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 江淑芬與丈夫情投意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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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芬嫁到曲家已經半年了,曲煥章雖然已經離開省城,到縣上做事了,但他還是一天到頭地忙,淑芬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夫妻倆在待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數。

二嫂生了第二個孩子後,不幸病倒了,一邊高熱不退,一邊頻頻地出大汗,惡露淋漓不盡,飯食也吃不下,只是要水喝,奶水一點也沒有,孩子餓得“哇哇”直哭,她整個人昏昏欲睡,卻又睡不踏實,噩夢不斷。曲太太只好找人給她奶孩子,讓她安心靜養。可惜,靜養了半月,她的病情並未見任何好轉。曲太太沈不住氣了,打發車把式老付套車去請於郎中來給二嫂看病。

老付趕著車繞過翠屏山,趕到於郎中家裏,才知道於郎中前幾天上翠屏山采藥,不小心失足摔斷了腿,正在家裏養傷。於郎中問了問二嫂的大致情況,跟他兒子小於郎中嘀咕了幾句,只好由小於郎中代替他爹出診了。

俗話說,有病不避醫,二嫂雖然在產褥期,小於郎中因為職業關系,也避諱不了這麽多,他進了二嫂的房間,先問了二嫂的癥候,又給她診了脈,看了舌苔,回到堂屋裏,跟曲太太說:“二嫂這個病是因為產後氣血虧虛,著了些風寒,正氣太虛,不能抵禦外邪,邪氣入裏化熱造成的。氣虛不能斂汗,則汗出不止;邪氣入裏化熱則高熱不退。”曲太太也聽不懂這些,就只問他這病危險不危險,還能不能治好。

小於郎中沈思片刻,說:“我先給二嫂開三副藥吃了看看,若是三天後熱退了,汗少了你們再來找我,如果沒效,你們趕緊到縣上找個老郎中,給她診治診治。”一邊說,一邊提筆在宣紙上寫下藥方,交給淑芬。曲太太讓淑芬送小於郎中出門,順便在大門口把藥方給老付,讓他帶上錢,送完了小於郎中,順便在於杏裕給二嫂把藥抓回來。

淑芬答應著婆婆,送小於郎中出門,幾年不見,小於郎中已經長高了些,但是比先前見的時候瘦了些。淑芬問他這幾年忙什麽?

小於郎中說,他父親看到這些年刀槍傷的病人多了,正好縣上駐著國民政府軍,裏面有個胡軍醫和於家是世交,於郎中就讓小於郎中跟著胡軍醫學了兩年的西醫外科,所以那兩年沒大在東莊鎮待。

淑芬又問他娶親了沒有?他說娶了,娶的羊湯館趙老蔻的閨女趙小花,趙老蔻開羊湯館有些年月了,手裏攢下一份家當,於郎中祖輩行醫,家境也算殷實,在東莊鎮,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這趙小花淑芬也見過幾次,人長得一點也不像一朵小花,又黑又胖,性子潑辣,比男孩子還彪悍,整天在趙記羊湯館門前踢毽子、打羊拐,追著男孩子打架。都說女大十八變,也不知道趙小花如今變好了沒有?淑芬沒好意思問小於郎中這些,只問他有孩子沒有?

小於郎中苦笑道:“我一天到晚待在於杏裕,不大回家,還沒有孩子。”淑芬便知道他們夫妻關系不好,心裏很替他惋惜,嘴上也不便多問,就在大門外讓小於郎中上了大車,自己把藥方交給趕車的付把式,囑咐他路上小心趕車,抓了藥別耽擱,趕緊回來,二嫂還等著吃藥呢。付把式連連答應。

二嫂服了小於郎中三副藥,高熱退了,汗出的也少了,夜裏也不再驚恐呼喊了,曲太太說道:“這小於郎中將來恐怕要比他爹強,他爹像他這麽大的時候,還只會跟在他爺爺腚後頭,提著個藥箱子,什麽都聽他爺爺的,一句自己的主張也沒有。”於是,又請小於郎中來了一趟,給二嫂開了幾服藥,二嫂的病慢慢好了,孩子也接回身邊自己帶了,淑芬心裏對小於郎中又多了幾分敬佩和感激。

