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番外三:唯願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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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阿春我就知道,我毫無希望,但我還是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美麗卻又那麽憂傷的女孩。她讓我想起了家鄉四月裏紛紛揚揚飄落一地的櫻花花瓣。我來得太晚,無緣欣賞她盡情綻放時的盛世風華,只來得及在她雕萎墜地前捧她入手,細細呵護,不忍她零落風中跌入泥沼,卻終枉然。

我們是在中/共/7號首長的介紹下認識的。因她精通日語熟知日本文化,我們一見如故。她的工作,要成為聯系中/共/和日共的橋梁,我們得以一段朝夕相處的時光。

一起工作後我才發現,她外表看來雖纖弱稚嫩,實則外柔內剛。做起事來幹練利落且思慮縝密,記憶力洞察力分析力皆屬上上乘的人才。蘇區領導和共產國際工作組都對她讚賞有加,極度重視。

而我卻總能感覺得出她莫名的哀傷。明明花樣年華的女子,眼角眉梢都籠著深深惆悵,全身上下透出一種憂郁的淒美,沈重蒼涼。

她時常會在端起一杯新茶品嘗前,先閉上眼深深嗅那香氣,而再睜開眼時卻現出淚光。

月亮好的夜裏她會走到山坡上久久凝望,不知為誰獨立中宵。

我知道,她心中定有一道撫不平的傷痕,那必是一個男人所賜。

她離開蘇區前,我去送她。

那一晚的夜色太過溫柔。

我們走了很遠,很久。

我心內不舍,跟她說了很多很多話。告訴她我的家鄉,我的童年,我的成長。

她靜靜傾聽,卻不多說。她從來不提她自己的事。

她只是向我致謝,感激我對她的照顧和保護。

因為是秘密來到瑞金接受任務,她當時短發粗衣,不施脂粉,卻仍掩不住那出水芙蓉般的清麗絕俗。雖只短短一月極盡小心,還是在蘇區掀起一陣不小的波瀾。作為工作搭檔的我只好挺身而出,盡力為她擋開各色放浪之徒如狂蜂浪蝶般的死纏爛打。

我說,能做她的護花使者是我的榮幸。

“你讓我想起我從前的玩伴,上學時他也喜歡做這件事情。”

或許是這個離別之夜勾起她的回憶,她終於對我說起她的過往。神色依依,盡是懷念。

“有一次他忍不住動手打了架,結果差點挨他大哥的板子。我拼命求情,還是跪了一個晚上。好冤啊,幫他還要被他罰。”

我心中一動,什麽叫幫他還要被他罰?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一起長大的。”

她仰起頭來看月亮,目光淒迷:“快兩年沒見了,也不知道現在好不好。”

我問:“他在哪?”

“法國,跟他大哥在一起。”

她一連兩次提到這個“大哥”。

她自己肯定沒意識到,她說起這人時的表情聲調都不同。那樣深濃的,漫溢著憂傷的溫柔。

“他大哥和你……”我明白了。

她看了我一眼,痛楚流溢,不說話了。

“你們,發生了什麽?”我突然有種要問到底的沖動。

“其實也沒什麽。我是仇家的孩子,他大姐反對。”

她簡單地說,微微扯了扯唇角:“我現在自己聽起來,都像小說。”

我不由嘆息:“所以你們就分手了?”

“他當時安慰我,說會去做大姐的工作。叫我別擔心,在學校等他。”

她深吸口氣,極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於是我就等,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他的小弟來告訴我,他早就出國去了。”

我咬牙:“他後來就沒給你任何交待?”

“他走了半年多以後,來了一封信。朋友一樣的問候,過去種種絕口不提。我們一直有通信,互訴近況,平淡如水。”

“就這樣?”我有些不可理解:“你為什麽不問清楚?這麽不明不白地就結束了?”

“問什麽?他既不再提,就是不想說,我又何苦去逼問他?”

