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狼與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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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片海。濃黑的天空和無數殘破的人形。

魏子虛無論逃到哪裏,耳邊都充斥著噪音,指責、哭泣、求饒,成年人和小女孩的聲音混淆在一起,也許裏面還有魏子虛自己的,可他再也沒有能力分辨得出。唯一與昨天的夢有區別的是,光線更加暗了,雲層和海面幾乎合攏到一起,也許他的世界會以這種趨勢繼續暗淡下去,天與地會繼續擠壓過來,而他被困在這個狹窄空間裏,再也無處可逃。

魏子虛實在累了,跪在地上,他的純白西裝被染臟,灰敗得與骯臟的海水無異。

砂礫的觸感更堅硬了,他伸手抓了一把,原來是滿地的碎玻璃碴。於是魏子虛挑了一片比較完整的,沿著手腕上的靜脈豎著割下去,被割裂的皮膚滲出海水,異常腥臭。他機械地切割著,從皮膚表面摳挖進深處,疼痛和臭味令他作嘔。

魏子虛清醒過來。

他太疲倦,坐在馬桶蓋上睡了十分鐘。浴室裏什麽聲音都沒有,血暫時是止住了,墻角堆積的血紅紗布規模龐大。燈光白得發藍,從他頭頂照下來,投下的影子呆板無聊,像批量生產的塑料人偶。

魏子虛活動脖子,強行把硬物塞回內褲裏。套上幾件衣服,他收拾好房間裏的垃圾,悄摸摸出門埋了。回房之後,魏子虛聞出比外面重得多的血腥味,於是從pad上選了幾款香味清淡的香熏精油,點起來掩蓋味道。

更換過一次繃帶後,魏子虛背靠浴室墻壁,眼皮打架,但他不敢入睡,不想再一次陷入那個孤獨的夢中。他上身離開墻壁,背手跨立在燈光下,直到天亮。

早上起來,彭岷則拉開窗簾,簡單洗漱過後,準備下樓。他開門時看見魏子虛正扶著扶手往下走,剛要打招呼,視線先定在了他關節腫脹的手指上。

“餵!”彭岷則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他身後,抓住他左胳膊,“這是怎麽弄的?”

“岷則?真巧啊。”魏子虛沖他笑笑,“今早上洗澡的時候,沒想到螺栓松了,手指夾在浴室門縫裏,擠傷了。”

“怎麽這麽不小心!”彭岷則氣吼吼地說,“你這是把整只手都塞進門縫裏了嗎!”

然後不由分說拉著魏子虛去他房間。手指骨折是沒跑了,可是這裏沒人會給手指打石膏,如果肖寒輕活著,也許還能給點有價值的建議。彭岷則能做的也就是消消毒之後包一包,收效甚微,這樣拖個四五天,任憑骨頭長歪,可能以後的幾十年都要忍受關節疼痛。要是冒然固定,結果只會更糟。

彭岷則眉頭皺的老高,尋思現在找本醫療書現學來不來得及。

兩根手指點在他眉心,分來,拉平他的眉毛。

魏子虛收回右手,安撫他道:“沒事了,也不是很疼。”

不是很疼,怎麽可能不疼?看魏子虛一副舉重若輕的表情,別人都會懷疑他是不是痛覺遲鈍了。但是彭岷則清楚,魏子虛連微辣都受不了,痛覺完全正常。現在這樣的表現,是他又在假裝,還是早已習慣?

“岷則,審判快要開始了。先這樣吧,我們下樓吃點東西,我想吃蛋包飯可以嗎?”魏子虛如此說。

彭岷則生悶氣,更多是氣自己學藝不精,會的太少。他轉而把氣撒到傷了魏子虛的那東西上:“我去你房間給你修修門吧,要是這麽危險,我看還是直接拆了,眼不見心不煩。”

“不用麻煩。”魏子虛莞爾一笑,“我已經處理幹凈了。”

等兩人匆匆吃過早飯,進入審判廳就位。莫晚向隨後進來,拉開椅子坐在魏子虛旁邊。她今天換回了第一天穿的衣服,尺碼沒有變,看起來卻寬松不少,走起路來空空蕩蕩,顯示出她從肩部以下瘦了一大圈。盡管瘦是時興的美麗,在此時此地卻沒有用武之地。魏子虛不喜歡女人瘦,他轉過頭打量了一眼莫晚向,抿起嘴角,一側眉毛微微皺起,形成八字一撇,眼神裏似乎有一些擔憂。但他很快收起表情,把很多話匯成一句,帶著幾分強硬的語氣:“好好吃飯。”