又是一個禮拜六,明天是曲煥章的休息日,吃了午飯,曲太太便打發就老付到城裏去接曲煥章。結果到了傍晚,老付還沒到家,曲煥章先回來了,他是騎著一輛自行車回來的,全村人都來看這個稀罕玩意兒,兩個橡皮的大圓輪子,從中間向外輻射出許多亮晶晶的鐵條,幾根鐵梁子把這兩個大橡皮輪子連在一起,中間還凸出一個小座子,人騎在上面雙腳蹬起來,跑得比馬車還快。一個鄰家男孩子好奇地騎上去試試,結果沒騎出去一步就“撲騰”摔倒在地,氣得他罵道:“這鐵驢真犟,不聽使喚。”引得大夥兒哈哈大笑。

晚上進了自己的屋子,曲煥章問淑芬他不在家的時候,都忙些什麽,淑芬就告訴他二嫂得了產褥熱,差點沒命了,多虧了小於郎中救了二嫂的命,這一陣子家裏的事都是大嫂在忙,自個兒盡在二嫂的屋子裏照顧二嫂了,謝天謝地,二嫂終於好了,要不她剛生的那個孩子可就慘了。又告訴丈夫今年麥子收成不好,公爹把好多農戶的租子都免了,就算不免,他們也交不上來,也不好逼人家,總得給人家留口飯吃吧,眼下就看秋莊稼的收成了。曲煥章說:“等我勸勸爹,咱家怎麽也還過的下去,不要苛責那些租戶,等到年下再給那些租戶們發點白面、豬肉什麽的,人家給咱家種了這麽多年的地,都是有功勞的。對了,淑芬,這一陣子你去窪裏看過咱娘了嗎?”

淑芬搖搖頭說:“光二嫂這病把人都擔心死了,哪還有空去看望她老人家。”

“要不明天我用自行車帶著你去看望娘。”曲煥章這麽一說,淑芬不信,說道:“我看那車子單薄得很,你騎上去都要壓壞了,哪裏還有我坐的地兒呢?”

“放心,明天你坐一回就知道了。”倆人又說了一會兒體己的話,才上炕睡覺。

第二天,曲煥章讓淑芬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把給淑芬娘帶的禮物讓淑芬挽在臂彎裏,待淑芬坐牢穩了,他一下子擺正了車把,穩穩地蹬著車子向前駛去,曲老六在門口目送他們遠去,轉身對曲太太說:“這玩意兒還真靈便,還能帶上個人一塊走,要不是我歲數大了,腿腳不靈便,我也叫三兒弄一輛來騎騎。”曲太太抿著嘴笑他人老心不老。

到了淑芬家,看望了淑芬母親。這半年多時間,母親明顯蒼老了許多,淑芬心裏不禁一陣難過,曲煥章想讓她娘倆在一塊多說會兒話,就把自行車放在淑芬家院裏,徒步到小學堂去看望王懷義。淑芬開玩笑問他:“為什麽不騎自行車去跟王先生顯擺一下?”

曲煥章笑道:“懷義兄又不是沒見過自行車?我去找他不能太招人眼。”

半年沒見,淑芬和母親有說不完的話,嘮嘮叨叨的說了一上午,眼見的時候不早了,母親傾其所有給淑芬兩口子做了一頓晌午飯,可曲煥章還沒回家吃飯,淑芬只好到村南頭的小學堂去找他。

小學堂已經放學,學生們都回家吃飯去了,教室裏空無一人,淑芬到處查看,並沒有曲煥章和王先生的影子,淑芬只好往王先生住的小屋子去找,卻見那間小屋子大白天的緊關著房門,淑芬一下子納悶了,曲煥章和王先生躲到哪裏去了?她只得在院子裏輕聲地喚了一句:“煥章,你在哪裏?”

只聽“吱呀”一聲,王先生住的小屋子門一下子打開了,曲煥章和王懷義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王懷義也有半年多沒見淑芬了,見她出落得更加成熟穩重了。王懷義曾因為淑芬訂親後半途退學替她遺憾過,後來見她嫁的人竟是同窗好友曲煥章,又替她高興。看見淑芬找來,就對曲煥章說:“老弟,咱倆一見面就聊得忘記了時間,老岳母肯定等急了,看夫人都親自找來了,快回去吧。”

曲煥章剛要離開,又回頭對王懷義說:“如果以後我不方便來,有什麽事情,可能派淑芬過來給你送信。“王懷義一怔,問道:“她也是我們的人了?”