她苦笑:“我們都太驕傲,彼此也太了解,許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說得很清楚。”

“可即使這樣,你還在等。”我心裏悶悶,辨不出什麽滋味。

她低頭不語,我也無言。

我們默默走了一陣,我忽然沖口道:

“我想,你不問,除了驕傲,更是因為你不想親耳聽他給你那個答案。只要他不說,你就可以一直這麽等下去,是不是?”

她擡眼看我,神色間有些觸動。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那晚她第一次念出這句中國古詩,以我的中文水平完全無法明白。她想了想,用日文簡單地解釋:

“我不是在等,是守。”

再見到阿春已是一年多以後。

在組織的安排下,我如願得到去神戶特工學校受訓的機會,再次和阿春一起工作。

受訓前一個月的假期,我只回家呆了一周,就急急趕去神戶。先聯系到新上級秋田先生交接任務,然後便迫不及待地去看阿春。

我是在訓練室裏找到阿春的,她正在和一群比她健壯幾倍的男學員練習搏殺。

阿春比在瑞金時更加陰郁消瘦,憔悴不堪。

她被他們圍在中間,束起的頭發已經淩亂,滿頭滿身汗濕,手掌嘴角都在淌血。她打倒他們一個,就立刻被其他人一擁而上掀翻在地扇耳光,而他們一住手,她又會爬起來再打倒一個。然後再被掀翻,毒打,再爬起,進攻。如此周而覆始,她己幾近力竭,卻倔強地不肯罷休。

兩位教官在一旁觀看,一面計算她打倒的人數和堅持的時間。

我看得心驚肉跳。

眼見她又一次奮力爬起,又一次出手進攻。她的力度自無法和強壯男人相比,但每次都能揪準弱點,出手狠準快。又一人被她打倒,而她自己也隨之再次遭受圍攻和掌嘴。

不想被她打倒那人爬起來後惱羞成怒,竟一腳沖她直踹過去。我火氣呼地上湧,猛撲上去沖他臉上就是一拳,怒喝:“混蛋!”

阿春蜷在地上,咳嗽著吐出一口血。

我嚇壞了,抱起阿春就往外跑。兩位教官也跟過來,我們一起將她送入醫務室。

幸好受傷不重,醫生讓她臥床休養。

當夜我悄悄潛入病房看她,她發著高燒迷迷糊糊拉我的手不放,用中文不斷地叫:

師哥,師哥,師哥!

我只好用中文應她:我在,我在。

我並不是要欺騙她。我希望她真能把我當成是他,那麽她還能快活一點,哪怕只是片刻。

我以前從不懂什麽叫相思刻骨,直至那刻我明白了。

她的樣子太讓人心疼。

我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能令她牽掛至此,痛苦至此。

而阿春只躺了一天,燒退了又掙紮著要去訓練。

教官不許她痊愈前再練搏殺。她說,那就射擊吧。

她所有的時間幾乎都在射擊室裏度過,簡直發瘋一般。

我覺得不對,旁敲側擊地詢問她身邊的同學發生了什麽。而那些學員只撇撇嘴說:“她本就是個美麗的機器。”

因為我們的特殊身份,不能顯出熟識或親密,我平日也不敢接近她,勸慰她,只得忍耐著等到下一次組織分會。

那天談完工作後,我終於有機會和她獨處。

我不敢直問緣由,只殷殷勸她不要過度訓練拖垮身體。

她一直默默喝酒。許久之後,幽幽冒出一句:“他現在,就在上海。”

我一楞。

第一次,她看我的眼光像個無助的孩子:“他小弟一直給我寫信,要我回去見他。”

我問:“他自己呢?”

“他很早便寫信來告訴我行程。”她說起他時的那種神色語氣不知有多麽溫柔:“你不了解他,他自然不會像他小弟那樣一封封地來信催,他甚至都沒有明說。可信中把行程那麽詳細地列給我,必是想見的。”

她頓了頓,咬牙:“可這是什麽地方?我們做的是什麽?我走了還回得來嗎?”

我不知該說什麽。

“再說,我為什麽要回去?”