莫晚向註意到了魏子虛表情變化。事實上從常懷瑾死後,她不得不隨時留意所有人的行為,大多數時候逃得遠遠的,把自己房間能鎖死的地方都鎖死,獨自為營,艱難存活,像一只掉了隊的群居動物。

沒有人關心她的死活,她仿佛是透明的,這和在學校裏受到的關註不一樣。在這些人中,也就只有魏子虛會熱絡地和她打招呼,一天裏敲兩次她的門問一問吃飯了沒有。所以魏子虛被懷疑時,她才鼓足勇氣站出來維護他。如果唯一一個知道關心別人的人是狼,那好人組的冷漠多麽令人絕望。

“嗯。”她應了一聲。魏子虛就跟她不一樣,除了有點黑眼圈,身體絲毫沒見消瘦,還有油光水滑的趨勢,他說這叫“以身作則,以食補形”。莫晚向時常看見,晚飯後魏子虛癱在沙發上消食兒,頗有北京老爺們兒的架勢。想到這,她不覺笑了出來。

對話間,趙倫也進來坐好。他一言不發,厭惡地盯著墻壁。魏子虛昨天去給陸予禱告時,趙倫沒個正形地蹲在他墓前,直到魏子虛離開。那之後魏子虛便沒有見過他,明明以前他不是在外面遛彎兒就是在廚房吃東西。

韓曉娜最後一個進來,見到屋裏坐的這些人,她停住腳步,往二樓西側看了一眼,隨後有些疑慮地坐下來。

【早上好啊各位,今天來得很早嘛!】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

“什麽?”韓曉娜打斷他,“人沒齊,流井還沒有到呢!”

【啊...呼——】director打了個哈欠,【我看看。】

【沒錯哦,能到的人都到了,確實可以開始審判了。】

聽到他的話,韓曉娜臉上的表情從不解漸漸變成不可置信,“能到的人...你是什麽意思?流井他,他不能到,那他去哪兒了?”

【咦,我說的還不明白嗎?】

Director語氣歡快。

【不能到,那就是死了唄~ 】

“不可能!”韓曉娜想站起來,用力一掙,束縛帶緊緊勒住她胳膊,“你說他死了,證據呢!你打開他房門,我要進去確認!”

【我是能打開,可是現在是審判中,大家要遵守紀律。你想看,等審判結束你隨便看,要是覺得好看,晚上還可以抱著睡覺,就是有點涼。】

然而韓曉娜已經聽不進去他的話,她不停掙紮,妄圖掙脫束縛帶跑去流井房間,“你胡說!他怎麽會死呢......不可能,我不信!”女巫毒已經用完了,獵人也還活著,韓曉娜想起流井說過的話,當他輕描淡寫地說被狼刀時,韓曉娜就不敢看他的眼睛,現在她發現她根本接受不了這種結果。

但是狼已經那麽多天不殺人了,韓曉娜以為狼已經被處決幹凈。現在殺人,不是明擺著給她一個票死別人的機會嗎,哪有狼會那麽傻?她忽略了所有流井可能被刀的因素,只挑出最能使她安心的來說服自己。有人死亡就有人要被處刑,狼為了保命不敢殺人的,她仿佛找回一點底氣,她用力掙紮到面部猙獰,沖著director喊叫:“流井不會被殺!沒人敢殺他!你松開我,我要去確認!”

