回到招待所的房間裏。屋子裏黑乎乎的,他也沒開燈,而是徑自走到床邊。片刻之後,他反手卡住身後的人,把人摜在了墻上:“誰?”

黑暗裏的人影咳嗽了幾聲,埋怨道:“還能是誰?我啊。”說著伸手摸到開關,昏黃的小燈泡啪地一聲亮了。

沈元樞靠在墻上,正哀怨地看著他。

安璇楞了一下,才慢慢松開手。

沈元樞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安璇看著剝落的墻皮,一時間只覺得對方陌生極了。

沈元樞湊上來吻他,他下意識躲開了。

這下沈元樞終於意識到了不對:“你怎麽了?”

安璇沒說話。

沈元樞緊張道:“哪裏不舒服麽?”

安璇搖頭。

沈元樞不安道:“你不是在生我的氣吧?我有給你打電話發消息,可是根本撥不通。蘇鏡瑤說你在這邊信號很差,史永年暴君一個,劇組全封閉……我上次沒接到你的電話,是正在給演唱會彩排……我……”

安璇仿佛終於有了一點實感,他低聲道:“沒生氣。我沒事。謝謝你來看我。”

他這樣客氣疏離,仿佛根本就和沈元樞不熟一樣。沈元樞的表情越來越慌,安璇也知道這樣不對,可他卻反應不過來正常應該是什麽樣的。他一時只覺得茫然。

沈元樞看了他很久,才小心翼翼道:“角色?”

安璇看著自己的手:“我也不知道。”他有些無措地擡起頭:“總覺得……我們好像離得很遠。”

沒想到沈元樞反倒松了口氣:“看來蘇鏡瑤說的是真的。史永年這個老混蛋。”他再次抱住了安璇,親昵地蹭了蹭他,然後吻了下來。

熟悉的感覺終於被喚起了一些。安璇輕輕嘆了口氣。由著沈元樞越來越投入,把自己放倒在了床上。

他看著斑駁的天花板,心裏恍恍惚惚的,思緒有種久違的混沌。

直到沈元樞猛地坐了起來,一臉震驚地看著安璇:“你的秋褲是怎麽回事?”

安璇低頭看了一眼:“劇組統一發的防寒用品……”花的,色彩斑斕,洋溢著鄉下過新年的氣氛。

沈元樞崩潰道:“這也太醜了!”

安璇低頭看了看布料,又擡頭看了看沈元樞,終於翹起了嘴角:“你不是喜歡這個風格麽?”

沈元樞惱火道:“你不能這麽侮辱我的審美,我的審美可不是這樣的!”

安璇握住了他的手:“還做麽?木蘭大概還有半小時回來。”

沈元樞委屈道:“這還怎麽做!都嚇軟了!”

安璇終於笑了:“那你抱抱我吧。”

沈元樞安靜下來,伸手抱住了他。安璇靠在他懷裏,仿佛從一場大夢裏,短暫地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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