她猛地把一整杯酒灌下去,聲音變硬:“他當年一聲不吭地就走了,為什麽他回來了我就要巴巴地趕回去?我是什麽?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嗎?我就這樣卑賤?”

她把酒杯狠狠扣回桌上:“我才不要回去!我才不要見他!”

她又給自己滿上酒,一飲而盡。

“我是戰士,我得到的命令是長期潛伏,我必須堅守陣地。決不能退,決不能走!”

“我走了,你們跟中/共/的聯系怎麽辦?誰能接手我的工作?特高課南田那裏我花了那麽多心思,決不能白費了。”

她接連不斷地喝酒,目光越見迷離,終於暴露脆弱柔軟。

“小家夥也真是執拗啊,寫了那麽多信我都沒理,為什麽還不死心?”

“那孩子從小就跟我要好。我永遠都忘不了他那麽認真地對我說,他一定要我做他的大嫂。”

“可是我已經死心了,我已經死心了。我不想再被人像一件東西一樣地丟棄掉!”

“一次就夠了,我已用盡這輩子所有的感情所有的勇氣。我已經死心了,不要再寫信來逼我了好不好?”

“我現在這樣,他見了該不認識了吧?手上沾了血,滿腦子的殺機,再沒了當年的幹凈清純。他要是問我怎麽投靠了日本人,我都沒辦法說啊,我都沒法說!不見最好,我寧可他想起我永遠是從前的樣子。不見最好,不見最好。”

“我只是後悔,那天沒再抱他久一點。早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見他,我一定要抱他再久一點。”

“你知道嗎?我們都沒有告別。我以為我們總會在一起,我以為沒有什麽可以把我們分開。”

“可我現在都記不起來了,他懷裏的味道,他的圍巾蹭在我臉上溫暖的味道。他微笑看我的樣子都已經那樣模糊。早知道見不到了,那天我一定要再抱他久一點。”

那天她在酒勁下第一次失了控制,完全語無倫次。她內心裏不知道有多想回去見他,她把自己壓制得快要發瘋了。我終於明白那樣自虐般地訓練,不過是她釋放情緒的唯一途徑。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她軟弱落淚。她滿臉的淚痕凝成我心頭的刻印,至今清晰。

我默默陪她度過她在日本剩下的兩年。

那期間她在中日雙方黨組織的請求下交了男友。比她高一期的山本,其父為陸軍參謀本部少將部長,崗村寧次的得意下屬。

我應該說我很高興他在對華戰爭剛開始就死於一場轟炸,雖然我們的組織很遺憾他未能繼續發揮他的情報價值。

但後來我才意識到我高興得毫無意義。死了一個,還有下一個。

阿春的任務不斷,包括結交男友。

她無所謂。這世上除了那個人,誰都是一樣的。

她變得越來越冷酷。她的美麗她的憂傷都成了制敵的武器。

真實的她被深藏在一層層的偽裝之下,越埋越深,漸漸不可觸摸。

我眼睜睜看著一顆受傷淌血的心血幹淚盡,麻木枯萎,無能為力。

有一次我看著她和她所謂男友的合照忍不住問:“那個人,你可有他的照片?”

她有些驚訝我突然問起這個。

我說我很想看看那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看我的目光很奇特,我想她那時終於發現我小心翼翼隱藏的感情。

“曾經有。除了照片,還有很多東西,滿滿裝了一個盒子。”

她伸手比了一下,無限懷念和惋惜:“可既走了這條路,哪還敢留啊。”

“埋了。來日本之前,和我這顆心一起,全都埋了。”

“北野君,我是個沒有心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感情和時間。”

那天她跟我說得直白,毫不留情地斬斷我一切的幻夢和空想。

其實我知道她並沒說出全部的實話,因為她一直保存著一只空香水瓶。卸下偽裝的時候,她總喜歡把它拿在手裏不斷撫摸,氤氳眼底流動的全是絕望的溫柔。

問她,她只是淡淡說,喜歡它的香氣,在日本怎麽也找不到類似的芬芳。

直到我以侵略者的身份重回中國,某日經過商場琳瑯滿目的櫃臺,瞥見一模一樣的香水,我毫不猶豫地買下了它。

我終於看到那精美包裝簽上印著的三個字:明家香。

所以當各大報紙頭版頭條印出明家大公子從國外回到上海主掌經濟司的新聞,我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

