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夏笑的一臉天真善良，趙經理要入喉的茶水就那麽噴了出來。她有一瞬間的錯楞，看著畢夏有些發呆。這小姑娘如此年輕，剛入職不到一年，不可能把公司分公司的情況了解的那麽清楚，更不可能能聽懂她話裏的玄機。

她擦著下巴，仔細端詳著畢夏，發現她竟然笑的那麽天真純樸——是真是假，她都有些分辨不清了。

趙經理擦完嘴，清了清嗓子，對畢夏說道：“小魏和你發展方向不一樣，我還是希望你能去。”說這句話的時候，她雖然還在笑，但語氣裏那種親和溫柔沒有了，帶了一絲絲的壓迫。

畢夏直視著她的眼睛，說道：“可是，我不想離開這裏，我覺得我還有好多業務上的事要和經理您和主管請教學習。”

“咚！”趙經理重重的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畢夏看得出來，她還帶笑的臉上已經有了不耐煩的怒氣，想必她根本沒有預測到，一個大學剛畢業一年的小姑娘會這麽難擺平。

她站起身來，對營銷主管說道：“我還要找賀總說點事。你先跟小畢聊著。下班前給我回覆。”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居高臨下的頗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畢夏，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一離開，畢夏立刻跟自己主管攤牌：“曲姐，我不想去分公司，我還想在你身邊多學兩年。市調我做了個新模版馬上就完工了，我還沒驗證……”

曲姐皺著眉毛打斷她的話：“小畢啊，其實分公司沒有你想的那麽辛苦……”

她一開口，畢夏心裏一涼。後面的話，她不說，畢夏也知道她要說什麽了—她要勸自己去分公司！

曲姐還在苦口婆心的勸，畢夏看著她的嘴一張一合，腦袋裏卻回到了前世。她記得曲姐一直很得意她，喜歡誇獎她。三年後現在的趙經理如願的升入營銷總監，曲姐則接替了趙經理的位置，把畢夏從市調專員提成了營銷主管。

畢夏的心裏一直對曲姐是懷著感恩之心的。可這一世，此時此刻，曲姐在明知道趙經理在報覆畢夏的情況下，她毫不猶豫的就打算把她推出去明哲保身，真是讓畢夏忽然看清了事實。

她記得前世自己做了營銷主管之後，壓力大，對所有人都要求高，人緣不是太好，尤其是對銷售部，互相結梁子看不順眼。

每次曲姐都鼓勵她—“沒事兒，你去跟銷售部打。有我給你撐腰呢！放心去吧！”畢夏就跟個小鬥雞一樣沖進銷售部拼殺，咬下一塊肉來，全市場部分。

後來有一次，金玉剛做她助理不久，接到一個終端要轉包裝的通知。金玉沒經驗，口頭通知了銷售部，結果銷售部在檔期忘記了轉包裝，終端追責要巨額違約金，銷售部他們把責任推給市場部，說是沒人通知。

曲姐怒氣沖沖的質問畢夏，誰接的轉包裝通知。她說：“通知不到位，這個人還能幹什麽，開除算了！”

畢夏護短，挺著脊背說是責任不在金玉，是她這個領導沒當好，把這個包抗了下來，但是沒有給銷售部發郵件，沒有證據證明她通知過。畢夏自己跑終端，苦苦跟客戶哀求，最後討來了三天期限，她自掏腰包連夜雇車調貨，總算補上了這個窟窿。

事成之後，沒有一個領導再提這件事。只有金玉哭哭啼啼的說對不起。也是從那次之後，再沒人提過畢夏能力不錯，可以提拔這件事。

她後來拼命應酬和其他部門打交道，有次喝多了，銷售部經理跟她碰了個杯，問她要不要去銷售部。

畢夏志不在此，含笑不語。銷售部經理有點遺憾的說:“來銷售部，我護的住你，天大的事不會把你推出去頂包。你在市場部，我可是會跟你拼命的，誰能護你？”

當時的畢夏只當他是拉攏自己，現在看來，那時的自己如此幼稚，居然沒理解銷售部經理話中的深意。

她還記得曾有過一次升遷做副經理的機會，她本以為曲姐會提拔有汗馬功勞的她，出乎意料的是，外調四年的小魏突然空降回來，做了副經理。她現在還記得，曲姐對著是她副手的小魏，笑的有點諂媚。

曲姐的嘴還在滔滔不絕，一張一合的編排著分公司的種種好處。畢夏忽然打斷她，問道：“曲姐，我是不是必須要去，不去不行？”

忽然被畢夏打斷，曲姐怔住了。

她又仔細看了看畢夏，這女孩的眼睛裏有她不曾熟悉的成熟——而且，還有著似乎洞穿一切的清明。她側了側頭，也覺得這畢夏似乎不太好拿捏了。

曲姐笑道：“小畢啊，你怎麽就不明白呢，分公司是好多人爭著去都沒有的機會。你看我們這邊管的這麽嚴，分公司天高皇帝遠的，自由著呢！”

