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我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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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岷則睡到傍晚才醒。

甫一動身,全身酸痛。連他都吃不消,說明運動量著實不小。彭岷則動了動脖子,側過頭,看到靜靜睡在他身旁的魏子虛。

原來魏子虛喜歡右側臥的睡姿,兩只手蜷在身前,像只冬眠中的小動物。

他的頭發垂在枕頭上,還有潮濕時留下的水痕,而在這片黑亮背景中,他的睫毛在白皙皮膚邊緣不停顫動。彭岷則轉過身來,與他面對面,低頭註視著魏子虛。

他們已經像魏子虛期望的那樣發生了關系,不知道可還令他滿意。當魏子虛再次醒來時,會以什麽樣的態度面對彭岷則呢?彭岷則設想過,最好是冷淡,像電影裏的人渣前任,睡過即散,讓他不用再費盡心思猜測魏子虛的真心,與他徹底絕斷。如此一來,下次審判他就能毫不猶豫地投給魏子虛一票,然後全程目睹他的死亡,為這場不明不白的感情畫一個句號。

這是最好的結果。

可是彭岷則想到這裏,卻覺得鼻腔哪裏堵住了,酸澀得難受。

“嗯......”魏子虛發出囈語,眉頭輕皺,眼瞼下眼皮快速轉動。

做噩夢了嗎?

彭岷則有些驚異,原來魏子虛也會做噩夢嗎?

他還以為,狠心如魏子虛,是從來不會為他的所作所為痛苦的。

彭岷則一眨不眨地盯著魏子虛,他痛苦的表情實屬罕見,讓彭岷則不禁猜想那是個怎樣的噩夢。在那個夢中,會有彭岷則嗎?

魏子虛的眉毛皺得更緊,幾乎要擰在一起,彭岷則最終還是於心不忍,探過身去,親上他眼皮。

濕熱的觸感安撫了眼球。魏子虛眉心舒展,幾個呼吸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醒啦。”他笑起來,摟住彭岷則的腰。

他深深呼吸,把頭靠在彭岷則肩窩裏,睫毛刮著他皮膚,癢癢的。彭岷則聽見魏子虛的聲音從被子裏悶悶地傳出來:“一覺醒來看見喜歡的人在眼前,真好。”

彭岷則心如擂鼓。這是最壞的結果。可是他臉上的微笑已經綻開,再也無法掩蓋。

“岷則,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做。”

日薄西山,魏子虛牽著他的手沿湖泊散步。

魏子虛一邊說著,一邊低頭在河床上搜索什麽。然後他微微一笑,走過去蹲下,撿起一枚白色鵝卵石。

鵝卵石純白通透,被打磨出溫柔的弧度。

“我想試試拼貼字。”

魏子虛在草地上劃出一片平坦的區域,將那枚鵝卵石擺放到綠地邊緣。“高中時流行的表白方式,是在宿舍樓下用蠟燭擺心,但是我覺得特別俗,沒意思。後來我在愛琴海度假,沙灘上有人用黑色隕石拼出了‘LOVE ATHEN’的字樣。從酒店望出去,白沙灘上寫著黑字,正對著一片蔚藍的大海。”

魏子虛說:“我喜歡那種感覺,有種宣誓的味道。”

於是他動員彭岷則陪他一起找白色卵石。魏子虛挑選著形狀和角度,漸漸在草地上拼出“FALL IN LOVE”。在拼彭岷則的名字時,給魏子虛累壞了,有些氣急敗壞地說:“岷則,你有英文名字嗎?中文名字好麻煩。”

彭岷則搖了搖頭,替他擦掉額頭上的汗。

他覺得魏子虛的有些行為非常幼稚,像是在他的肌肉間玩著血和**,或者是用大把時間拼出一句謊話。但他討厭不起來,魏子虛的所有行為他都不討厭。除了騙他。

“拼好了!”

