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星捧月下的年輕人，看起來比浮生還要年輕許多，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一股淩雲之意沖天而起，襯得他如人中之龍鳳，天之驕子。

浮生心中還未有感想，那年輕人就變了，身體一縮，仿佛被抽取了生命精華，血肉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去，眨眼間就變成一個岣嶁老怪，赫然就是前不久才與浮生鬥毒的天傷老怪！

“方才不知是藥公子尊駕，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天傷老怪開口了，不論是聲音、語調，氣息的把握，都一般無二，尤其是對於世界脈絡都感知入微的王者眼中，這分明就是天傷老怪。

場中各路毒修，一時間也驚駭不已，分不清真假，辨不出虛實。

但浮生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天傷老怪被他留下一道追蹤印記，也在這重樓之中，卻不在這宴會之上。

“千面郎君言重了。”浮生心中一動，拱手笑道，“我與那天傷老怪，相約賭鬥，談不上得罪。就算真有得罪，也無關千面郎君。”

這就是一個下馬威，以易容幻術，假裝天傷老怪，在浮生驚駭時再露出本來面目，皆大歡喜。

可浮生偏偏不走尋常路，雖沒有一語道破，言語之間，也表示出對於千面郎君的不信服。

“你這小娃娃，盡耍些小聰明！”天傷老怪扁扁嘴，搖身變成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轉而看向浮生身後的慕容天，“天兒，你可認得我是誰？”

此人莫說是慕容天，但凡混跡在萬毒大世界的毒修都認得，分明就是那曼陀山莊之主慕容博。

“千面郎君，你與我父親齊名，論資排輩我叫還要叫你一聲叔父，可你這般為老不尊，就別怪晚輩以下犯上了！”慕容天緊咬牙關，典臟律動，一身的典力凝聚在指尖，綻放一朵無比嬌艷的曼陀羅花。

血色花蕊，緋光氤氳，輕飄飄的煙氣朝著王座飄去，看似輕巧，不少相熟曼陀山莊的毒修已是瞳孔猛縮。

曼陀腐神煙！

王座之上的慕容博見狀，也皺起眉頭，搖身又是一變，從濃郁的毒霧中走出一個道士模樣的中年男子。

此人挽著道髻，身後背著一柄寶劍，似是劍修，但一身邪氣凜然，全然沒有正義之氣。

下一刻，引劍一斬，破開的虛空噴湧出大團毒氣，頓時之間，無數殘忍、血腥，惡毒的符咒，還有腐蝕天地萬物的法則力量，鋪天蓋地的壓了下來。

“萬毒老祖！”

從第一個毒修叫出這個名字，只是三兩個呼吸的時間，場中毒修中十有八九都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哀聲祈饒。

他們聚集在這裏，就是要討伐萬毒老祖，此刻看到萬毒老祖現身，全都被嚇破了膽。

慕容天也在此刻皺起眉頭，他認不出天傷老怪，卻認得方才的慕容博不是他的父親，此刻千面郎君又化作萬毒老祖，假假真真，讓他也捉摸不透。

“呵，萬毒老祖的毒術只有這點威力麽？”

浮生見那鋪天蓋地的毒霧將要籠罩慕容天，朗聲一笑，翻手一掌，一只紫色的九天毒鴆兀自凝結在虛空，展翅高飛，就沖破了大片毒霧，所過之處，虛空留下一個個小型的漩渦，旋轉著，吞噬著，不多時就將漫天毒霧吸盡。

吸收了這些力量，浮生更加確定這不是萬毒老祖，隨手打下一記響指，九天毒鴆便消散無蹤。

“我本以為，千面郎君是為數不多有機會推翻萬毒老祖的人，現在看來，是我太高看你了。”浮生大袖一揮，轉身便走，“千面郎君，你好自為之！”

“且慢！”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三番變幻，千面郎君再度恢覆到那年輕俊美的公子模樣，叫道，“藥公子請留步！方才是我這裏酒水清淡，一時興起，餘興節目。現在，我們可以談談正事了。”

“這是你的真面目？”

“自然。”千面郎君點點頭，“藥公子道法高深，毒術精湛，正是我聯盟渴求的人才。慕容公子的曼陀腐神煙，也是天地間難得一見的奇毒。若有你二人相助，此次討伐萬毒老祖，便是易如反掌。”

場中的毒修，迅速明白過來，雖然胸中惱怒，卻不敢言，只能笑著附和。

浮生的心中，嗤嗤一笑，卻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道，“我不管你討伐誰，我只要一物，你若給我，一個甲子之中，我便為你效力，隨叫隨到，刀山火海！”