畢夏淡淡的看著她，嘴角綻放出了一抹笑意。她說：“曲姐，我不去。我是市調專員，正準備考數據分析師。分公司不符合我的職業規劃，所以，既然那麽多人想去，我就別去占別人的名額了。”

畢夏說完這些話，靜靜地看著曲姐。曲姐也終於收了和藹可親的面具，嚴肅的說道：“我跟你說實話吧，小畢。你們合同上寫明的，要服從公司分配，這是上級命令，你必須服從。”

畢夏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微笑著看著曲姐，說道：“如果，我不得罪小魏，其實也不會有這個命令對嗎？”

曲姐臉色瞬間變了，厲聲道：“畢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畢夏微笑著說道：“我知道。”她站起身來，朝曲姐微微鞠躬，說道：“您回覆趙經理吧，分公司，我一定不會去。我先走了。”

她轉過身，拉開門，再也沒有理會跳腳的曲姐。

畢夏回到辦公室，原本交頭接耳的幾個同事瞬間禁了聲。大家都在看她，她默默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滴滴滴”隔壁大姐又發了飛鴿過來：“小畢，沒事吧？她難為你了嗎？”

畢夏笑著回覆：“讓我去分公司。”

大姐馬上發過來：“那你自己怎麽想的？”

畢夏回：“我不去。”

好半天，大姐沒發過來只言片語。畢夏轉過頭看她，發現她避開了她的目光。畢夏淡然一笑。這就是她的公司，市場份額第一，世界五百強外企。

她過五關斬六將，跟幾千個應屆畢業生競爭來的職位，就是這樣。八卦的時候大家是一家人，有利益的時候大家是一家人，有用途的時候，你是全世界的朋友。

可是你一旦落魄了，甚至剛有一點落魄的苗頭，大家就開始避之唯恐不及了。沒有人會在你逆境的時候幫你，事實上，只要不落井下石，你就應該感恩。

畢夏打開自己新建的模版，忽然就覺得很厭煩。她前世在這裏兢兢業業的十年，除了肝癌別無所得。她愛這份工作嗎？畢夏問自己，答案是否定的。

她會來這家公司，是因為他們牛逼的名字，高出其他應屆生的薪資待遇，盡管高的並不多。但那是一份榮耀。

畢夏就為了這點死氣沈沈的榮耀，把自己禁錮在這裏十年。那麽她真的就只想要這樣一份外表光鮮的榮耀嗎？她忽然想起來蘇果，蘇果提到和她哥哥那個小不丁點的工作室的時候，雙眼都會發光。那是一種狂熱，近乎信仰的狂熱。

畢夏想，也許，那就是所謂的夢想吧。後世她讀過互聯網大咖的名言，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那麽，她的夢想是什麽？

除了結婚生子之外，不僅僅作為一個女人，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人，她自己的夢想，她自己的價值，又在哪裏呢？

畢夏盯著密密麻麻的表格，迷茫了。

“滴滴滴”飛鴿又在閃，畢夏看著那個頭像怔了怔—賀鵬。

她點開，賀鵬的對話框，似乎像他本人一樣清冷，文字和他的語氣一樣，淡淡的：

“昨天那件事，考慮的怎麽樣？”

畢夏盯著那幾個字，看來看去，她轉動眼珠看看還沒關的新模版。一咬牙，回覆道：“您方便嗎？我想跟您面談。”

賀鵬很快就回了：“過來吧。”

畢夏把模版存在u盤裏，看了看周圍的人，把電腦裏的原始版刪除幹凈，關了機走出辦公室。

她敲響賀鵬的門，賀鵬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進。”

畢夏走進去，小心的把門關好，站在賀鵬對面。

賀鵬放下鼠標，隨意的靠坐在椅子上，擡頭看畢夏，並沒有讓她坐，淡淡的問道：“賣麽？”畢夏捏了捏手裏的u盤，放在桌子上，說道：“電腦的原始版我已經刪了，現在只有這一份。”

賀鵬輕輕勾了個笑，正準備伸手拿u盤，畢夏忽然又把u盤奪了回來。賀鵬晃了下頭，擡眼問道：“要加價？”

畢夏咬了下嘴唇，說道：“有個……附加條件。”

賀鵬依舊勾著淡淡的笑，手指輕輕的敲擊桌邊兒，擡了擡下巴：“說。”

畢夏深呼吸了幾下，鼓起勇氣開口道：“我……不單獨賣模版，我要打包賣。”

賀鵬感興趣，“哦？”了一聲，又追問道：“你還打算開發系列的？”

畢夏微微搖頭：“不，打包的不是模版。”

賀鵬看著她，等著她說下文。

畢夏能感覺到自己手心裏粘粘的汗，她說道：“模版，不單獨賣，如果要買，需要……需要跟開發者一起打包出售！”

賀鵬的眼睛“嗖”的放大，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問道：“和你……一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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