這時,一個與director音質不同的聲音響起:

“是我殺的。”

魏子虛眨了眨眼,認真地說:“是我殺了流井。”

“你?”趙倫看向魏子虛,或者說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匯聚到魏子虛身上。韓曉娜依舊在掙紮,雙眼卻牢牢盯住魏子虛,像是強迫他解釋清楚,又像在懇求他不要繼續往下說。

魏子虛承受著這些目光,眼神沈痛,緩緩開口道:“我跳身份吧。我是真女巫,昨天晚上我用□□殺了流井。”

“假的,我才是女巫,你說謊!”韓曉娜立刻反駁他。

魏子虛鄙夷地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前天你跳了女巫身份,我當時想不明白,因為狼跳女巫沒有任何好處。你說你用了解藥,明顯是為了票死別人找的借口。可是你還剩下一瓶□□,如果別人要求你毒死狼,你就會露餡。”

韓曉娜看起來隨時會打斷他,魏子虛不得不加快語速:“而且流井說驗過你,你是好人。好人更沒有理由瞎跳女巫了。於是我突然意識到,也許你們兩個都是狼。你能毒死別人,是因為你就是毒殺狼。”

“等等,”這回是彭岷則開了口,“既然都是毒,效果有什麽不同嗎?”

他擡頭看向擴音孔,問director:“流井的死因是什麽?”

【心肌梗塞,缺氧窒息而死。好像還死得挺爽。】

“對,”魏子虛接口道,“女巫毒會在心臟瓣膜處形成血栓,造成栓塞,和毒殺狼的毒區別很大。”

“不是,根本就不是!女巫毒也是造成溶血,和毒殺狼的毒一模一樣!”韓曉娜氣得大叫。

“你是女巫......”彭岷則看著他,眼神發暗,猶豫著問了一句:“你的解藥還在嗎?”

“不在了。”魏子虛與他對視,勉強扯了一下嘴角,“第四天晚上,激光狼還是不打算放過我,從窗外射穿我頸動脈,我用了解藥才活下來。”

彭岷則聽罷,苦笑著低下頭,盯著桌面:“是嗎...呵,難怪你那幾天氣色那麽差。”

韓曉娜在一旁聽了,完全無法維持冷靜:“什麽...你怎麽會知道?那天是你殺的我嗎?沒錯,肯定是你!那天晚上我用了解藥,所以趙倫才沒有被狼刀,那天是假平安夜!”

莫晚向縮了縮脖子,被韓曉娜的歇斯底裏震住,顫巍巍地問她:“可是,你之前不是說,你是在第六天晚上用了解藥嗎?”

“第六天...第六天...誰管是第幾天!”韓曉娜更激烈地掙紮,身體在座位上扭動,“流井呢,叫他出來!他不會放著我不管的,肯定是你們把他關到什麽地方去了!”

趙倫欣賞著她的醜態,冷笑幾聲。但他同樣不信任魏子虛,盯住他問:“你第七天就懷疑他們兩個是狼,那你為什麽直到昨天晚上才行動?”

“因為這跟女巫毒的發動條件有關。”魏子虛給趙倫解釋道:“我的□□是以房間為單位發作的,發動前我可以用攝像頭看每人房間裏的情況。第七天晚上流井一直呆在韓曉娜的房間,我不能一次毒兩個人,只好放棄。”

聽完魏子虛這段漏洞百出的解釋,韓曉娜總算抓住了他的把柄,停止扭動,桀桀笑著:“哈哈!全是你編的!女巫的控制器是紅外感應圖像,註射器藏在墻壁內,只要被註射了毒素,有幾個人死幾個!”

魏子虛搖了搖頭:“不是的。□□劑量是固定的,全部註射到一個人體內會致死,但平均註射到兩個人體內會被稀釋,抵消掉效果。所以我只能等到昨天晚上,流井回到他自己房間後,毒殺了他。”

“別扯淡了,你根本就不了解女巫的毒!”韓曉娜伸長右手指著魏子虛:“你是毒殺狼,你殺了流井!”

“你說他殺了流井......”

韓曉娜身邊升起一個飽含怒意的聲音,像呼哧作響的鐵匠爐子:“那是誰殺了陸予!”

冷不丁聽到“陸予”這個名字,韓曉娜不寒而栗,“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雙頰抖動,用祈求原諒的眼神望向趙倫。而趙倫與她打了個照面之後,毫不猶豫地投了她一票。

莫晚向面對著投票窗口,不敢擡頭:“如果你是在第四天晚上被殺,為什麽要說成第六天呢?你...是為了票死一個人才那麽說的吧。”她閉上眼睛,擡起手點了韓曉娜的頭像。

“真相大白。”彭岷則說著,按下投票。

【投票結果揭曉!】

【哦~哦,看來你沒有機會去確認流井的死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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