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晴明帶著顏靜又叫上了幾個村民，趕往山腳下。

一連下了幾天的雨，濕爛的泥土並不難挖，但對於挖別人的墳這件事，顏靜也是有心理陰影的，雖然有一個強大的陰陽師就站在她身。

戳了戳晴明，面色不是很好的問道“待會兒挖出來後是不是要開膛剖腹取出來？”

晴明的臉藏在市女笠下看不清表情，只能從晃動的白紗上看出她點了頭。

顏靜滿臉訝色的看她，“我，我嗎？”

“不然呢，我嗎？這是一個普通女子能做的事嗎？”晴明的聲音裏帶著點愉快的笑意。

“可我也只是一個普通少女啊！我還沒成年，這種限制的事怎麽能讓未成年做。而且我根本沒有那個膽子啊！”顏靜被嚇得目瞪口呆，壓低嗓聲抗議道，聲音中還帶著點尖銳。

“騙你的，怎麽可能讓你來。”晴明雖然沒有笑出聲，但身子一直在抖“你只要負責超渡就好了。”

顏靜剛松了口氣，還沒來得及抱怨晴明的惡趣味，就聽晴明讓她負責超渡，顏靜嘴角一抽，告訴晴明一個殘忍的事實“我想我做不到。”

“別啊！我昨晚教了你那麽久，就試試吧，我不是就在這嘛！”啨明慣性的安慰道“對自己有點信心，之前做的不是很好嘛！”

“不，我的意思是，你昨晚並沒有教我怎麽超渡水鬼。”顏靜扭過臉回答道，藏住一張要笑不笑的臉。

“哈？”那我昨晚講了那麽久都講了什麽，這只是我做的一個夢嗎？

大天狗扯了扯嘴角，“好心”提醒她“你昨晚剛剛講到方法就偏題了。”

晴明眨了眨眼，仔細回想她昨晚都講了什麽，好像講了很多東西，講的還蠻開心的，至於有沒有講超渡水鬼的方法，就不是很清楚了。

顏靜平覆了一下心情，戳戳晴明“那現在怎麽辦？”

晴明看了一眼挖得差不多的墳，對顏靜說道“帶回神社。”

很快就從土中挖出一卷破爛席子，席子裏裹了一個女人的屍體，顏靜扭過頭，不大敢看那具已腐朽，被蟲噬的身軀。

但顏靜很快又看向那具慘不能睹的屍體，臉色平常，聲音溫柔“勞煩各位將她帶回神社。”像一個真正強大負責的巫女。

兩個年輕的壯年相互看了看對方，然後吞吞吐吐的問道“阿靜大人，這、這就是在村裏……作惡的惡鬼嗎？”

顏靜垂下眼眸，點頭。

事實上，把這樣一具屍體擡回自己住著的神社，顏靜心裏也瘆得慌。但這是必須做的事。

擡著屍體回去的路上，顏靜盯著那卷席子，試圖克服自己的恐懼。盯著盯著，眼前就布滿了灰色，血紅色滿身怨氣的女子出現。

顏靜被這突兀的景象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依舊是那卷席子。

“她是……木魅？”

其實不需要晴明點頭，顏靜也知道是。

好在晴明並沒有把屍體擡進屋，這間神社一共三間房，一間是供奉不知名的神明，一間用來做臥室，還有一間用來做廚房。

放哪兒都不合適。

晴明把木魅的屍體放在庭院中，讓顏靜回屋把玉匣取過來，螢草一看到生人進來就躲了起來，等村人離開後，剛探出腦袋，就看到木魅可怖的屍體，驚叫一聲，躲了回去。

顏靜取來玉匣給晴明，但並沒躲開，雖然並不大敢看晴明拿刀將屍體的肚子剖開，卻還是選擇留下來練練膽子。

雖然顏靜只敢偶爾瞟兩下，但卻依然感覺得到，晴明拿刀剖開木魅肚子的那一刻，玉匣中恐怕的鬼氣開始沸騰。

晴明依舊面不改色的慢慢劃開屍體的肚皮，她的樣子就像拿菜刀劃過魚側，慢慢剃出魚骨。

封印著木魅的鏡子已經出現了裂痕，洶湧的厲鬼戾氣玉匣已經遮不住了，“喀嚓”一聲，玉匣也出現了裂縫，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很快整個玉匣都碎了。