我迫不及待地約她接頭,給她看手中的報紙。

她除了沈默沒有任何反應。

我忍不住哼了一聲:“當年背棄愛情,如今出賣祖國。”

“北野君,”她倏然變色,眼中怒焰沖天:“請你再也不要說這樣的話!”

我愕然。

自開戰後我來上海重見她,就再沒在她身上感受到人類的情緒。她原本一直都是憂傷抑郁的,可再怎樣落落寡歡也還是個活物。現在的她,眼睛裏已再無一絲一毫的溫度。她說,她已無情感,只是一件武器。

我不知道在她回國後發生了什麽,我只知道她整個人都已變作一把寒光四射的武/士/刀。除了冷冽的殺氣,我再感受不到她任何屬於人的情感波動。

直到此刻。

為我一句話,她震怒。

或許覺得自己反應過激,她的口氣稍稍緩和,卻十萬分地堅定:“他絕不是那樣的人。”

我心意難平:“他現在可是汪精衛周佛海身邊的紅人。”

“那又怎樣?”她豎眉反問:“我是不是特高課和76號的紅人?”

我腦中靈光一閃:“你是說……”

“我不知道。”她立刻打斷我。

“我只知道他絕不是出賣國家的人。請你記住:今後再讓我聽到此類評論,你就不是我朋友了。”

我心中一痛,再無話說。

雖然阿春表面上冷酷依舊,從那時起我便知道,她不一樣了。

她的眼裏分明多了點光彩雜亂,不再一味地沈寂如死。

她說過,她不是在等,是守。

所以這麽多年過去,那個人從未離開。

今年日本駐軍慶祝紀元節的晚會,阿春居然托病推脫掉了。

從來這種聚會阿春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請她同行的軍官權貴多不勝數應接不暇。而就算沒有具體任務,這種場合她必會到場,無論心裏有多麽憎惡厭煩。她曾說,這是一個特工搜集情報的最佳機會。許多不經意間得到看似無用的消息,往往在日後證明價值不菲。

而我卻一直不願她涉足此類活動。雖然明知她面對各色人等都會從容應付剛柔並濟絕不至於吃虧,我還是不忍看她強顏裝歡違心地周旋交際。所以當她告訴我這次她不去時,我驚訝的同時反而覺得舒心。