大功告成,魏子虛心滿意足地挨著彭岷則坐下來。

一句“墜入愛河”大而醒目,從洋館內也可以清楚看到,彭岷則感受到了魏子虛所說的“宣誓”味道。只是這宣誓出自魏子虛,便帶有令人啼笑皆非的虛偽荒誕。

“愛琴海真的很好看。”魏子虛歪過頭,依靠在他肩膀上,“還有紅沙灘,黑沙灘,藍白頂的教堂。我知道幾個絕佳的拍照地點,岷則你穿著白T裇在那裏拍照,一定很合適。”

他說了很多地點,說得那麽詳細,就好像他真的會和彭岷則一起去一樣。

太陽接近地平線,仿佛火種墜下神壇,無法無天掀起墮落的火焰。

他們緊挨著彼此,剪影像一對白頭偕老的戀人。

魏子虛瞇起眼睛看夕陽,嘴裏輕輕呢喃:“原來真的不一樣。我以為全世界的落日都是一樣的,可是今天的很特別。”他擡頭看彭岷則,笑容柔和通透,“也許是因為在你身邊吧。”

彭岷則卻不一樣。他沒發現落日有什麽不同,全世界的落日本來就是一樣的。魏子虛在他身旁看落日,可是他只看到落日餘暉下魏子虛閃閃發光的眼。

那眼中光芒萬丈,反射著暖橘色的光,完全沒有一點彭岷則的影子。

魏子虛頭靠在彭岷則肩上,皮膚相接,他的體溫比彭岷則低很多。而他現在四肢舒展,周身勞頓,沒帶武器,沒有防備。彭岷則想起魏子虛下午的時候也是這樣,毫無防備地睡在他身旁。

魏子虛難道沒有發現彭岷則的異常嗎?敏銳如他,怎麽可能發現不了?

可是發現之後,為什麽還要像現在這樣不設防地暴露在他眼前呢?

魏子虛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殺死彭岷則。比起可疑的彭岷則,他去拉攏單純的莫晚向和趙倫更加保險,魏子虛一向謹慎,他做這些多餘的舉動,到底在向彭岷則傳達什麽?

他突然又不確定了。

有沒有千分之一可能,魏子虛對他的喜愛,是真實的呢?

晚上7點55分,魏子虛和彭岷則回到大廳。

趙倫坐在剛進門的沙發上等他們。

他叉著雙腿,一手撐在膝蓋上托著腮,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倆。他身後塞著一個長條形包裹,約有棒球棍長度,鼓鼓囊囊,還帶一根背帶,乍一看像普通的運動裝備。

魏子虛仔細掃視了他四周。這個位置離墻面很遠,不管從哪個位置伸出槍口他都有信心能躲過。他不信加特林是地毯式掃射。但是獵人除了被票死時能帶走人,被狼襲擊也能帶走狼,說明他的工具並非固定於一處,如果是可攜帶的,他背後那個黑色包裹就非常可疑。

審判時是加特林,那攜帶式的也應該是槍械類。魏子虛看那包裹大小,目測是沖鋒槍或者步槍,不可能是重型機槍。沖鋒槍受射速和彈夾容量限制,魏子虛認為有避開的可能,畢竟趙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準度堪憂。

但魏子虛仍然處於困境中。

殺獵人對魏子虛來說是最棘手的。如果在審判時投他一票,被固定在座位上的魏子虛勢必會被轟成肉塊。如果在夜裏殺他,基於獵人身份的隱患,魏子虛不確定有多大幾率會被他連帶死。

可是,獵人如果想主動殺人,就不一樣了。

魏子虛白天特意把陸予的死歸咎到自己身上,目的就是吸引趙倫的仇恨。距離游戲結束只剩下兩天,設法將趙倫的仇恨引到別人身上是不現實的,弄巧成拙的話,還會招來雙倍的仇恨,魏子虛不想冒這個險。趙倫想要魏子虛死,最好的方法便是在明天的審判上投他一票。可是魏子虛已經坐實了女巫身份,他票死女巫就不會被懷疑是狼嗎,他的獵人身份可還沒得到驗證呢。但問題就出在這裏,不管是魏子虛被票死還是趙倫被票死,他都可以在死時帶走魏子虛,魏子虛是必死的。

或者他大度一點,考慮到魏子虛也是為了保命,既往不咎,於是又回到前述循環。

這對魏子虛來說是一個死局。要破解這個死局,他只能賭在趙倫的不冷靜。

白天趙倫提到陸予,看到韓曉娜反應,二話不說就投了韓曉娜。既然陸予是他的死穴,魏子虛不妨狠狠戳一戳看看會有什麽後果。距離下一次審判還有漫長的時間,他不斷刺激趙倫,提醒他害死陸予的兇手就活在他面前。如果趙倫失去理智,只想盡快幹掉魏子虛,只能選擇同歸於盡。