“但說無妨。”千面郎君目光一閃，“我千面郎君雖比萬毒老祖差了些，卻是傳承千萬年的道統，天上地下，只要你說得出來，就算我沒有，也知道去哪裏尋找。”

旁人若說出這番話來，必然是空口白話，但對於一個傳承千萬年的道統而言，最大的財富就是在他們傳承與留存的過程中，所見證的歷史。

“此物，近在眼前。”浮生心中一動，笑道，“就在此重樓之中，我要天傷老怪的啼血牡丹！”

“好小子！”

血光閃爍，天傷老怪的聲音先到，隨即人也出現在重樓之巔，“我就知道你是有備而來，千算萬算，沒算到你是為我而來！老祖我為這一株牡丹，幾萬年勞心勞神，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以精血灌溉，才長成今日，我看你是想變成肥料來祭養我的牡丹！”

說話間，天傷老怪便要動手，卻被千面郎君攔了下來，停滯片刻，想來兩人已交換過神識，不知達成怎樣的共識。

“藥家公子，就算事不成，也沒必要大動幹戈。”千面郎君笑意不絕，眼神一示意，天傷老怪立刻退到一旁。

頓了頓，見浮生沒有回應，千面郎君又道，“只是藥公子，一個甲子，就換一株三萬六千年的啼血牡丹，就算是九重天的神邸也做不出這種買賣。”

“你是說我藥家不如神邸咯？”浮生眉頭一挑。

此言一出，全場驚駭，眾人早就聽說茯苓星的藥家比神邸還要尊貴，以前只當是笑話，今天倒真是見識了。

不過，他們萬不會想到眼前這個“藥公子”並非藥家血脈。

千面郎君聞言，也是一怔，隨即笑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畢竟是這一盟之主，就算想為藥公子行個方便，也要顧及下面這麽多人。再說，那啼血牡丹並非我的東西，否則白送給藥公子又有何妨。”

千面郎君在轉瞬間接連變幻三道身份，每一次變化都是惟妙惟肖，這門神通浮生已經見過，再加之前世與他的祖輩交集，甚至這一脈是有名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一番話，更是只當做一個笑話。

“想要藥公子拿出太古劇毒術交換，是不可能的。這樣吧。”千面郎君自說自話，環視一周，才繼續說道，“你與我簽訂契約，從今往後十個甲子，六百年供我驅使調配，今日我便將啼血牡丹給你。”

“當真？”浮生頗有些意外。

六百年奴役就換一株足有三萬六千年道行的啼血牡丹，這個價格還真是優惠，如果是一位宗師到還情有可原，畢竟六百年積累的造物之力都不是一個小數目。

但今日的浮生僅僅是典成境三星，莫說造物宗師，連宙光境都遲遲不能突破，場中便有幾個真正的造物宗師也沒有這般優待。

唯一的解釋，就是千面郎君看中了他的太古劇毒術，換言之，這偌大萬毒大世界，怕是都沒有幾個毒修能修成太古劇毒術。

“當真！”千面郎君點點頭，“不過，這個契約要以太古誓言術，立下誓言。”

太古誓言術！

誓言不可違，全看人心，口頭的約定根本沒有憑證，書面契約也不能束縛強者。

但太古誓言術是一個例外。

這一門太古秘典，沒有殺傷力，也沒有防護力，卻是在三千部太古秘典中排進前百的存在，一旦以鮮血簽訂契約，若有違背，不等口誅筆伐，此人就會遭到可怕的懲罰。

沒人知道懲罰來自哪裏，也沒人知道懲罰的內容是什麽，傳說天道奴役漫天神邸，就是以太古契約術為基礎的永恒誓言大神術，迄今為止都沒有一位神邸成功背叛。

說話之間，千面郎君的掌心凝聚無數符光，隨手丟給浮生，道：“約定的內容就是這些，你仔細看過了，若沒有異議就以本命精血簽了吧。放心，這諸多條款之中，寫明了不會讓你違背天地法則，不會讓你違背三綱五常，更不會無緣無故要了你的性命。”

千面郎君如此磊落，倒是讓浮生意外，仔細看過，確實是一份公平的契約，盤算一番，便逼出一滴精血滴在上面。

轟！

冥冥之中，一道驚雷，一些莫名的東西出現在浮生的識海，仿佛是來自大道法則的懸刃，一旦浮生有違背誓言的舉動，就會斬落，瞬間摧毀靈魂與肉身。

“浮生啊浮生，你還真是……”

先天八卦鏡中，沈寂已久的帝寒羽發出不悅的聲音，似乎是被驚醒，“不過，這種程度的太古誓言術，先天八卦鏡就可以逆轉。而且，你的太古秘典總綱，也能破解。簽便簽了，我也想看看這千面郎君在打什麽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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