我此次的任務,是要接近特高課的藤田先生和南田課長,爭取調到特高課,更好地協助阿春工作。

門口忽然一陣人聲喧鬧。我遠遠地聽到了“明樓先生”四個字,心中一震,立刻轉身去看。

直到真的見了他我才終於明白,為何阿春會對他那般死心塌地念念不忘。誰的生命裏遇見那樣的人,恐怕都是逃不掉的吧。

是,我早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知他世家子弟鮮衣怒馬,相貌英俊學富五車。

可照片上看不出他舉手投足間那種十足的男人味道,胸有丘壑的大將之風,壓倒一切的氣度風華。

他的到來立刻吸引一眾人圍了上去。

有的人,大概生來就是要讓萬眾仰望的。

我想起阿春的形容——在黑暗裏太久的人,忽地被一束陽光刺了眼。

他的光芒的確耀目到令人不敢直視。

我沒有湊過去,只默默看他在人群中談笑風生游刃有餘。

雖然阿春一直諱莫如深,我對他的身份已有猜測。

如果不是自己人,阿春眼中的奇異之光不會那樣越來越盛,有時甚至已掩飾不住地溢出崇拜感動。

我知道近幾個月來的各大行動,每戰告捷。

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只有這樣的天之驕子,才配得上阿春吧。

席間的歌舞表演,有一曲古老的日本情歌。講述一個女子枯候離去的戀人,日日對海遙望,苦苦相思。旋律纏綿悱惻,蒼涼哀婉。

我原不知他懂日語,但見他不再談笑,神色間忽現憂傷。顯是被這歌聲打動,專註傾聽若有所思。

一曲終了,掌聲四起,他深邃眼中的覆雜情緒迅速隱沒。

“慧子小姐的歌喉,明先生可還聽得進耳?”對面的吉野大佐問。

“如聞天籟。”他淺淺抿了一口紅酒,微笑作答。

他身邊的中村將軍卻搖頭道:“慧子小姐聲音雖美,卻沒唱出此中意境。還是比不上春小姐當年的那一曲絕唱啊!”

座下眾人紛紛點頭。

我暗自深吸口氣,此刻才明白阿春不肯來的真正原因。

他微微一怔:“春小姐?”

“就是你們特工總部的汪小姐。”川島大佐解釋道:“當年汪小姐在神戶受訓時,曾在一個晚會上假扮藝妓,唱過同一首歌。”

“所謂晚會,實則考查。學員們各顯其能,迷惑彼此伺機進攻,直至最後一人,即勝出者。”

中村將軍面露神往之色:“那晚春小姐和服盤發,粉黛濃妝。撥箏自彈自唱這曲歌謠,艷驚四座,藝色雙絕啊!”

川島續道:“這首歌被她唱得情深意切,哀怨淒婉。一曲過後,滿堂唏噓,她自己也落淚了。誰知她淚痕猶在,一根發簪已然出手,趁大家都還沈浸在她的歌聲中沒回過神,轉瞬就把在場同學點了個遍。”

“這麽精彩的一幕,可惜我無緣得見。”

他顯出遺憾神情,只有我感受到他眼中劃過萬千痛楚愛憐。

吉野大佐點頭:“我們幾個有幸以考核官身份在場,得以一睹汪小姐的絕世風華,至今難忘啊。”

川島已經有些醉意,舉杯大呼:“來來來,為我們的上海之春,幹杯!”

“幹杯!”

觥籌交錯間,他的目光突然筆直射來。隔著人頭攢動,我們四目相接。

只片刻對視,他隨即收回目光,繼續與身邊的高官要員們酬酢。

然,我心頭震動。

愛著同一個人的兩人間,大抵都會有些感應吧。

原來他們,一直相愛。

我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他們只是分開了八年,他們從來沒有結束過。

席間又是一派和諧歡樂的融融景象。他從容混跡於這些帝國軍人與政客之間,侃侃而談,神色如常無懈可擊。仿佛剛剛談論過的,不過是個不相幹人的風月過往。

他不會知道,那天考核結束後,阿春拉著我去海邊喝酒,一直默默流淚。

她告訴我,那天是他啟程回巴黎的日子。她錯過了回上海和他相見的最後機會。

那晚我們喝了很多清酒。到後來她已經控制不住,只是不斷地哭,不斷重覆著同一句話:“我見不到他了!我見不到他了!我見不到他了啊!”

我無從安慰,只能將她哭得顫抖的身子擁入懷中,任她哭個痛快。

我們在海邊坐了一夜。

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阿春站起身將空酒瓶扔進海裏,迎風又吟出那句:

“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作為他們那期的勝出者,阿春得到了去東京參觀日本軍部的殊榮。當晚,陸軍省軍務局長心臟病發,暴斃府邸。

那是阿春代表中/共/與我們合作,試圖阻止軍國主義和法西斯勢力在日本擴張而做出的出色貢獻。

在我們系統內部,阿春一直在用一個化名:汨玥。

阿春已在黑暗中掙紮了太久。

他是她的陽光,沒有人可以替代。

他會弄傷她,會讓她流淚,可沒有陽光,阿春整個人都枯萎。

我欣慰這道陽光終於回到了她的世界。

我祈禱他們從此並肩攜手照亮彼此的險途。

而我,願意做那個默默的守護者。

唯願君安,別無所求。

中卷:喪鐘為誰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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