曲煥章趕緊搖頭,不讓王懷義再問下去,王懷義會意地點點頭。曲煥章握著王懷義的手說道:“我走了,以後見面可能沒有這麽容易了,好好保重,懷義兄。”王懷義也緊緊地握著曲煥章的手說道:“你也保重,煥章老弟。”

淑芬在一邊靜靜地望著他們,看到他們這樣情深義重、戀戀不舍的樣子,她不禁啞然失笑,忙低了頭,先出了小學堂,在外面等曲煥章。

過了一會兒,曲煥章才出來,淑芬問他:“你們倆搗什麽鬼啊?兩個大男人,大白天的還要關起門來說話。”

曲煥章在她鼻子上一點,說道:“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但是現在你還不需要知道,懂嗎?”淑芬溫順地點點頭。

陪淑芬母親吃了晌午飯,倆人才告別淑芬母親,慢慢地往南曲家村趕,曲煥章知道只要一踏進了曲家門,淑芬就得去忙活各種家務,根本沒空和他多說幾句話。為了倆人能多說一會兒話,曲煥章故意不騎車子,他推著自行車,淑芬跟在他旁邊,倆人一邊走一邊說話。

曲煥章說:“淑芬,你知道嗎?日本鬼子已經占領了東三省,戰火也有可能燃燒到咱們家鄉這片土地上,到那時,我們大家就會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所以,你要有心理準備,一旦有那麽一天,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要發動大家起來抗爭。”

淑芬望著丈夫嚴肅的面孔,問道:“我們手裏沒有刀槍,怎麽抗爭呀。”

曲煥章說:“會有的,只要我們有決心,不想做亡國奴,把廣大農民都發動起來,鐮刀、鋤頭都是武器,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眾人拾柴火焰高,大家一起來抗爭,那我們才有希望把敵人趕出去。”

淑芬望著丈夫臉上凝重的表情,只聽他繼續說道:“淑芬,你要知道,起來抗爭就會有流血,有犧牲,你怕不怕?”淑芬反問曲煥章:“那你怕不怕?”曲煥章說:“我是男人,當然不怕。”淑芬堅定地說:“你要是不怕,我就不怕,不管你將來做什麽,我都跟定你。”

曲煥章疼愛地望著自己年輕美麗的妻子,眼睛久久不舍得移開,淑芬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來,用拳頭捅了他一下,笑道:“不認識我了,這樣看人家,把人家都看羞了。”說著,把頭轉向一邊,偷偷地在笑。

倆人成親以來,這樣的傾心交談還是第一次,越說倆人越感覺對方就是最適合自己的那個人。曲煥章開始從心裏感激起父母來,感激他們給他找了這麽好的妻子,淑芬也默默地在心裏感激父親,感激他在臨別人生之時,把自己托付給這麽好的一個男人。這時的她終於理解了秋芝,難怪秋芝那麽喜歡石虎,甚至不顧廉恥地跟定了石虎,哪怕是漂泊到天涯海角,也不肯回頭。原來男女之間真的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吸引著他們不離不棄、生死與共。

他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僅僅五華裏村路,他們幾乎走了一個下午,等他們踏進曲家的大門的時候,太陽都快落山了。

因為明天還要上班,曲煥章匆忙吃了點東西,就要上路趕回縣城,他向父母、哥嫂告了別,就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收拾東西,淑芬突然撲進他的懷裏說:“煥章,不要走好嗎?要不,你把我也一塊帶到縣裏,我給你做飯、洗衣,等你做完事情回家,也能吃上口熱乎飯。”

曲煥章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安慰她說:“下個禮拜如果不忙,我還會回家看你,不要難過,聽話。”當他的手摸到淑芬的臉蛋時,發現一向堅強的淑芬竟然哭了,他一陣心疼,將她緊緊地攬入懷中,慢聲細語地勸道:“淑芬,我也不想離開你,也想把你帶在身邊,天天和你廝守在一起。可你看看這一大家子,父母已經老了,兩個嫂子的孩子又都那麽小,她倆的身體也不好,這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都得靠你操心,你自己覺得你離得開嗎?”

淑芬擡起頭來,用一雙淚眼地望著丈夫,點點頭說:“這些我都懂,可是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可想你了。大嫂有大哥陪著,二嫂有二哥陪伴,他們都是一家人團聚在一起,有說有笑,日子過得熱熱鬧鬧的,只有我獨守空房,…,我只好讓自己一直忙,一直忙,不給自己留一點空閑,這樣,我就沒功夫想你了。”

曲煥章一聽,將淑芬摟得更緊了,輕聲說道:“你受的苦、受的累,我雖然看不見,但我心裏都明白。謝謝你,我的小妻子。”

曲煥章這麽一說,淑芬哭得更厲害了,曲煥章趕緊替她抹去眼淚,捧著她的臉蛋,深情地望著她說:“不許再哭了,來,擡起臉來,讓我再好好看看你。好了,笑一下我看看。”淑芬這才含著淚嬌羞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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