當然,即便是同歸於盡,他也可以不用真面交鋒。他只需要在魏子虛放松警惕的時候自殺,那麽魏子虛就面臨著隨時隨地被連帶死的危險,根本無從防範。

魏子虛的處境十分危險。

要殺死獵人,他必須面對這種危險。就算是風險最低的情況,趙倫以死為代價正面對抗魏子虛,那魏子虛能順利存活的概率也很低。

這便是DEATH SHOW。要想勝利,除了技巧,還要運氣。

兩人走到距趙倫五米處停下,時鐘剛好指向八點。

“說吧,你有什麽事。”彭岷則開口。

趙倫看向他,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哈,你們還真敢來啊,像個沒事兒人一樣。”

他坐直身子,把袖子挽了一道,然後若無其事地開始活動筋骨。

與此同時,二樓的鐘敲響了第一聲:“當——”

魏子虛感到不對勁。

“當——”

如果是做出了同歸於盡的決定才叫他們過來,趙倫怎麽會表現得如此冷靜。而且他還特地規定了晚上八點這個時間,獵人的工具有時間限制嗎?魏子虛認為這不應該,他的工具跟狼和女巫毒性質不一樣,沒有規定夜晚使用,照理說不應該有時間限制。

“當——”

趙倫活動完手腳,手伸向身後的包裹。

“當——”

“那東西是什麽?”彭岷則問。

“當——”

彭岷則把魏子虛護在身後,“趙倫,那東西是什麽?”

“當——”

趙倫抱起包裹,從口袋裏摸出一副耳塞塞進耳孔。

“當——”

他刺啦一聲拉開包裹,裏面赫然是一支聲波脈沖發射器,顯示充能完畢。

“當——”

當第八聲鐘聲敲響,黑洞洞的發射口正對著魏子虛,而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錯了。

關於陸予和趙倫的一切,他全都想錯了。

“趙倫,你的身份是什麽?”

第五天晚上,陸予把趙倫叫到樹林裏,張口就問了這麽一句。

“啊?”趙倫摸不著頭腦,自然而然地回答他:“我是獵人啊,怎麽了?”

“獵人?不對,你怎麽直接就告訴我了?”陸予得到回答,反而更不高興了。

趙倫不明所以:“因為你問了啊。”

陸予看他一臉天然,心內絞痛,說話語氣也沖了不少:“我問你就答啊,別人問你也答嗎?趙倫,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現在是什麽狀況!”

趙倫搞不懂他半夜把人叫出來問身份,問出來了又不高興,他到底是什麽毛病,於是也嚷起來:“火氣那麽大幹嘛,我又不傻,別人問我才不說呢!”

陸予喘口氣,平穩了一下情緒,語重心長地說:“趙倫,你想不想贏?”

“我倒無所謂,不過贏了有獎勵,那贏了也不錯。”

聽他這麽說,陸予忍不住追問:“贏了的話,你想要什麽?”

“導演混蛋說什麽都可以對吧?”趙倫想了想,“那我想要一份穩定的工作,去你們單位看大門就不錯,清閑,食堂還管飯。還能讓你那幫同事知道我現在踏實賺錢,不會偷東西了,看他們還怎麽抹黑你。”

“只是這樣?”

“額...下班之後我還可以幹保潔,多賺點錢。”

陸予看著他,仿佛難以置信,又似乎早已料到。他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趙倫的眼睛,終於做了決定,微笑著走上前:“為了得到我單位看大門的工作,你可要努力贏才行。你告訴我你的身份了,我也告訴你我的吧。”

“我是‘第三只狼’。”

“啥?”趙倫張著大嘴,“你開玩笑吧?”

陸予沒有與他爭辯,而是解下身後背的黑色包裹,塞到趙倫手裏:“這是我的武器,聲波脈沖。你是獵人,如果審判時有人要票死你,你就跳身份說會帶走他。如果晚上有狼要殺你,你就用這個打死他,聽到沒有?”

“啥?不是,誒?”趙倫非常混亂,“你把武器給了我,那你呢?”

陸予笑著,退後幾步,他身後是樹林邊緣,只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而他頭上頂著滿天星鬥,流光四溢。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鞏膜白得發藍,眨眼睛時,仿佛所有的星星都墜落到他眼中。

“這場游戲,我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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