顏靜反應靈敏的接住紙蝴蝶和鏡子。

“不要楞著了。”晴明溫言細語的提醒顏靜。

顏靜也反應過來了，也趕快念咒加困封印，一交手，顏靜就發現魅的力量發生了本質上的發化。

昨日的木魅雖然難纏，但還是她可以抗衡的程度。今日的木魅，沖天怨氣化為戾氣，顏靜一對上臉就白了，真是瘋了。

兇猛的戾氣撲了上來，像是溢滿了仇恨。不，就是仇恨，顏靜這麽想到。

母親在失去孩子後，瘋狂的將孩子縫到自己的肚子裏，那是因為，只要孩子在她的肚子裏，她就可以保護好那個孩子了。

但現在，晴明要將這個孩子從她腹中取出，所以她們就是仇人，和害死她孩子的仇人一樣，沒有區別。

顏靜瞟了一眼晴明手中的工作做的怎麽樣了，就見晴明將手伸進木魅屍體的肚中，顏靜硬生生的打了個冷顫。

取出孩子的那一剎那，顏靜就再也壓不住那沖天的戾氣，原本尚算晴朗的天瞬時間烏雲密布，驚雷滾滾。

金色的符紋以池塘為中心散布，晴明在神社中布下的結界擋下了一道又一道劈下來的怒雷。

“凈心咒。”晴明無奈的提醒又無事可做的顏靜。

顏靜念起凈心咒，一邊念一邊關註晴明這邊的狀況。只見晴明抱出一個皺巴巴的幹扁嬰兒，顏靜又瞧了一眼木魅的屍體。

敞開的肚子，淩亂的內臟，流出的腸子，顏靜心中泛起陣陣惡寒，覺得接下來幾天都沒有辦法好好睡覺了。

晴明將嬰兒放在地上，食指中指相並為矛貼在下唇，所念之咒句句字字皆不可懂。念完之後，兩指指向封印水鬼的紙蝴蝶，紙蝴蝶剎時破碎，灰色的靈魂顯露，按著晴明兩指移動的方向來到嬰兒屍身上方，徘徊許久。

漸漸的回到屍身中，晴明念起顏靜聽過一次的超渡咒語。顏靜看晴明的樣子，就仿佛時間倒流，她在火海中救了她。

笑靨似春花，眉眼中縈繞著似真似幻的殺氣，像善惡難辯的阿修羅。

今日的晴明遮住臉，依舊在做好事，氣勢還是那麽的駭人。

木魅的攻擊越來越狠，顏靜的凈心咒，效果也若有若無。她已經殺紅了眼，就算晴明在做好事也是錯的。

瘋子哪會和你講道理，所以晴明才讓她念凈心咒。

晴明的速度極快，一柱香的時間便凈化完水鬼，轉過頭來幫顏靜。

大天狗坐在一旁的石頭邊，心情很是郁悶，這麽危險的情況他卻只能幹坐著。但晴明也沒辜負她的盛名，快連大天狗和顏靜都沒弄明白她做了什麽，就解決了木魅。

果然，術業有專攻。

其實晴明並沒有解決木魅，她只是令木魅強制入睡。戳了下一旁不在狀況昀顏靜，有些委屈的說道“餓了，還沒吃早飯呢。”

顏靜過了一小會兒才反應過來晴明說了什麽，雖然心裏默默吐槽早上明明是她自己死活不肯吃早飯，現在好像她受到了虐待，但還是乖乖的去廚房給她拿吃的。

不對，也許是小姐姐有先見之明，知道會發生剖腹掏孩子這種事，才特意不吃的。

晴明咽下腌瓜，眨了眨眼，表示她想多了。

顏靜跟著無語了一下，繼續求教道“那木魅的事小姐姐你是怎麽解決的？”

晴明放下筷子，溫和的笑道“並沒有解決了，我只是用靈力讓她昏了過去。待會兒用幻境結合夢境告知她心事已了就可以了。”

“真是簡單粗暴。”顏靜嘴角微抽“但話說回來，木魅會選擇停留在水邊的那棵槐樹中，是因為她也知道自己孩子的靈魂還停留在水中嗎？”

晴明點了下頭“大概吧？”

“可我到最後也不知道那個孩子是怎麽會掉下水的。”

“你知道的。”晴明平淡的揭穿她“是被扔下水的。”

對晴明的說法，顏靜並不感到意外“我只想知道為什麽會被扔下水，又是誰扔的？小姐姐你知道嗎？”

晴明端起茶杯抿了口蜜水，搖頭道“天下悲劇有千萬種，但總是萬變不離其宗。你要是想知道，等他們母子下葬時問問村民吧，總會有人會記得的。”

她笑得意味不明，帶著一種了然於胸的悲憫。

等到下午，晴明就收拾好一切準備安排下葬，雖然是臨時做下的決定，但村裏人連著小孩都來了。

顏靜也察覺到人們對她的畏懼，沒辦法，上午那幾十道劈下來的雷電也不是開玩笑的，結果她們連著整個神社都毫分未損。

這麽一想，是挺歷害的。

顏靜想要知道的答案，果然如晴明如說在葬禮後得到了。上了年歲的老人還記得這件事。

這個孩子是被他奶奶扔下水的。

他是出生的時候，父親就在山中被狼咬死，失去孩子的母親憤怒的將孫子扔下湖。

這就是一切起因。

誠如晴明所說，這亂七八糟的情緒所堆積而成的世界。

總有那麽一天，發生的事會隨著人們逝去，如屍骨一般，化作殘骸塵埃，卻依然留下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這就是我的價值觀的一種體現，我並不在意終有一日會被遺忘，重要的是我們存在，被遺忘也不會被抹消。

像泰戈爾的那句詩。

小孩子真太可愛，問我怎麽畫貓，我教了他們，一小男生天真的說“貓還有胡須嘛，貓好年輕的。”

霎是被萌的不要不要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